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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岛屿 韩智恩觉得 ...

  •   韩智恩觉得,自己像是在一颗被冰冻住的星球上走路。

      她眯着眼,沿鹤岬坡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上挪。风从侧面吹过来,雨水横着抽打在脸上,偶尔夹着细小的冰粒。她只能看清前方两米左右的路,远一点的地方全被灰白色的水雾吞掉。

      天王星,或者冥王星,也许差不多就是这种地方。

      才下午四点,天已经黑透了。白天里勉强露过几次脸的太阳,像颗又小又怂的球,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缩回云后。现在,只剩黑,也不能说完全黑。鹤岬坡顶上,雾津旅馆的几盏小灯还亮着,在雨幕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幸好她认得路。

      她缩着肩,一只手拎着一个购物袋,背上还压着一个鼓鼓的背包,里面塞了两公斤土豆和一袋苹果。继续照那个冰冻星球的比喻说,她现在就像刚从月面采集石头回来的宇航员。区别在于,宇航员会在月球上轻飘飘地跳,而她每一步都被地心引力和杂货店的采购品往下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气温低于五摄氏度,她连一滴汗都流不出来。

      再说,宇航员也不会把鼻子露在外面。

      智恩觉得自己的鼻尖快冻僵了。再这样下去,它会像玻璃一样裂开,然后一块一块掉下去。那可不行,毕竟那算是她脸上还过得去的部分之一。她身上套了保暖内衣、厚抓绒和一件带大兜帽的防风外套,脖子保护得很好,偏偏鼻子留在外面。

      新手错误。

      两只手都被购物袋占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快点。

      她盯着小路边缘,撑过最后一段坡,终于看见旅馆前那片被修剪过的草地。刚一抬头,风就从兜帽下面钻进来,把帽子掀到脑后。她的深棕色长发散开,湿发贴上脸,又被风抽得乱飞。

      客厅里有灯。

      下午那班客轮上来了临时客人?一对圣诞节前来岛上找浪漫避难所的情侣?哪怕意味着多干活,也总比冬天里一小时挨一小时地耗着好。再说,旅馆确实需要进账。

      她穿过花园,绕到老房子侧墙边的小路。厨房所在的后扩建部分从墙体里凸出来。门前停着那辆老款四驱越野车,她现在非常后悔下村时没开它。“走点路也好。”她出门前还这么想,现在只想把那句话撕碎。

      棚屋和围栏外面,岛中央的白岳峰几乎被一团巨大的云整个吞住。那团云趴在山体上,像某种吃山的东西。

      “果然是冥王星。”智恩想。

      她打开厨房门,雨和风一起卷进这栋大房子,像两个嚎叫着挤进门的鬼。

      “我回来了!”

      她知道厨房里最烦的就是突然灌进冷风,所以没有一下把门甩开,而是慢慢挤进去,手始终抓着门。她在这座“风岛”住了三个月,已经学会了不要小看那些说来就来的狂风。它们能掀门,能夹断手指,能震碎玻璃,也能把墙上松动的东西直接撕下来。

      她先把一个袋子送进门,再把另一个拖进来,最后才关门,上了两道锁。

      吴美兰背对着门,正在木桌边切东西。她今晚穿着一件荧光粉色的运动套头衫,那是去年夏天一个来梨岸海滩冲了两周浪的外地旅客送她的。下身是牛仔裤,脚上那双帆布鞋连鞋带也是粉色。

      要不是那该死的关节病一天天折腾她,智恩真愿意七十岁时活成吴美兰这样。

      “西八。”智恩用韩语骂了一声,“外面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西八。”吴美兰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听出来了。”

      厨房里的热气扑过来,把智恩整个裹住。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摇滚,雨天信号不好,歌声一阵一阵夹着杂音。炉子上炖着汤,浓味已经慢慢煮开,木柴在灶膛里轻轻裂响。

      她背着那包土豆穿过厨房,进了储藏间,把背包放到木箱边后,她一颗一颗把土豆码进篮子里。

      “我都开始担心你了。”吴美兰说,“跑哪儿去了?”

      “在多熙那边坐了一会儿。”智恩说,“你知道她说的‘一会儿’是多久。”

      “那个惹事精。她又讲什么了?”

      “说原本预报跨年前后的风暴,可能会提前到圣诞节前。现在大概就是前奏。”

      像是替她作证,外头又有一阵风狠狠撞上墙面。

      “下午那班客轮又是空船来,满船走。”智恩说,“岛上现在应该只剩六十来个人。”

      “还会再走。”吴美兰说,“照往年,圣诞节最后也就剩三十来个人。不是没家可回,就是太讨厌家里人。再加上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别人想把我们从这块石头上搬走都懒得动手。”

      智恩笑出声。

      “多熙那两个外甥呢?”吴美兰问,“走了吗?”

      “没。今天还在咖啡馆里晃,摆弄这个摆弄那个,看起来无聊得要命。就怕明天客轮停航。”

      “还得再糟糕一点,那些疯子才舍得把那条破船停下来。”

      吴美兰说的是“海鸥号”的船长们,那艘客轮从“陆上”——岛民这么叫江陵港,哪怕那边在他们嘴里也像另一座更大的岛——往返南津港。船长们以前都是渔民,后来改开客轮,日子未必比捕鱼轻松,但他们对乱海和大浪从来不怂。智恩去江陵港采购时,也坐过几次那船。浪像山一样压过来,老船长一边喝茶,一边讲黄段子。可老海狗的莽劲是一回事,海警的管制和客运安全条例又是另一回事。

      智恩走到桌边,看见两个盘子里已经堆满切好的土豆和洋葱。

      “干得不错。”她说,“切得够碎。”

      “接下来归你了,宝贝。”吴美兰落下最后一刀,摘下眼镜,“我要看你把它在空中翻起来。”

      她说的是今晚第一道菜,那张土豆鸡蛋饼。

      “我说过了,不是在空中翻。”智恩说,“把盘子扣在锅上,再倒过来。”

      “哎呀,那多没意思。算了,等李载勋回来,我就说你是在空中翻的。”

      智恩听见这个名字,眼睛一下睁大。

      “李载勋?”她说,“他来了?”

      她连忙把购物袋放到桌上,假装自己只是顺手整理东西。

      “下午到的。”吴美兰背对着她说,哪怕没看见脸,智恩也敢肯定她嘴角已经咧到耳根,“那班不算完全空的客轮上来的。我把他的老房间给他了。”

      智恩从袋子里拿出两罐午餐肉,塞进柜子,嘴角还是没管住,自己往上翘。

      “那我去打个招呼。他在客厅?”

      “不在。”吴美兰说,“下村去了,也许是去找你,我看他还担心你圣诞节回首尔了。”

      智恩一回头,就撞上吴美兰那张写满促狭的脸。

      “干吗?”

      “没什么,我就是……”

      “树灯的电池买了吗?”吴美兰像是突然大发慈悲,换了个话题,“现在有客人了,咱们也该给生意添点圣诞气氛。”

      接待台上方挂着一只啤酒广告钟,指针显示白岬岛下午六点半。钟下面贴着一张大地图,南边标着南津港,鹤岬坡上的旅馆位置插着一面小旗。地图旁边还有几叠褪色的宣传单:徒步路线、骑行路线、海上观光。自行车一天三千韩元,双人车五千韩元。它们等着下一个夏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智恩把电池装进下午刚从阁楼翻出来的塑料圣诞树底座,彩色小灯一亮,她看了两秒。

      “行吧,圣诞节来了。”

      就在这时,风猛地砸在门上,吓得她差点把电池盒掉在地上。

      “西……”

      门口的风铃被那股冷风卷得乱响,随即风声沿着房子外墙往后跑,拖出一串长哨音。智恩想起下午文多熙说过的话:如果这场被新闻叫作“路西法”的低气压真像预报那么凶,他们可能会被困在岛上好几天。“五天,六天,九零年那次,困了十天。”

      “最好只是新闻台吓人。”智恩想。

      她本来要回厨房,余光又看见客厅那边有一点暖光。她改了方向,走进餐厅。房间几乎全黑,八张桌子里七张都盖着塑料桌布,椅子倒扣在桌上。只有壁炉旁最后一张桌子被收拾了出来,铺着红桌布,摆了酒杯、水杯、餐盘和一束小花,花枝间还插着几支蜡烛。

      吴美兰甚至拿出了那瓶一直舍不得开的进口红酒。

      两个人的桌子。

      “想都别想,亲爱的。”智恩冲回厨房抗议时,吴美兰眼皮都没抬,“这事我说了算。”

      “可是美兰姨!”智恩觉得脸上开始发热,“我想我们三个人一起吃。”

      “毁掉你八个月来唯一一次像样的约会?我疯了吗?”吴美兰说,“我是个孤独老太婆,也喜欢有人陪,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年轻人自己玩。我拿一块你的土豆饼,回屋看剧,或者用无线电找人聊天。然后我会戴上耳塞,今晚你和李载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智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是朋友,美兰姨,吃完饭,他回他房间,我回我房间。拜托。”

      “听着,小姑娘,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今晚你们真的分开睡,我会气很久。尤其是你们这两个月在我眼皮底下慢慢熬糖,熬得我牙都疼了。我的腿不好使,可我的眼睛还没瞎。”

      “你还倔得像头老骡子。”智恩看着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她走过去,吴美兰并不太喜欢身体接触,可智恩还是抱住她,用力勒了一会儿。

      “行了行了。”吴美兰用胳膊肘推她,“快把菜做完,上去打扮一下。”

      整个夏天,智恩睡在一楼一间小房间里。那原本是旅馆以前修理工住过的维修间。到了淡季,旅馆空下来,吴美兰才让她搬到二楼的103号房。那间房有壁炉,也有独立浴室。即便如此,寒冷还是雾津旅馆里最顽固的东西。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再旺,煤油锅炉也能把热水烧到烫皮肤,从浴室到衣服之间那短短几步,依旧像走过一条冰沟。

      她匆匆处理了一下自己,然后走到镜子前,镜框边缘的霉斑已经占了不少地方,那面恶毒的镜子照出一张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脸。

      “你好,我叫韩智恩,脸色像蜡,吸血鬼一只。”

      折腾完那点“补漆工程”后,智恩从柜子里拿出首饰,摆在床上。她想,早知道就听多熙的,趁有机会在江陵港买两条像样的裙子。可她怎么会知道李载勋会在圣诞节前突然出现在岛上?再说,她和吴美兰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也许他只是有工作要做,只待两天,就回首尔陪那个叫尹智娜的女朋友过圣诞。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再提起尹智娜了。

      “我到底紧张什么?”

      “也许因为你那地方已经荒了四年,亲爱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李载勋的样子。那是在港口,他手里拿着测量仪器和一大叠图纸,穿着一件黄色防水外套。天气晴的时候,站在雾津旅馆的窗边都能看见那一点黄。除去那张“城市人迷路了”的表情,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男人,个子高,肩背宽,深色微卷短发被海风吹得乱了一点,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能给夜里的船指路。

      最早发现他的其实是文多熙。她说那男人“她先预订了”。甚至还真的把文氏咖啡馆楼上出租给背包客的床位介绍给他,可李载勋早就订了雾津旅馆的房间。

      他九月底到旅馆,一次付了一个月房费,说需要一间安静、有好书桌的房间工作,好像是某个国家委员会派他来做岛屿评估。在这么小的地方,想不弄清一个外来人的来历都难。

      某种意义上,岛上人等他已经等了很久。

      二〇一五年夏天,海从四面八方打过这片岛群,洪水、停电,沿岸到处被毁。专家说那是一场“难以预测”的温带气旋,很可能和气候变化引发的极端天气有关。白岬岛也没躲过去,岛民称那段日子为“惩罚”。并不夸张。

      两周内连续几场风暴毁了防波堤,在港堤上撕开一个大口子,撞沉两艘渔船和三艘帆船,其他船也伤得不轻。要是这样还不足以打垮这个本就不宽裕的渔村,两天后,海上又送来一场吓人的雷暴。闪电击中德仁旧仓库,火势蔓延到旁边两间房子,八十一岁的裴英子死于吸入浓烟。

      一条人命,两栋烧毁的房子,还有价值数千万韩元的渔网和设备,就这样没了。

      那时候智恩还没住到白岬岛。后来吴美兰告诉她,那几周里,村里的人像被剥了皮,先是海,后是火,像天上又补了一刀,正好砍在拖网渔业的颓势上。这里主要靠捕鱼,白鱼越来越少,韩国本土的配额政策越来越严,周边海域的竞争也一年比一年狠,保险公司面对大批索赔开始装死。于是全村联合向道厅和首尔求救,等着直升机、救援物资、工程师,还有满车“补偿”。

      最后来的只有李载勋。

      一个年轻工程师,任务是评估灾损、更新岛上的地图和测量数据,然后提交报告。

      他抵达时当然没有掌声,村民几乎把他当成侮辱。李载勋成了首尔和道厅轻视偏远渔村的活标本,所有人都觉得他袖子里藏着牌。“首尔来的小子”,他们这么叫他,也有人叫他“奶油工程师”,神秘的李载勋。

      所以,智恩第一次在旅馆观景台看见他坐在那里休息时,对这个人确实有点好奇。她走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看看那张好看的嘴里能不能蹦出几句像样的话。李载勋像是刚从某个自己的梦里醒来,抬头看她,笑得挺温。

      智恩这才发现,他不只是眼睛好看、鼻梁好看得让人想咬一口,他还挺会说话。

      他能逗她笑。

      这对韩智恩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那天下午,他们讲了很多故事。李载勋问她,一个首尔女人怎么会跑到白岬岛这种地方来。智恩选了短版,也是她用来不吓跑别人的版本:她在首尔丢了工作,后来去了釜山找机会,又通过一个打工换宿网站,看见吴美兰在招“偏远岛屿旅馆助理”。

      李载勋接受了这个版本,虽然他显然知道里面少了很多东西。

      三十六岁,漂亮,聪明,手指上还有一枚戒指。

      她的家人在哪儿?

      当然,智恩花了很久才开口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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