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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 我像披着一 ...

  •   我像披着一件冰做的外套,头上扣着一顶长满尖刺的头盔,眼睛上糊着一层血。

      “跑啊,金道允!你那些死鬼祖宗都看着呢!把你那水泥屁股给我挪起来!”

      疼痛把我整个人压住了,痛到最后,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慢,很慢。

      我还活着吗?

      人在一间红色的痛苦密室里,怎么还能算活着?

      我闭上眼,试着想点好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肺里的声音,还有崔大尉那只该死的哨子。

      我像沉在一根很深的管道里。远处,也许有一千公里那么远,有一个出口,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那边似乎有什么正在发生。

      是什么?

      又黑又冷。

      我已经往里掉得太深,而且还在继续下沉,方向反了,下面更安静,也更暖一点。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

      像崔大尉,也像我父亲,我分不清。那声音尖得扎耳,是那种你想不听也不行的声音。

      “水泥屁股,你就是个废物!睁开眼,动起来!”

      行吧。

      很明显,是训练营那个崔大尉在我耳边吼。他一定还叼着那只黄色哨子,用他那副矮胖又讨厌的身体拼命往里吹。

      我在心里骂他:能不能别在我耳朵边吹了,崔大尉?毕业都他妈十五年了,我早不是新兵。要不是看在军衔的份上,我真想给你一拳。

      “那就睁开眼,金道允。”

      我照做了。

      我的名字叫“永远服从命令”,姓氏叫“我喜欢吃苦”。我只能转过身,开始往那根管道的出口爬,眼睛里有东西,又辣又黏,糊得我难受。可双臂卡在那根狭窄的管道里,根本抬不起来。

      先出去。

      睁开眼。

      爬到上面。

      把眼睛睁开。

      我做到了。

      当然,只是在脑子里做到的。

      我睁开眼,刺痛的液体立刻流进去。我用袖子擦了一下,又睁开。

      周围一片漆黑,世界倒了个个儿。

      一个橙色光点在转。

      救护车?

      没有警笛,没有呻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金属低吼,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被另一件东西压扁。还有水声,咕噜咕噜,从某个地方涌进来。

      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笨鸟学校”教过我们,哪怕在黑暗里醒来,哪怕被踹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要张嘴说一句:早上好,我要吃饭。

      身体开始报数。

      第一条,也是最尖的一条,来自右边头骨。我摸到额头,手指碰到一道五厘米左右的口子。那股刺眼睛的液体就是血,血流得很凶,好在像是浅伤。

      第二条来自肋侧,我把手按过去,制服没破,也没摸到血,挫伤,起来的时候要小心。

      腿呢?

      我试着动左腿,再动右腿,零件还在。右腿疼,但还能听指挥。

      接着,另一种不舒服一点点爬上来。

      冷。

      我泡在水里,那水声也对上了,像一艘船正在海里下沉。那些巨大的金属呻吟声,像废车场里被液压机压弯的钢板。

      飞机。

      金道允,我们在海里。

      我们坠海了。

      现在它在往下沉。

      你得醒过来,你还有一次机会。

      橙色应急灯像陀螺一样转,我努力让眼睛对上那道光,顺着光束看向四周。舱壁、座椅、轨道,全都歪了。

      世界像被人拧坏了。

      “我们在下沉!”

      我想喊出来,喉咙和肺只挤出一点破掉的声音。

      “朴成民!韩载赫!”

      我的声音在那片黑暗里撞了回来,血又糊住眼睛。我再次抹了一把,看向那盏橙色灯。

      没错。

      那是 C-17 货舱顶上的应急灯。

      “有人吗?”我又喊,“听得见吗?”

      我试着站起来,腿还在,肌肉还拉得动,骨头也没散架。我先撑成四肢着地,肋骨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不过应该没断。

      水已经没到我的前臂和大腿中段,冰冷。我尝了一下,是咸的。

      我们在海里。

      该死的海,正在把这架飞机吞下去。

      我在黑暗里摸索,终于抓到一个可以借力的东西。我用力一拉,站了起来,手还死死攥着那东西。

      那东西前后晃了一下。

      我的手往前摸到皮肤。

      是一张脸。

      我沿着那张脸摸过去,鼻梁,张开的嘴,头发,还有一点热。

      “成民?”

      我问黑暗里那团东西。

      没人回答。

      我的手摸到他的另一边脸颊,接着碰到肩膀,脸颊紧贴着肩膀。不对,那角度让人一下子想明白,又宁愿不要想明白。

      我用两只手托住那颗头,轻轻晃了一下。

      它像一个没了生命的大布偶的手脚。

      脖子断了。

      崔大尉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注意脖子,士兵。

      我继续摸他的身体,像还在等一个否定的证据。手往下,摸到制式制服的布料,前胸两个口袋,一个口袋里有个小圆柱。

      手电。

      我拿出来,按亮,光束刺得瞳孔发疼。我眯着眼,把光照到那张脸上。

      是朴成民。

      和我想的一样。

      他的脸从 C-17 的长椅上看着我,嘴巴张着,里面一片黑,没有一丝气息。眼睛睁着,盯着前方,也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在飞机上,成民。

      你居然死在一架该死的飞机上。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替他合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四月出生的那个孩子。

      我会照顾他的,成民。

      不会让他缺东西。

      但首先,我得从这里出去。

      再往前两个座位,本该是姜丹的位置,撞击改变了不少东西。第一,座椅被扯离了原位,姜丹像被吊在半空。第二,机舱里一个硬质箱脱落,变成一块巨大的弹片。

      它掀掉了他的头。

      至少我看到的是那样。

      那里只剩一团红色的黑暗,我没把时间浪费在那上面。

      再往前一点,朴教授倒在前面。脖子看起来还在该在的位置,但他一只手按在胸口,手指死死扣着心脏位置的安全带。他甚至没来得及碰到地面。不对,是水面,他只是抓到了救生衣,把一只胳膊塞了进去。

      我在这片死人和冰水之间走着,忽然想起,这一切我都梦见过。

      也许我还在梦里?

      飞机垂直下坠两三分钟,驾驶员拼到最后一秒,手臂都快折断了。

      不。

      我没睡。

      身上的痛是真的,冷是真的,孤独也是真的。

      水还在进来,飞机继续倾斜,金属又发出几声低吼。海水已经涨到我的大腿,我估计水温最多五六度。

      我开始动脑。

      如果水涨到胸口以上,我几分钟内就会死。

      行。

      先出去。

      然后让自己漂起来。

      我把朴教授的救生衣脱下来,套到自己身上,没有充气。它在外面能替我争取一点时间,不会太多。

      我离开水深的区域,踩到还没完全被淹的地方,必须尽量避开那片冰水。

      手电照向机头,C-17 狭窄的金属墙在前方几米处就没入水下。

      史都和驾驶舱里的人大概已经喂鱼了。

      我把手电照向机舱顶部,那里应该有四艘救生筏,固定在顶棚。充气式,一艘可以容纳二十来个人,有水,有食物,有保温毯,最重要的是,有信标。如果一切按手册来,飞机接触海面时,四个舱位应该自动爆开,救生筏会浮到海面上。

      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我这支德州仪器手电照到顶棚,黄色救生袋还好好挂在槽里。

      至少两个没弹出去。

      墨菲定律真是个婊子,还是货真价实的那种。

      我只能祈祷,等水涨上来以后,还有什么手动办法能把顶棚弄开,把我送进其中一顶黄色帐篷。

      但那要等水很高的时候才知道。

      现在,我得再找一条逃生路。

      我转身,用手电继续扫。

      冷藏箱已经不在轨道上,它挣脱固定装置,横着砸在左舷舱壁上。我猜它那层装甲钢板已经把那边座位上的人压死了。那个西装男,还有刚才发疯的另一个科学家。

      它大概也堵死了左舷跳伞门。

      所以我只剩尾部货舱门和右舷跳伞门。

      手电照到黑箱时,光束在一块半荧光的黄色布面上弹了一下,那是黑箱侧面固定的两个长圆筒之一。

      爆炸充气浮筒。

      两个巨大的气囊。

      有人给这玩意儿装上它们,是为了应对“极小概率”的海上迫降。

      那一刻,我忽然很感激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想象那些极小概率的灾难。

      然后,我想到箱体后侧那个用螺丝固定的红色面板。

      我的人里,只有我知道它在那里。也只有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启动它。

      “如遇任何安全威胁,或货物遗失风险,应立即启动自毁装置。”

      这是命令。

      别他妈扯淡。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

      你要活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打开货舱门,出去,之后再做决定。

      飞机尾部又倾了一点。,站稳已经越来越难,水开始吞没机头。我穿过货舱,冲到尾门控制面板前。

      一根红色大拉杆被透明塑料罩保护着。它可以解除液压锁,让舱门缓慢打开。

      我掀开保护罩,把拉杆向下扳。

      咔的一声。

      有反应。

      那张鲸鱼嘴一样的尾门上方,露出一道夜空。风暴的声音就在同一瞬间冲了进来,像有什么巨兽终于找到入口。

      我咽了口唾沫,不去想外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尾门完全打开。

      好。

      逃生路有了。

      现在我需要能让我漂起来的东西。

      我回到黑箱旁,用手电照那些浮筒,寻找拉环。冷气从嘴里喷出来,白雾像老式火车的烟。

      就在这时,手电照到一张脸。

      是刚才坠落前发疯的那个科学家。

      他脸白得像被冻住了,可光照到他脸上时,他的眼皮收了一下。

      他还活着。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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