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11、咖啡馆 从码头回来

　　从码头回来时，韩智恩一直没怎么说话。

　　那场围绕着黑箱的争执还在脑子里转，她把车开回镇上时，韩光号刚把金属跳板放到渡口。那艘客轮几乎是空船进港，却要带走二十来个岛民。韩智恩想起吴美兰昨晚说的话：圣诞节留在岛上的，通常也就三十来个人。

　　她把车停在莫家咖啡馆门口。门上挂着牌子：五分钟后回来，咖啡因急救请舔玻璃。

　　韩智恩猜，多熙大概正在把两个外甥“打包”送上船。孩子的父母会在港口接他们，结束这个和“疯姨妈”一起度过的周末。

　　她问李载勋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

　　“先聊几句吧。”他说。

　　“聊？”

　　“昨晚，求救信号那件事一出来，你就上楼了。”李载勋看着挡风玻璃，“我其实还没说完。”

　　又来了。

　　韩智恩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假装没听懂。

　　“行。”她说，“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说到你和申智雅分手。”

　　“更准确地说，我是想告诉你，我今年圣诞为什么回白岬岛。”

　　昨晚他们还坐在壁炉前，喝着不错的红酒，听着音乐。此刻却是在一辆车里，窗外是湿冷的早晨，挡风玻璃上开始落雨，雨滴一点点滑下来。

　　“所以原因是？”

　　李载勋吸了一口气。

　　“智恩，这几个月，每次我要回这里，我都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回来，你明白吗？”

　　韩智恩没有看他，只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点。

　　“也许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不爱智雅了。可你让我意识到这一点。”他说，“我喜欢上你了。今天回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就这样。”

　　车里安静下来。

　　韩智恩侧过身，手肘撑在座椅上，看着他。李载勋把手插进头发里，她看着他的嘴。

　　说真的，这已经是很久以来，别人对她说过的最像情话的话。可她的心里并没有变得柔软，反倒有点烦。

　　“你一点都没猜到？”他问。

　　“有一点。”韩智恩说，“可是……载勋，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就先别接。”他说，“我这周说的实话，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我只是得告诉你，我对你有感觉。没别的。”

　　“好吧。”

　　“好吧？”

　　“嗯。”她把视线移开，“谢谢你说出来，我……挺受触动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李载勋说，“不过，既然话已经摊开了——”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多熙从码头那边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长到大腿的派克大衣，帽沿一圈假毛被雨打得有点塌，离车还有三米，她就抬起手。

　　显然，她已经看见他们了。

　　“晚点再说，可以吗？”韩智恩说。

　　李载勋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当然。”

　　多熙走到车边，韩智恩降下车窗。

　　“年轻人，”多熙笑着说，“这里可不能做这种事。怎么不去开个房？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家。”

　　韩智恩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别搞砸。

　　多熙立刻懂了，她抬手摸了摸鼻钉。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然后她笑了笑。

　　“我去开我的洞穴，进来喝咖啡。”

　　她打开莫家咖啡馆的门，橱窗上挂了一圈圣诞彩灯，灯光一闪一闪，中间是手绘的店名：

　　**莫家咖啡、意式咖啡、蛋糕、茶、三明治。**

　　多熙把白岬岛第一台意式咖啡机搬了进来，还带来了外带纸杯和一张让岛民一开始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咖啡单。上面写着拿铁玛奇朵双份浓缩、椰子牛奶之类的名字。那些东西都是她学来的，她以前在为岛外当过多年服务员和咖啡师。

　　旅游旺季时，游客一下船就会来这里吃早餐、午餐、晚餐。晚上还有现场音乐和 DJ，二楼甚至有两张床位，给那些觉得雾津旅馆也太贵的背包客。

　　不过韩智恩知道，这些时髦东西不会维持太久。多熙计划二十五岁前环游世界，然后去柬埔寨开一家民宿。她之所以愿意回来帮姐姐看店“几年”，只是因为姐姐去了首尔开始新的餐饮项目。

　　“在外面像老鼠一样活着，还是回白岬岛舒舒服服地赚钱，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多熙有次这么对韩智恩说。

　　所以她把在外面七年学到的一切，全搬回了这块她十七岁时发誓再也不会回来的海上石头。

　　可人不能把话说死。

　　他们坐在咖啡馆最里面，靠后门那张桌子旁。那是她们最喜欢的位置，门缝开一点，就能把烟吐出去。外面正好有个花盆，专门用来摁灭烟头。

　　这也是多熙的小秘密：一天不抽三根，她就浑身不对劲，而且是在营业时间。她说那是天然抗抑郁药，韩智恩渐渐觉得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草比药片和酒都更适合她。

　　多熙做了三杯卡布奇诺，又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从某个人那里买来的干花。她开始转研磨器，顺便问起那个集装箱的事。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卢光洙早上当着我的面跟他老婆说。”多熙说。

　　“多熙广播电台”每次开播时，都像是在半道歉，仿佛她也不想什么都听见。

　　李载勋立刻坐直了些。

　　“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闵船长用鱼探雷达看到一个东西，以为是鲸鱼尸体。后来他们往北前行，差点撞上那个……箱子。”多熙把咖啡杯推过来，“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李载勋说，“不过看起来很重要，也很特殊。智恩，你也看见了吧？那种黑色钢材的光泽，不像普通材料。”

　　“我不懂材料。”韩智恩说，“但他们看着它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钱。”

　　多熙已经卷好烟，她坐到吧台边，把后门开了一道缝，点着。渡船那批客人走后，午饭前大概不会有多少人来。外面又开始下雨，橱窗玻璃被风吹得轻轻发抖。

　　她问韩智恩为什么说那些人眼睛里全是钱。于是韩智恩和李载勋轮流把码头上的事说了一遍，从卢光洙和奇泰勋说起。那两个人本来应该守规矩，结果比谁都怕得罪渔民。

　　多熙吐出一口烟，烟顺着门缝飘出去。

　　“北风这么一直吹的时候，岛上的人就会发疯。”她说，“不是开玩笑，太黑，太冷，时间又太长，没人受得了。”

　　她又吸了一口，鼻孔里吐出烟。

　　“照我说，我们都应该在暖和的地方，吃水果，喝酒，跟喜欢的人睡觉，而不是待在这里。这地方本来就该留给海鸥和海豹。”

　　韩智恩和李载勋都笑了，多熙自己也没忍住。她把烟递给韩智恩，韩智恩只浅浅吸了一口，她不想这么早就飘起来。

　　“你今天够悲观的，多熙。”

　　“你不知道我有多悲观。”多熙说，“我刚才送那两个小鬼上船，差点自己也跟着走，真的。我姐还邀请我去她家吃平安夜晚餐。”

　　“又一个逃兵。”李载勋说。

　　韩智恩把烟递给他，他摆手，她又递回给多熙。

　　“那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那一套太中产了。”多熙翻了个白眼，“圣诞树，彩带，烤苹果，规规矩矩坐在桌边，越看越讨厌圣诞节。再说，我需要钱。跨年夜运气好的话，店里能赚一笔。我打算成为白岬岛官方替代节目，顶掉金玛丽那个手风琴地狱。”

　　她说的是白岬岛社交俱乐部的传统跨年演出。金玛丽会拉手风琴，一拉拉到天亮。岛上的老人们很吃这一套，年轻人则把它当作耐力测试。

　　李载勋开玩笑说，这听起来也不算太糟。

　　“我提醒你，那是陷阱。”多熙说，“玛丽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她会一直拉一直唱，直到男人们脑子变软，再把其中一个拖回她的小屋。”

　　“有效吗？”

　　“你问白洛根，他已经连续两年在最后关头逃出她的魔爪了。”多熙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旅馆跨年有晚餐吗？”

　　“有。”韩智恩说，又用胳膊碰了碰李载勋，“你也被邀请了。”

　　这时，门口铃响了，奇泰勋走了进来。

　　多熙像学生在厕所里撞见校长一样，把剩下的烟飞快扔到门外。然后她用手扇空气，把最后一团味道赶出去，自己钻回吧台后面。

　　奇泰勋进来时没有摘下外套帽子，他斜眼看了看韩智恩和李载勋，抬手算是打招呼，然后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

　　“给我一杯那种外带咖啡，多熙。”

　　“马上，所长。”多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泰勋面无表情地接下这个调侃，韩智恩和李载勋差点笑出来。多熙嘴毒，但她做的咖啡确实是岛上最好的。

　　多熙给奇泰勋做咖啡时，李载勋说“我去一下”，起身去找他说话。韩智恩本来想发表意见，但身体里那点烟草的效果正慢慢铺开，她窝在椅子里，懒得管他。

　　多熙坐回她身边。

　　“好了，小坏蛋。”她压低声音，“快告诉我昨晚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昨晚，李载勋，你。”多熙挑眉，“有没有？”

　　“没有。”

　　“什么？”

　　那声“什么”太大了，两人同时看向吧台，李载勋正低声和奇泰勋说话，没有注意。

　　“就是没有。”韩智恩说，“他跟我说他和智雅分手，还说她哭成什么样……我一下就没感觉了。”

　　多熙点点头。

　　“确实有点蠢，他别的事情那么聪明，偏偏这种时候搞砸。”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突然回来这件事还是很浪漫，你不能否认。唉，要是岛上那些土包子里有谁肯这么对我，我立刻关店两天。”

　　李载勋回来了，但只是来告别。

　　他看韩智恩的眼神深沉了些，韩智恩立刻猜到，他和奇泰勋要谈那份该死的报告。

　　“下午旅馆见。”他说。

　　“祝你好运。”韩智恩说。

　　李载勋转身朝奇泰勋走去时，韩智恩胸口忽然沉了一下。

　　她想起上午码头上那些人的脸，想起罗娜站出来时那副受害者的口吻，等李载勋把“炸弹”扔出去，他们会怎么对他？

　　会不会把火全撒到他身上？

　　杀死信使。

　　那个词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