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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箱 我对“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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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之前”的事记得不多。
也许是脑子自己关了门。也许那些记忆在坠落时被撞散了,七零八落地塞进这颗笨脑袋里最不该放东西的角落。也可能,一切都和飞行途中那个梦有关。
如果那些“聪明人”有一天把我按在审讯桌前,问我:“金中士,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讲?”
我大概会先说那个梦。
当然,先生,事情得这么说:我们十个人坐在一架不存在的飞机上。你听说过“黑鸟”吗?没登记,没航线,塔台屏幕上也不会出现。空白标签,闭嘴上机,别问。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终点是哪儿。
我们押送的是那东西。
黑箱。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从地狱某个洞口拖出来的。我押送过关在笼子里的人,押送过汽车炸弹,也押送过整罐整罐的毒剂。可我可以很负责地说,那只箱子的坏兆头,已经不只是看着不顺眼。你听过有人说物品也有“气场”吧?那东西的气场黑得像下水道里的油泥。
不过,箱子的事后面再说。
我得先说那个梦。就是一切开始之前,我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梦里,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给我看了一遍。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救了我一命,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十二个人里,中奖的是我。
是福是祸,另说。
先从飞机说起。
我们已经在空中飞了四个小时,飞机钻进风暴的时候,没人提前收到警告。跟那次任务里其他所有东西一样,那场风暴也不在计划里。
第一下颠簸来得很突然。
机身猛地往下一沉,少说掉了两三米。一个穿西装的家伙腿间洒了一裤子的可乐。朴尚赫早就给那帮人起好了外号——“幽灵”。那“幽灵”低头拍着裤子,嘴里一连串脏话,音调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姜泰河和朴宰范当场笑出声。
我本来也会笑。
说真的,那场面值得笑。那家伙姓白,白文浩那人,简直把人的蠢相表现得淋漓尽致。毛皮背心,深色眼镜,灰色西装,像个自以为掌握世界的有钱混蛋。也不知道从哪个洞里刨出来的人。
可我把嘴唇抿住了。
前一晚我看过任务简报。因为我是这支小队的头儿,那份简报只能我看。所谓交接,背后牵扯到两套硬得不能再硬的外交关系,谁碰谁麻烦。所以,不能拿西装人开玩笑。
我只看了那几个小子一眼,他们脸上的笑就收了回去。
“行了,收心,干活。”
“想笑就梦里去济州岛笑。”
四个人点了点头,把笑憋了回去。
第二下颠簸更狠。那一下,我们至少往下掉了五米。胃在身体里飘了两三秒,像被人从肚子里拎起来。直到外面的发动机重新吼起来,我们才把那口气吸回胸腔。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干吗不升到安全高度,赶紧离开这片鬼天气?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回我:信飞行员吧。他们也不想死,对不对?
我想:大概吧。
像是听见了我的念头,驾驶舱的徐志宇开口了。他的声音从货舱喇叭里传出来,夹着电流杂音。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高度。不过会尝试稍微爬升,避开这片风暴。”
“对,赶紧做点什么。”那个把可乐洒在自己裆上的西装人吼了医生,吼完后,他又用俄语骂了一串。
飞机开始爬升,机身倾斜。那只可乐罐沿着货舱地板一路滚,最后撞上了黑箱。
黑箱。
那是一只黑色的联运冷藏集装箱,孤零零地压在军用运输机宽大的货舱滑轨上,像一块切割下来的金属。
三个小时前,我们在白岭岛基地把它装上飞机。那是座偏远得几乎不该出现在地图上的军事基地,冷风从海面一路刮到跑道边。箱子当时就在一辆军用卡车里等着我们。
它大概十二米长,外形像普通冷藏箱。你在港口见过那种东西,横跨大海,里面可能装鞋、自行车,或者几吨纸尿裤。
可我们这只不是普通货。
它像某种“特别版”:箱体是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黑色装甲钢,锁扣完全看不出开启方式,侧面挂着一堆小型设备。除此之外,还有降落伞模块和紧急浮力系统。
显然,里面不会是纸尿裤。
我们猜过,也许是武器。但没人付钱让我们动脑,更没人付钱让我们嚼舌头。我们的任务很简单:确认“那东西”上飞机,并且完好无损地抵达它该去的地方。
可乐罐贴着黑箱侧壁滑过去,坐在右舷那排的人全盯着它看:朴宰范、姜泰河、安俊赫,还有一个从白岭岛基地上机的“天才”——好像叫朴成洙教授。那些西装人在运输机下面抽烟握手时,我隐约听见过这个名字。
不管他到底叫什么,那个教授的脸色都很糟糕,看起来像个病人。
安俊赫是下士,曾经好心递给他晕机药,可那人拒绝了。后来安俊赫挪开了两个座位,怕对方吐到自己身上。
但我不觉得他是晕机。
他是真害怕。
另一个坐在左舷的科学家也差不多。两个人都盯着各自的电脑,脸色像被人抽干了血。那些电脑连着冷藏箱。他们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像有话要说,又被那几个“重要人物”的存在压了回去。
我看着他们。
隐约觉得情况不对。
我只希望我们能顺利降落在南边某个基地,随便哪儿都行。
这时,朴宰范看向我,他笑了一下,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挑起眉,像是在说:这活儿够味吧?
我也扯了半边嘴角。
我用嘴型说:“济州岛。”
他笑了。
我闭上眼,也试着把这一切从脑子里挤出去。
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都有自己的办法。小把戏,脑子里的避难所,用来扛住紧张和无聊。有人清空大脑,专心去感觉自己的脚趾或者手指。有人祈祷,跟上帝聊天。
至于我,我的方法是想一个女人。
漂亮女人。
我会想她的腿、头发、香水味。不是某一个固定的人,也不是明星,而是我真的见过的女人。前女友、基地里的同事、航班上的空乘、常去酒吧里的服务员。也不是什么下流场面,我从来不会在脑子里搭一部三级片,背着伞跳出去,或者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冲进战场,安全性都很差。
我想的是她们穿得体面漂亮的样子,参加宴会,或者沿着海边码头散步,裙摆动一下,头发被风吹起来,香水味轻轻擦过来。她们穿着丝袜,踩着一双好看的鞋,走得不快。
这样我会慢慢放松下来,肩膀先降一点,牙关再松一点,身体里的那根弦能松一些。
这是我在选拔时学会的办法,那几晚像从噩梦里抠出来的,冷、饿、怕,被声音折磨到快疯。我那时就在脑子里想那些女人,靠这个撑过去。
所以,当那架军用运输机彻底扎进风暴,整架飞机响得像一支快要散架的破铜烂铁时,我开始想两周前在朴宰范家后院见过的一个女人。
她叫崔秀雅,漂亮,会聊天。
我按记忆里的样子在头脑中想象她。黑发,个子高,身形很利落,穿牛仔裤、蓝色西装外套,脖子上搭着一条带点波西米亚味道的围巾。她不是那种一眼浓妆艳抹的人,眼尾有个细小的习惯性动作,笑起来时会先眨一下眼。
我一开始想她,心跳就慢慢往深处沉。飞机的声音退远了。
再多想几秒,我已经离开了那架运输机。耳边几乎能听见朴宰范后院派对上放的那首老歌,不是军营里那些吵人的电子曲,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懒洋洋的,热得像夏天午后。
那天,天很蓝。
我手里拿着一杯加了薄荷的酒,穿短袖衬衫。
天气热得刚好。
朴宰范住在镇海基地海岸附近的联排住宅区。那一片主要住军人、军属和国防系统的人,也有几个普通住户。
后院来了不少新面孔。她大概也是第一次来,有点不知该站哪儿,只端着一个塑料杯,抬头看屋檐下拉起的彩灯。朴宰范的笔记本电脑就摆在她旁边,我走过去,假装只是看看音乐列表。
她开口问我:
“你不会是想换歌吧?”
“我只是想换点别的。”
“那你想放什么?”
那时,运输机还在风暴里上下乱跳,声音像一辆被台风追着跑的马戏团拖车。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注意到崔秀雅眼角那个小动作,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努力把对话接住,脑子里那个讨厌的家伙却开始播放老节目:
她太漂亮了,金道允,你自己知道,别做梦,她不是你能碰的那种人。你猜她多久会提到男朋友?也许你只是让她想起了她弟弟,那个矮个子、眉毛像刷子的弟弟。
可崔秀雅还是和我说话,她笑着,好得不像真的。
至少在梦里是这样。
因为到那时,我大概已经睡着了。
这就是这件事奇怪的地方之一:我从来没在任务中睡着过,一次都没有。
我也说不清,那场和崔秀雅在后院里的对话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天忽然暗了下来,冷风开始吹,带着水汽一阵阵砸过来,客人全不见了。围墙外传来声音,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在黑暗里打转。
“喂,秀雅?你去哪儿了?”
我走进屋子,梦里的房子变了。那不是朴宰范的家,而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旧城山社区那间破屋。前面是一条长走廊,通向厨房,我沿着走廊往里走,尽头有人等着我。
但那不是秀雅。
“喂,道允,过得怎么样,小子?”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
我总能在那儿找到他。
父亲。
他面前放着酒瓶和烟盒,衣服上还是那股老味道:酒精、烟草,还有很多年洗不掉的霉气。
“你怎么在这儿,爸?”我问。
父亲很慢地抬起头,慢得像我的声音用了好几秒才爬进他的耳朵。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过去总蒙着一层灰,可这一次,里面没有那种熟悉的浑浊。
里面像有一口井。
看着就很深,没有底。
黑色的水在井里转,像一整个世界在下沉。
“过来,道允。”他说,“很久没见你了。”
我走过去,那一瞬间,我竟然想抱他。
哪怕他浑身臭酒,哪怕他把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搅得稀烂。血缘就是这么讨厌,不是吗?
“我也想你,爸。”我说。
像是回到了那些所谓的好日子。酒和玫瑰的日子,当然,主要是酒。
父亲突然抓住我的袖子,用力一拽,把我拉到他面前。
“看这个,小子。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仔细看,你必须看清楚。”
他把那东西放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我看见那口井转得更快,里面有东西,把人往下吞。井底浮出一些画面,我刚看见,呼吸就乱了。
“你得活下来,道允。因为你被选中了,你还有事要做。”
在那些断裂的身体中间,在那个黑色的地狱中央,黑箱立在那里。
巨大,冰冷,像一座不该属于人间的碑。
那只该死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