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4、风铃 晚上八点半

　　晚上八点半左右，正门的风铃响了。

　　那是一个西藏风铃，白岬岛的“巫师”白洛根送给吴美兰的。声音很特别，风一吹，细细碎碎地撞在一起，像有人在门外摇一串铜片。

　　那时候，韩智恩已经把晚餐摆上桌，壁炉也烧起来了。她还来得及换了两次衣服，最后又回到最开始的选择：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衫，一条牛仔裤。不花哨，也不刻意。

　　别让他以为我已经等着他上钩了。

　　李载勋出现在门外时，整个人几乎被雨浇透，他说自己刚才下到镇上买酒。韩智恩一眼认出那瓶酒，那瓶意大利红酒已经在都兰杂货店的橱窗里摆了好几个月，标价至少四万多韩元。

　　他看见桌上只有两套餐具，问：“美兰姐呢？”

　　“她让我替她道歉。”韩智恩说，“说身体不太舒服。”

　　吴美兰连装都懒得装，韩智恩从房间出来时，经过她那间兼作办公室的卧室，听见里面收音机发出低低的嗡声，她大概正试着和岸上哪个老朋友聊天。

　　李载勋在壁炉前坐下，准备开酒，韩智恩去吧台那边找音乐，吴美兰的 CD 架分得很清楚：一栏写着“安静”，一栏写着“热闹”，最后一栏专门写着“Bee Gees”。她一直坚称，至少在白岬岛和附近海域，她是 Bee Gees 的头号歌迷。

　　韩智恩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像约会，手却还是伸向了“安静”那一栏。她抽出一张老唱片，是芭芭拉·史翠珊的《Guilty》。她看着封面，停了一下。

　　这也太明显了。

　　她把唱片放进机器，音乐响起来时，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可以发誓，至少意识清醒的那一部分并没有故意这么做。

　　等她回到壁炉旁，李载勋已经把瓶塞拔开。他举着杯子闻了闻，表情看起来像个懂酒的人。

　　“鉴定结果？”

　　李载勋露出一张“我其实什么也不懂”的脸。

　　“就凭都兰收我的钱，它应该不差。”

　　“我来试试。”

　　韩智恩坐到他身边，侧着身，把一条腿压在沙发上。她把杯子递过去，李载勋替她倒上。

　　她喝了一口：“嗯……还行。”

　　“多熙说我刚走你就到了。”李载勋说，“我们应该在路上错过了。”

　　“啊，我在她那里坐了一下午。”韩智恩拖长声音，“你知道的，多熙那种‘坐一会儿’。”

　　她做了个抽烟的手势，李载勋笑了。

　　“我们还看见客轮进港了，只是看起来像没人下船。”

　　“只有我一个。”他说，“至于坐回岸上的那十来个人，我真替他们的胃担心。”

　　“海况有那么糟？”

　　“糟透了，到最后一分钟都不知道船会不会开，而且这场低压才刚开始。我看它会被记进岛史。”

　　音乐正唱到“此刻只剩你和我，在昏暗里”。韩智恩看着他，方正的脸，深色的眼睛，湿透的肩膀被壁炉火烤出一点热气。她忽然觉得，真被困在这座岛上，好像也没那么坏。

　　李载勋看着她：“在想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把手里的杯子握紧了些。

　　“没什么。”她站起来，“只是晚饭要凉了。”

　　他们坐到那张桌边，红色桌布，壁炉的火光，烛台，芭芭拉的歌声。韩智恩之前还说不想像约会，现在连她自己都没法替这张桌子辩解。

　　土豆煎饼做得还不错，她为了这些偏硬的土豆和进口橄榄油折腾了半天，最后倒也做出了自己的手感：外面微焦，里面软塌。李载勋吃得很认真，夸了好一阵，直到韩智恩让他闭嘴。

　　酒喝下去半瓶时，两人之间那层薄冰总算裂开了。

　　“你最后还是留下来了。”李载勋说，“我还以为岛上见不到你。你之前不是说，在韩国人家里，圣诞节也算挺重要的吗？”

　　“是很重要。”韩智恩说，“尤其在我家，不回去差不多算犯罪。”

　　“所以你决定犯罪。”

　　“我两个姐姐最喜欢平安夜全家聚在一起。其中一个在山里有套房子，每年都弄一大桌饭，孩子、丈夫、表亲，全都到齐。”

　　“听起来不错。可是……”

　　他把后半句留给她。

　　韩智恩拨了拨盘子边的叉子。

　　“也没什么可是。无非还是那些老争吵，看我两个姐姐的婚姻一年比一年难看，再看那些小孩一个个长成顶嘴、没耐心、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的高中生。”

　　李载勋笑出了声。

　　“那我理解你为什么留在岛上了。”

　　“她们肯定气得不轻。”韩智恩说，“不过今年我有个好理由。我会告诉她们，我被困在岛上了。”

　　“对，把锅甩给东海。”

　　两个人都笑了，就在这时，外面的风一下子压过来，观景窗的玻璃发出一阵轻颤。灯光也像被人捏了一下，暗了一下。

　　韩智恩看着灯，又看回他。

　　“那你呢？”她问，“我们都以为你要到明年才回来，怎么突然出现？你家就没有什么神圣仪式？”

　　她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就不能提前打个电话？

　　“其实是临时决定。”李载勋说，“昨天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来。今天一大早醒了，就开车去了码头，直接买了票。”

　　韩智恩没有接话。

　　他的眼神让她紧张了一下。

　　李载勋又给自己倒了点酒，喝了一大口，那不是品酒，是给自己壮胆。

　　“智恩，其实有两件事。”他说，“第一件，首尔那边的委员会已经出了决定，文件在我行李里。”

　　“已经出了？”韩智恩放下叉子，“你不是说至少要等到一月底？”

　　“他们改主意了，委员会开会不到五分钟就通过了，我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我去首尔，只是把那颗炸弹领回来，再扔到白岬岛。”

　　“什么炸弹？他们没批？”

　　“只批了最低限度。”李载勋说，“他们认为渔船受损应该由保险公司承担，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己去死，政府只拿出一点钱修防波堤，再装一根远距离通信天线。就这些，其他的，全都不管。”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时，红酒还剩一半。

　　“该死。”韩智恩说，“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能申诉？”

　　“能。”他点头，“但那等于跟巨人打一架，我不觉得这是好建议。首尔那边根本不看好这种渔业，几年里一直劝他们更新船队。再加上偏远岛屿的维护成本本来就有争议。你也知道其他岛最后是什么结果，再算上这几年经济不景气，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刀迟早会落下来，也许不是今年，但……”

　　他没说完。

　　韩智恩知道他为什么说不下去。他们以前谈过，如果行政上要求迁移，对岛上的人意味着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她问。

　　“本来想等圣诞过后。”李载勋说，“但其实没差，他们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从我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开始，他们就已经这么想了。”

　　韩智恩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说得没错，岛上的人会怪他。从他来白岬岛那天开始，大家就在等一个可以怪罪的人。真正该负责的东西太远了，抓不住。气候变化太远，政策太远，那些坐在首尔办公室里的西装也太远。拖网渔业衰退了近十年，岛上的人却一直装作没看见；渔民不愿多交一点保险费，这种事也没人愿意提。

　　这些都不好恨，恨一个人就容易得多。

　　李载勋知道，韩智恩也知道。

　　“你还好吗？”她问。

　　“很糟。”他说，“我只是……希望有人跟我一起去过首尔。至少让卢镇长或者奇所长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决定的。”

　　他说的是白岬岛所谓的“权威代表”：卢光洙和奇泰勋。

　　“明天我大概会见他们。”李载勋继续说，“把报告交出去。然后，我在这里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杯沿停了停。

　　“这就说到第二件事，也是我今天回来的第二个原因。”

　　外面又是一阵急风。这一次，灯真的暗了一下，壁炉里一根烧黑的木柴断开，火星飞了出来。

　　“我也不太想在首尔过圣诞。”李载勋说，“因为智雅。我家里人都很喜欢她，我不想回去应付那些问题。”

　　韩智恩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我和智雅分手了。”他说，“六天前。”

　　“你和智雅……”

　　她差点把一句脏话吐出来，最后硬生生咬住了。

　　“这次我当了坏人。”李载勋说，“上周一跟她说的，她……反应很大。”

　　韩智恩像听见一辆满载钢材的卡车从悬崖边翻下去，那些钢铁在空中擦过的重量，她几乎能听见。

　　偏偏音乐在这个时候唱到“当目光相遇，感情强烈”。

　　韩智恩低头看着桌布。

　　“抱歉，那一定很难。”

　　“是。”他说，“她哭了很久。我送她出酒吧的时候，她还在哭，我没想到会那么伤她。我以为她早就察觉了。”

　　他给两人的杯子重新倒上酒。唱片正好进入两首歌之间的空白，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外面的风从墙缝里挤进来，声音拉得很长。

　　白岬岛的人说，风会唱歌。

　　那是很久以前住在岛上的僧侣们留下的魂，韩智恩以前觉得这种说法只是老人们的故事。可此刻，那声音从屋外贴着墙绕过去，像一支走了调的合唱，一层一层压在玻璃上。

　　呜——

　　呜——

　　就在那阵风声里，有什么突然压了上来。

　　很近。

　　也很像人声。

　　房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韩智恩猛地站起来。

　　“美兰姐！”

　　她第一反应是吴美兰摔倒了，那不是第一次。她冲出餐厅，李载勋紧跟在后面。

　　可他们跑到走廊时，看见吴美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只手撑着拐杖，脸色白得不像话。

　　“孩子们，”她说，“抱歉打断你们。”

　　她把另一只手指向房间里。

　　“你们最好来听听，收音机里……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