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未名春天》晚叙念

3、 晚风捎来细碎闲话 为期七天

　　为期七天的军训过半，望海小城的日头依旧毒辣，只是早晚的海风愈发温润，裹挟着近海淡淡的咸湿气，吹散正午暴晒过后留在皮肤上的燥热。经过接连几天站军姿、练队列的打磨，高一新生们身上那股初入高中的散漫慌乱渐渐褪去，一身迷彩服穿得整齐利落，走起步来脚步铿锵，偌大的操场每天从清晨到日暮，都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教官口令。

　　李晓琪如今已经不会再练习齐步走顺拐，哪怕长时间伫立军姿，双腿酸胀到发麻，也能稳稳绷住身形不动分毫。只是骨子里内敛害羞的性子依旧没变，休息间隙大多时候安静坐在树荫底下，要么擦拭额角汗水，要么低头翻看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的迷你笔记本，很少主动扎堆和别的女生嬉笑打闹。顾晚宴恰恰相反，短短几天功夫，几乎和半个班的同学打成一片，休息时总来回穿梭各个小圈子，时不时跑回李晓琪身边，带来一堆新鲜的校园闲话。

　　这天上午结束正步训练，教官准许所有人自由休息半小时。大半学生一窝蜂涌向操场边角的饮水台，争抢着接凉白开，树荫下散落着三三两两扎堆闲聊的身影。顾晚宴攥着两瓶灌满水的塑料水杯跑回来，一屁股坐到李晓琪身旁的草坪上，发丝上还挂着细密汗珠，凑过来就压低声音说起方才打听来的新鲜事。

　　“琪琪，你知不知道，下周军训结束之后，学校要举办新生联谊晚会，每个班都得出节目表演，咱们班文艺委员刚刚统计报名呢，唱歌跳舞乐器都行，你要不要试着报一个？”顾晚宴用手背扇着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要是上台表演，说不定陆砚野也会来看，多好的机会。”

　　李晓琪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纸页，下意识轻轻摇头。她从小怯于在众人面前露面，别说登台表演节目，就连上课被老师点名起身回答问题，都会紧张到声音发颤，登台演出这件事，她想都不敢想。“我不行的，面对太多人会紧张，还是算了吧。”

　　“那好吧，我本来还想拉着你一起报双人合唱呢。”顾晚宴撇撇嘴，也不勉强她，转而又说起另一件趣事，“对了，我刚刚碰见七班的女生聊天，听见她们聊陆砚野呢，说他主动报名了新生晚会的篮球特技表演，晚会当天会和班里几个男生一起，在舞台旁的空地上花式运球扣篮，算是整场晚会最受期待的节目之一。”

　　李晓琪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期待，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随意翻着本子上随手画下的海边简笔画：“他篮球本来就打得很好，上场表演也正常。”

　　嘴上说得平淡，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开学那日篮球场里，少年迎着阳光起跳投篮的模样。如今褪去张扬的黄发，训练时沉稳可靠，私下里又带着少年人的跳脱闹腾，一层一层不同的模样拼凑起来，让这个人在她心里，渐渐和别的同学彻底区分开来。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一阵男生打闹的笑闹声。陆砚野和七班几个男生刚打完半场临时小篮球赛，身上迷彩外套脱下来搭在肩头，里面白色短袖被汗水浸透，贴出利落的肩线。几个人勾着肩膀往饮水台走，路过这片树荫的时候，陆砚野目光扫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草坪上坐着的李晓琪二人，脚步微微停顿，抬手朝着这边自然地挥了挥手打招呼。

　　简单一个小动作，顾晚宴立马兴奋地抬手回应，李晓琪猝不及防对上对方视线，脸颊飞快染上一层薄红，迟疑几秒，才很小幅度地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等陆砚野一行人走远，顾晚宴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憋着笑意打趣：“瞧瞧你，人家随便打个招呼，你耳朵都红透啦，这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咯。”

　　李晓琪窘迫地低下头，拿水杯挡住半边脸颊，不肯再接话，任由好友调侃，心底却像是被晚风揉进了甜甜的暖意，乱糟糟飘了好久。

　　下午的训练增加了匍匐前进项目，需要整个人趴在发烫的塑胶跑道上，手脚配合往前挪动。正午的跑道被烈日烤得滚烫，隔着薄薄的军训手套，依旧能感受到地面灼烧般的温度，没爬出去几米，胳膊肘和膝盖就闷出一层热汗，混着细小沙粒蹭在皮肤上，又痒又疼。不少女生爬完一圈起来，裤腿膝盖位置全都磨出了浅浅污渍，忍不住小声叫苦连天。

　　轮到李晓琪上场练习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趴下身，按照教官教的要领慢慢往前匍匐。越往前进，地面温度越高，胳膊渐渐使不上力气，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排在后面等候训练的队伍里，陆砚野恰好站在侧边旁观，看得清楚她动作僵硬，好几次差点手脚不协调绊倒，下意识皱了下眉。

　　等这一轮所有人全部练习完毕，教官让各班自由复盘动作要领，陆砚野借着和同伴走动的由头，慢慢走到相隔不远的一班训练区域，没好直接凑上前，只是隔着几步远，对着正揉着胳膊的李晓琪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匍匐前进别只用胳膊使劲，腰腹带着力气往前送，省力气还不容易蹭到地面擦伤。”

　　突如其来的提点让李晓琪愣在原地，抬眼看向他。少年站在阳光之下，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眼神坦荡纯粹，没有半分戏谑取笑的意味，纯粹只是好心分享技巧。不等她开口道谢，七班那边教官已经吹响集合哨，陆砚野匆忙说了句“你可以试试看”，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班级队伍。

　　等到下一轮重复练习，李晓琪照着他说的方法发力，果然轻松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般费劲笨拙，顺利完成了整段匍匐训练。结束之后她下意识望向七班的方向，对方正专心跟着教官纠正队列动作，脊背挺得笔直，认真又耀眼。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小小的善意，暗暗想着，往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一声谢谢。

　　军训的日子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训练，日出而起，日落而归，每天结束训练之后，所有人拖着满身疲惫返回宿舍，洗完澡换上干净便服，就会结伴去往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填肚子。那条临海小吃街顺着海岸线铺开，傍晚摆满各色小摊，烤肠、冰粉、海鲜小馄饨、炸串应有尽有，海风裹挟着食物香气，是整座小城最鲜活热闹的地方，也是军训之余，学生们唯一放松消遣的去处。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天色提早暗了下来，天边堆起薄薄一层晚霞，海面被染成淡橘粉色。顾晚宴拽着李晓琪直奔小吃街，打算尝尝新开一家手工冰粉摊。小摊前排着不长的队伍，两人顺着队伍往后站，没想到转头就看见陆砚野和两个男生排在前面不远处，看样子也是过来买冰粉解暑。

　　冤家路窄般的偶遇，顾晚宴立马来了兴致，小声跟李晓琪咬耳朵：“咱们今天运气也太好了吧，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他。”

　　李晓琪微微有些局促，下意识往好友身后挪了小半步，尽量降低存在感，可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终究还是免不了碰面。陆砚野率先买好了两碗山楂冰粉，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迎面撞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自然的笑意：“你们也来买冰粉？这家山楂口味的很不错，甜度刚好，不会腻。”

　　“真的吗？那我等会儿也要来两碗！”顾晚宴大大方方接下话，顺势扯了扯身旁李晓琪，“琪琪不太爱吃太甜的东西，有没有清爽一点的口味推荐呀？”

　　陆砚野闻言思索片刻，指着小摊侧边的配料牌：“桂花醪糟的甜度很低，带着淡淡的酒香，冰水里泡过，解军训的燥热最合适，女生一般都喜欢这款。”

　　简简单单几句闲聊，没有刻意找话题，顺着眼前小摊随口聊起吃食，陌生的隔阂感一点点消散。聊完之后陆砚野被朋友催着先走，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摊主，待会儿给她们多加两勺新鲜醪糟，算是一点小小的关照。

　　轮到李晓琪和顾晚宴拿到冰粉，冰凉清甜的桂花滋味在舌尖化开，晚风从海面吹过来，吹散一身军训积攒的疲惫。两个人端着冰粉，沿着海岸线的石板路慢慢散步，脚下海浪一下下轻拍礁石，远处跨海大桥亮起一排排暖黄色路灯，夜色一点点包裹住整座临海小城。

　　“你发现没有，陆砚野这人真的很细心，看着平时大大咧咧爱打闹，不管是训练教你动作，还是记得不吃甜这点小事，都特别贴心。”顾晚宴一边挖着冰粉，慢慢说着心里话，“之前好多人只盯着他长得帅、打球厉害，反倒忽略了他骨子里的温柔。”

　　李晓琪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碎，轻轻嗯了一声。一次次零碎的碰面，一句句不经意的闲话提点，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海边细碎浪花，一点点漫过心底荒芜的角落，悄悄种下柔软的欢喜。从前她的世界只有书本、安静的独处和一成不变的日常，升入高中之后，因为这样一个少年，平淡乏味的日子，多了无数值得留意的小惊喜。

　　散步途中，路过一处临海石阶，看见不少同班同学围坐在一起聊天，有人拿着手机播放流行歌曲，跟着旋律轻声哼唱。两人也顺势坐下歇脚，远远能听见不远处另一堆男生说笑的声音，正是陆砚野他们一行人。隔着一段距离，隐约能听见男生们聊起小时候在这片海边摸鱼捉虾、爬大桥吹风的童年旧事，原来他从小也在这座小城长大，从小到大走过一样的街道，吹过同一片海域的海风。

　　原来早在开学相遇之前，他们就共享着这座小城所有春夏秋冬的晚风与落日，只是从前互不相识，各自沿着截然不同的轨迹长大，直到十七岁这年的秋天，才终于在同一所高中撞进彼此的生活。

　　夜色渐深，学校规定的晚自习预备时间快要临近，所有人陆续收拾东西，成群结队往学校折返。人流拥挤起来，顾晚宴中途碰到别的老同学，拉着对方多说了几句，不知不觉和李晓琪错开了距离。李晓琪停下脚步四处张望，试图在人群里找到好友身影，人潮来来往往不停推搡，她身形单薄，险些被路过的行人撞到礁石边沿。

　　就在身子晃了晃快要站不稳的瞬间，一只有力的胳膊轻轻扶在了她的胳膊肘后侧，稳稳将人扶住。李晓琪一惊转头，看见陆砚野站在身侧，眉头带着一丝担忧：“这边人挤，靠里面走一点，小心摔到海边石头上。”

　　“谢谢你。”李晓琪稳住身形，小声道谢。
　　“没事，刚好看见你没人陪着。”陆砚野目光望向远处纷乱的人群，帮忙留意着顾晚宴的身影，没过几秒就伸手朝一个方向指去，“你朋友在前面路口挥手找你呢，赶紧过去吧，晚自习别迟到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顾晚宴正着急地四处张望，不停挥舞手臂喊着她的名字。李晓琪朝着陆砚野浅浅鞠了一下算是道谢，转身朝着好友的方向跑去，跑出去几步之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依旧站在海边路灯之下，身后是翻涌的暗色海浪，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看见她回头，笑着轻轻扬了扬手。

　　一路跑回学校，赶在晚自习铃响前冲进教学楼教室，顾晚宴还在不停懊恼刚刚不小心走散的事，絮絮叨叨说着往后出门再也不分开。李晓琪坐在座位上，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海边路灯下的画面，心跳依旧带着淡淡的雀跃。

　　晚自习安安静静，整栋教学楼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窗外飘进来带着海水气息的晚风。班主任趁着自习课后半段，再次提起新生晚会报名事宜，挨个询问班级同学意向，挨个统计节目名单。不少男生女生踊跃举手报名唱歌、跳舞、乐器演奏，教室里热闹了几分。

　　轮到问到李晓琪的时候，她依旧轻轻摇头，表示没有才艺可以展示。班主任也没有为难她，笑着点点头跳过，转而说起七班陆砚野篮球表演的事，笑着调侃那几个男生，到时候怕是要俘获全校大半女生的目光，引得全班同学一阵哄笑。

　　哄笑声里，李晓琪悄悄趴在桌面上，拿出随身的小笔记本，借着台灯微弱的灯光，在纸页空白角落，认认真真画了一小盏海边路灯，路灯底下，简单勾勒出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剪影。笔尖细细描摹线条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笑意。

　　军训剩下最后两天时间，往后还有新生晚会，有漫长秋冬春夏，有三年朝夕相伴的校园时光。这座海边小城永远不会缺少温柔晚风，往后无数个日夜，晚风都会穿梭在校道、操场、海边小路，捎来更多关于彼此的细碎闲话，一点点拉近两个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