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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机 父亲讲完那 ...

  •   父亲讲完那个故事,我就醒了。

      我是被自己吓醒的,喉咙里应该冲出了一声叫喊。可我怀疑没人听见。我们还在飞机上,机身在乱流里上下乱跳,像一匹被扎了刀的野马。那只该死的可乐罐还在货舱地板上滚来滚去,到处撞,却没人愿意解开安全带去捡。

      可我们还在这里。

      还活着,还在空中。

      有那么一瞬间,我松了口气。

      我往两边看,朴宰范很安静,目光落在某个地方,也许在想他妻子,想他们四月要出生的孩子。再远一点,姜泰河嚼着口香糖,耳机里还放着音乐,看起来没人听见我叫。可我很确定,自己刚才真的叫了一声。

      我咽了口唾沫,想把神经按回去,心脏跳得太快,贴身T恤已经被汗打湿。

      我又看了朴宰范一眼。

      兄弟,我刚才做了这辈子最要命的噩梦。

      这句话只在脑子里滚了一圈。

      我梦见我爸,原来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的脸,可他在梦里坐得好好的,烂醉老鬼那副德行一点没变,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威士忌臭味。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们全都会死在这架飞机上。不,准确点说,他不是说,他是用眼睛给我看。

      而你,兄弟,你的脖子断了,整个人像被折成两段。

      幸好我醒了。

      那只是梦,对吧?

      也许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真的梦,到现在为止,没有之一。“小心你的脖子,士兵,脖子才是关键。”这句话还在耳边,可我总不能忽然把所有人都弄紧张。所以我闭上嘴巴,等胸腔里那颗心别再撞得那么狠。

      我试着把念头转回崔秀雅身上,可她的脸怎么都拼不起来,朴宰范家院子里还是空的,忽然下起那场梦里的暴雨。我还怕一转身,又在屋里看见那个老鬼。

      我睁开眼。

      不行。

      这该死的焦虑已经爬到背上了。

      “当心点,中士!”朴宰范看见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朝我喊,“这玩意儿现在跟游乐场过山车没区别。”

      “别尿到自己脸上,头儿。”姜泰河补了一句。

      我朝他们比了个“闭嘴”的手势,一只手扶着舱壁,往货舱前端挪。

      怕坐飞机的人都知道,飞机上的厕所能让人冷静。好像只要有马桶、洗手池和卫生纸,这间小厕所就绝不可能跟着飞机一起摔下去。我喝了点水,放空膀胱,洗手,又掬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那张脸很累,凌晨三点半刚刮过的胡茬又冒了出来,眼下发青,眼白发红。一个肌肉绷得很紧的混蛋,看上去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振作点,我对镜子里那张蠢脸说。

      落地,卸货,找最近的酒吧,我绝不会没庆祝自己活着离开这架破飞机就上床睡觉。晚饭我要吃一份大汉堡,加芝士和洋葱。

      我回到货舱时,飞机正颠得更狠,像有人把整架飞机塞进碾压机。就在这时,那只可乐罐又滚了过来。我弯腰去捡,机身一偏,罐子从我手边溜开。

      我刚想稳住自己,就听见驾驶舱方向传来一阵吵声,像是机长在骂人,或者抱怨什么,我没听清。无线电操作员在呼叫,可耳机里似乎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收到吗?请回答,收到吗?”

      没有回应。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到处闲逛,就站在楼梯旁,背贴着舱壁,从那里能看见左舷。另一个科学家,那个看起来没那么“教授”、更像小区房产中介的人,正在跟西装人白文浩争执。他脸白得像纸,手指不停敲笔记本键盘,抬头看黑箱,再敲,再看。

      黑箱一侧的面板上亮起几排彩灯,小灯和屏幕一起闪,像在传递什么。那矮胖科学家戴着一副小圆眼镜,整个人像一只焦急的老鼠,正冲旁边那条系领带的“蛇”发火。

      道允,我的孩子,小心脖子。

      这一下会摔得很狠。

      干脆利落。

      也许你不该系安全带。

      安科民——我想他大概叫这个名字——指着屏幕,脸上又怒又怕,白文浩却坐得一动不动。那种画面在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懂技术的人知道一切正在坏掉,闻到满屋子的焦味;打领带的上司只关心奶还能不能继续挤,哪怕那头牛马上要死,他只会在船沉前第一个跳下去。

      可这里不是哪家小公司,不是赔掉几千万或几亿韩元就算完的生意。

      这是离地三千多米的一架飞机。

      这里不能出错。

      那一幕的颜色让我不舒服。我离开厕所旁的通道,朝他们走过去。

      飞机还在颠,我抓住黑箱侧壁,钢板冰得刺手,几乎让手指发疼。难怪从白岭岛基地起飞后,运输机里的暖风一直没停,我们的鼻尖却一个个冻得发红。

      我沿着冷藏箱慢慢挪,背不离箱体。走到那两个人旁边时,争吵已经高了两个音调。安科民是真的在吼,不是为了盖过噪音,而是气急了。他脸涨红,小眼镜歪在鼻梁上。我以为他是恐慌发作,或者差不多。给他两巴掌,再塞一片安眠药,也许就能安静。

      要是还不行,再补一巴掌,毕竟我可不是该死的空乘。

      “我们警告过你们!”他冲那个西装幽灵喊,“我们说过,把它从那里弄出来就是疯了!必须返航。”

      “闭嘴,安博士。”白文浩说,“你失控了。所有读数都正常。”

      “不正常……温度……我们说过。我们解释过……”

      飞机又猛地一晃,我一把抓住黑箱侧面的大型浮筒,才没摔倒。我很小心,没有碰到那个红色拉柄,那东西一旦误触,自动充气模块炸开,货舱里少说要多几只断鼻子。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我压着火问。

      两个人都被我吓了一下,那个戴深色眼镜的西装人看着我,脸上全是轻蔑,他张开那张讨人厌的嘴:“没事,士兵,坐回去。”

      这命令从一个文职嘴里出来,格外刺耳。

      “弄清楚再坐。”我说,然后转向安科民,“出了什么问题?一切正常吗?”

      科学家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有情况……”他刚开口,又看了白文浩一眼。白文浩盯着他的眼神像刀。

      “稳定性出了问题。”他吞了口唾沫,“我们必须马上返航。这是……”

      白文浩打断他。

      “他只是紧张。”他笑了笑,还拍了拍安科民的肩,“这些乱流把大家都折腾得够呛,对吧,博士?我们会抵达交付点,然后……”

      我正要告诉他,我不听他的命令。接着再问那只老鼠脸,到底发生了什么,用四个字说清楚。

      就在那一刻,我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我真的悬在空中两秒,手臂往外伸,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到。身体侧着摔下去,肩膀狠狠撞上黑箱边缘,箱体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金属回响。接着我抱住箱角,想撑住自己,只撑了几秒,整个人又被一股力量往另一个方向扯。

      我很快明白,这不是普通乱流。

      我的腿飞起来,直接砸上那个西装人的肚子,其中一只靴子正中他的脖子。

      “什……”

      我们连各自的脏话都没来得及骂完,警报声突然响起,尖得像钻头扎进耳朵。

      “注意,注意,注意!”机长的声音压过轰鸣,“Brace!Brace!采取防撞姿势!”

      我还在试着爬起来,货舱里的灯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

      黑暗一下压下来。

      “怎么回事?”有人喊。

      机长没有再说话,只剩发动机突然加速的声音。

      我伸手乱抓,想让自己别再被甩来甩去,飞机又猛地一偏,朝右舷急转。我整个人被甩上半空,撞上什么硬东西,额头像被铁靴踢中。随后我侧着摔在货舱地面那些固定黑箱的滑轨上,胸口的气被撞空,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怕永远没人能回答。

      我当时已经开始失去意识,但我发誓,我听见发动机熄火了。

      那两台本该永远吼叫、永远不死的发动机,在天空中停下。

      声音结束了。

      那种在三千多米高空代表生命的声音,断了。

      随后,只剩空气擦过金属壳的安静。

      黑暗里,恐慌彻底炸开。

      可我已经离那里很远了,像掉进一个柔软的梦。

      是崔秀雅吗?

      “喂,道允,记住。”那个声音说,“选择权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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