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未名春天》晚叙念

2、关于他的晴天

　　九月中旬的海风褪去了月初黏腻的燥热，望海中学为期七天的军训正式拉开帷幕。天还没彻底亮透，清晨五点四十分，宿舍楼下的起床哨声就尖锐地划破了整座校园的宁静，此起彼伏的喧闹瞬间填满了宿舍楼的每一条走廊。

　　李晓琪是被顾晚宴硬生生摇醒的。前一晚忙着整理宿舍内务、叠被单到将近十一点，困意浓重的她蜷缩在床铺里，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脑袋埋在枕头里嘟囔着不想起床。顾晚宴手脚麻利地套上一身墨绿色军训迷彩服，一边往脸上胡乱涂抹厚厚的防晒霜，一边伸手扯着李晓琪的被子往外拽：“快起来啦琪琪！今天第一天军训迟到要被教官罚跑圈的，而且咱们早上列队，说不定还能碰见陆砚野他们班一起训练呢！”

　　听见这个名字，李晓琪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了大半。她攥着被子愣了两秒，脸颊悄无声息泛起一点淡淡的热度，不再赖床，飞快坐起身换上军训服。宽大的迷彩套在身上松松垮垮，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头发尽数扎成紧绷的高马尾，碎发被皮筋勒得贴在额角，镜子里的少女褪去了开学那日拘谨腼腆的模样，多了几分属于军训独有的利落劲儿。

　　六个女生挤在狭小的洗漱台前争抢水龙头，牙刷碰撞搪瓷杯的叮当声、互相吐槽防晒霜味道的说笑声响作一团。洗漱完毕，两人抱着塑料水杯，跟着宿舍一众同班同学往学校大操场集合而去。天色渐渐亮开，东边海平面浮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朝阳，海水波光粼粼，跨海大桥静静横卧在海面之上，晨风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吹走了晨间残留的困意。

　　偌大的操场上早已划分好了各班的训练区域，几十个班级按照高一到高三的顺序整齐排布，墨绿色的迷彩方阵一块挨着一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少年少女的身影。身着迷彩作训服的教官来回走动整顿队伍，洪亮的口令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片操场上空。

　　高一（1）班的训练位在操场东侧，斜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步道，恰好是陆砚野所在的高一（7）班。李晓琪跟着班级站定排好队伍，下意识侧过脸悄悄往斜前方瞥了一眼，目光轻而易举就在人群里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才过去了短短一周，陆砚野那头惹眼的黄色头发已经不见了踪影，完完整整染回了乌黑利落的短发。想来是开学之后学校严查仪容仪表，教导主任挨个约谈违规染发的学生，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学校的规定，乖乖把头发染了回去。失去了黄毛的加持，少年少了几分张扬叛逆的锐气，五官轮廓反倒更加清晰干净，晨光落在他侧脸，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站在队伍前排身姿挺拔，就算安安静静立正站好，依旧格外惹眼。

　　顾晚宴站在李晓琪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压低肩膀凑过来小声咬耳朵：“看吧看吧，我当初就说他黄毛保不住，这下乖乖变回黑头发了，不过就算黑发，颜值一点没降，好多别的班女生训练的时候都偷偷往这边瞟呢。”

　　李晓琪慌忙收回视线，摆正身子老老实实看着前方教官，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手指紧紧攥紧了手心的塑料水杯，杯壁沁出来的凉水浸湿了掌心。她不敢再随意张望，生怕自己偷看的小动作被旁人察觉，更害怕会和陆砚野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可即便目视着前方训练标语，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出那天篮球场里，他顶着一头金发肆意奔跑投篮的模样，和此刻安分站军姿的样子慢慢重叠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妙的反差感。

　　第一天军训的内容枯燥又磨人，首要任务就是站军姿。抬头、挺胸、收腹、双手紧贴裤缝，双脚分开六十度，一动也不许乱动，一站就是整整四十分钟。初秋的太阳越升越高，朝阳慢慢变成灼热的烈日，阳光直直烘烤在后背与脖颈上，迷彩服布料厚重不透气，没一会儿后背就沁出了大片汗水，黏糊糊贴在皮肤上，闷得人浑身难受。

　　不少体质偏弱的女生陆续开始体力不支，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陆续举手申请去往旁边阴凉地休息。李晓琪本身不算强壮，没过多久太阳穴突突发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眼睛，双腿僵硬发酸，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微微晃动脚踝放松筋骨。教官眼神锐利，来回巡视队伍，但凡有人偷偷乱动，都会被当场点名训斥，没有人敢轻易违规。

　　就在她咬着牙苦苦支撑，视线有点发晕的时候，斜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是高一（7）班有个男生体力透支眼前发黑，直直往侧面倒了下去，队伍瞬间乱了几分。陆砚野就站在附近，反应格外迅速，率先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晕倒的同学，弯腰配合教官把人搀扶到休息区的树荫底下，忙前忙后递水、拿纸巾，动作自然又细心，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桀骜随性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跑回自己的站位，重新挺直脊背站回队伍，教官当着两个班的面特意夸奖了他两句。李晓琪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柔软的感触。从前只觉得他是靠着亮眼发色、篮球技术受人追捧的张扬男生，如今才慢慢发觉，莽撞外壳之下，藏着稳妥温柔的性子。

　　四十分钟的军姿终于结束，教官一声解散休息的口令落下，整片操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如释重负，纷纷瘫坐在地面上大口喘气，拧开水杯疯狂灌水补充水分。顾晚宴累得直接盘腿坐在草坪上，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一边哀嚎：“我的天，站军姿也太折磨人了，再练几天我腿都要废了，下午还要练习齐步走，想想就头疼。”

　　李晓琪坐在一旁的塑胶跑道边缘，小口抿着温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操场闲逛的人群里游走。不远处的空地上，陆砚野正和同班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闹说笑，方才帮忙扶人的认真模样一扫而空，又变回了爱闹的少年，抬手互相推着肩膀打闹，笑声爽朗透亮，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听见。

　　有同班男生起哄调侃他之前染黄毛被主任抓包的糗事，陆砚野伸手挠了挠乌黑的短发，笑着抬手佯装要去揍起哄的朋友，打闹间不经意转头，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跑道这边，再一次和李晓琪的目光猝然相撞。

　　这一回距离不算远，彼此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对方。
　　李晓琪像是被抓包了小心思，心脏猛地一跳，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腿上卷起的军训裤脚，脸颊滚烫一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她暗自忐忑，对方会不会认出自己是当初被撞掉分班单的那个女生，会不会觉得自己总是偷偷看他很奇怪。

　　短短两三秒过后，那道视线便移开了。陆砚野并没有上前搭话，只是淡淡愣了一下，便重新转回身子和同伴说笑，仿佛只是偶然间瞥见一个陌生的同班隔壁女生。也是，开学那日人潮拥挤的短暂相撞，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他每天被不少女生关注，根本不可能记住自己这么不起眼的人。

　　明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李晓琪心底却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落。海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脸上燥热的汗意，稍稍抚平了乱糟糟的心绪，她默默告诉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同学而已，不必过分在意。

　　休息时间结束，下午开始练习齐步走与队列转向。各班穿插调换训练场地，机缘巧合之下，（1）班和（7）班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训练，两边教官时不时还会互相较劲，带着各自班级比拼队列整齐度。这下两个班的距离更近了，抬手迈步之间，偶尔就能和陆砚野擦肩而过。

　　练习齐步走讲究步调统一，排面整齐，李晓琪方向感不算好，总是会下意识顺拐，反复出错好几次，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站在队伍侧边反复练习，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一遍遍抬手、迈步，胳膊僵硬酸痛，周围还有别的班级学生路过观望，窘迫感层层叠叠涌上来，眼眶微微有点发酸。

　　她独自对着空地来回练习，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陆砚野刚好结束一轮训练，抱着水杯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喝水，目光安静落在她这边。一瞬间李晓琪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练习动作越发僵硬混乱，连着两次踩错步子。她窘迫地停下动作，窘迫地咬着下唇，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

　　没过多久，（7）班教官吹响哨子召集队伍，陆砚野收回目光，立刻归队训练，从头到尾没有上前半句调侃，也没有露出半点取笑的神情。可仅仅是方才那一阵安静的注视，却莫名给了李晓琪一点底气，她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继续练习，慢慢找准了节奏，步子越来越稳，最后顺利跟上了班级大队伍。

　　等到傍晚夕阳西垂，一整天的军训才算正式结束。落日把整片操场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海面被晚霞染成橘红色，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味席卷而来，吹散了整日暴晒的燥热。各班有序带回宿舍解散，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悠悠往宿舍挪动，一路上全是互相吐槽军训辛苦的声音。

　　顾晚宴挽着李晓琪的胳膊慢慢往前走，依旧在念叨着白天看见的趣事：“今天也算近距离看了陆砚野一整天，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玩的时候疯疯闹闹，训练起来一点不糊弄，做事特别靠谱。对了琪琪，你今天练齐步走出错的时候，我看见他好像往你这边看了好几眼，不会是记住你了吧？”

　　李晓琪脚步一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应该只是碰巧而已，那么多人，他不会记得我的。”
　　嘴上这么说着，脑海里却一遍一遍回放着白天数次对视的画面，朝阳下立正的身影、搀扶同学时稳重的模样、树下安静观望练习的眼神，一件件零碎的小事拼凑起来，这个男生在她心里，渐渐不再只是开学那天偶然相撞的陌生人。

　　路过校外沿街小卖部的时候，顾晚宴拉着她进去买冰镇汽水解暑，小卖部门口围着不少刚解散的军训男生，陆砚野和几个好友正好也在其中，正趴在柜台前挑选雪糕。两人想要绕路悄悄走开，偏偏顾晚宴没留意脚下台阶，往前踉跄半步，不小心撞到了身旁一个男生，手里抱着的几瓶矿泉水摔落在地，瓶子滚出去老远，其中一瓶径直滚到了陆砚野脚边。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顾晚宴连忙弯腰道歉，手忙脚乱想要去捡拾瓶子。陆砚野率先弯腰，伸手捡起滚落的矿泉水瓶，起身递回到顾晚宴手中，语气随性温和，没有半分不耐烦：“没事，走路慢点就好。”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微微一侧，落在了站在一旁、安静低着头的李晓琪身上，停顿片刻，忽然微微蹙了下眉，迟疑着开口，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质感：“你……是不是开学那天，在公告栏前面，被我撞掉分班通知单的那个女生？”

　　李晓琪浑身一怔，猛地抬起头，直直撞进他干净的眼眸里。
　　原来他真的记得。
　　时隔半个多月，经历了操场偶遇、数日军训遥遥相望，他竟然早就认出了自己。

　　晚风从小卖部门口吹进来，吹动门口悬挂的塑料风铃，叮铃作响，远处跨海大桥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点点点亮傍晚的小城。落日最后的金光落在少年乌黑的短发上，拼凑成独属于这个秋天、独属于李晓琪的，一场温柔晴朗的好天气。

　　顾晚宴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两人，瞬间明白了前后渊源，憋着笑意不说话，默默给两个人留出一点空间。陆砚野看着面前一脸错愕的女生，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想起当初莽撞的举动，带着一点歉意解释：“那天人太多跑得太急，把你单子撞飞了，后来一直没来得及跟你好好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军训这几天好几次看见你，一直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今天才算彻底对上了。”

　　积压了许久的小心思忽然有了着落，李晓琪紧绷的心彻底松弛下来，连日军训积攒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应：“没关系的，那件事早就过去了，不用放在心上。”

　　简单两句交谈，没有多余花哨的话语，简简单单化解了最初那场莽撞的相遇。互相打过招呼之后，陆砚野被身边朋友喊着一同离开，临走前还回头轻轻挥了一下手，身影慢慢融进街边来往的迷彩人流里。

　　走出小卖部，冰镇橘子汽水握在手里透着凉意，顾晚宴忍不住撞了撞李晓琪的肩膀，满眼笑意：“好家伙！原来你们早就有渊源，今天才算正式搭上话，这下往后高中三年，不愁碰不到面啦。”

　　李晓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清甜冰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暖洋洋的。抬头望向漫天渐暗的晚霞，海面平静温柔，晚风轻柔和煦，刚刚结束辛苦的军训，原本疲惫乏味的一天，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简单对话，彻底变成了满心欢喜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