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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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九月，临海望海小城还裹着盛夏拖拖拉拉不肯褪去的燥热，海风从外海穿过跨海大桥的桥洞，慢悠悠灌进望海中学的围墙里，卷起操场上扬起的细沙，也吹动了新一届高一新生乱糟糟的心绪。
李晓琪是攥着皱巴巴的分班通知单，被好友顾晚宴半拽半拉着，跌跌撞撞走进高一（1）班教室的。
楼道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抱着崭新教辅书的学生，说话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噜声、走廊尽头保安大叔维持秩序的喊话声揉在一起，喧闹得让人莫名心慌。李晓琪性子天生内敛敏感，从小就不爱凑热闹，两只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书包，指尖抠着书包侧边磨出来的线头，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四处打量陌生的教室。
顾晚宴就和她截然相反，性格大大咧咧，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路叽叽喳喳凑在李晓琪耳边碎碎念：“琪琪你别这么拘谨嘛，咱们分到同一个班多幸运！以后三年上课下课、吃饭回宿舍全都能搭伴，再也不用怕新环境啦。等一会忙完班里的事，我带你去操场逛逛，听说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今天有迎新表演，还有不少长得好看的男生，咱们去开开眼界。”
李晓琪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教室里一张张全然陌生的脸庞上。初中相处了三年的朋友大多分散去了别的班级，偌大的新教室，此刻能让她安心的，也就只有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顾晚宴。
两人随便找了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屁股刚挨上冰凉的塑料板凳，教室前门就被人推开，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班主任抱着一摞纸质文件走了进来，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大半。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桌面，简单做完自我介绍，开门见山布置第一件任务：“全体同学，现在统一前往教务处领取新学期军训服，下周正式开启为期七天的军训，领完衣服不用立刻回教室，可以自由前往操场观看高年级的迎新节目，注意别走远，傍晚按时回来开班会就行。”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再次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起身，说说笑笑朝着教室外头涌去，争先恐后往教务处的方向跑。李晓琪和顾晚宴也跟着人流走出教室，顺着教学楼的长廊慢慢往前走，初秋的阳光透过走廊外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粉笔灰、新书油墨还有窗外海风带来淡淡的海水腥气，是独属于高中开学第一天的味道。
教务处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绕着走廊拐了半个弯，两个人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前挪，偶尔前后同学打闹说笑，时不时会撞到彼此的肩膀。顾晚宴闲不住，排队的间隙不停回头张望，时不时跟李晓琪点评路过的学长学姐，一会儿说这个学姐裙子好看，一会儿又猜测哪个男生打球厉害，李晓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两句，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远处横跨海面的跨海大桥。
那座大桥是这座小城的标志，从小她就无数次跟着家人在桥边散步，可今天站在高中校园里望向大桥，心境忽然就不一样了，好像自己也跟着这座小城一同迈入了崭新的阶段，前路漫漫，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足足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高一所有新生才全部领到属于自己的迷彩军训服。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色布料抱在怀里，带着崭新布料硬邦邦的质感，还有一点点机器印染留下的淡味道。顾晚宴拿到衣服的瞬间，立马攥住李晓琪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往操场的方向拽：“走走走！正事办完了，赶紧去看台占个好位置，晚一点前排就被抢光了，咱们既能看节目，又能悄悄看帅哥！”
李晓琪本想着领完衣服早点回宿舍收拾行李，架不住好友热情拉扯，只能抱着军训服，被动跟着她穿过梧桐树荫笼罩的校道，一路朝着偌大的操场走去。
越靠近操场，喧闹声就越发清晰响亮。
偌大的塑胶操场四周搭起了临时表演舞台，红色横幅拉在看台正上方，高二高三各个班级的学长学姐来回穿梭忙碌，调试音响、摆放道具、彩排走位，看台台阶上已经坐了不少提前赶来的新生。操场另一侧的露天篮球场更是热闹非凡，十几个男生分成两队打着半场篮球赛，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砰”厚重有力的声响，伴随着少年们跑动的呼喊声、进球之后的起哄欢呼声，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听见。
顾晚宴一眼就盯上了篮球场那边，拉着李晓琪绕开主舞台人流，挤到篮球场外围的铁丝网边上，扒着栏杆往里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挨个打量场上跑动的少年。李晓琪没什么心思看球赛，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军训服，被午后晒得发烫的阳光晒得微微犯困，视线随意散漫地扫过场上奔跑的一道道身影，打算应付一会就劝好友离开。
可就在视线扫过球场中线位置时，她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脚步下意识顿住，怀里的军训服都差点从臂弯滑落。
球场中央那个正在带球突破防守的少年，顶着一头格外惹眼的浅金色碎发。
在所有人都是乌黑利落黑发的学生堆里，这一头染过的黄毛显得张扬又突兀，阳光落在发丝上，泛着一层透亮的浅黄光泽，跑动起来的时候，碎发跟着动作上下晃动，带着一股少年人不受拘束的桀骜劲儿。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随着一次次折返跑，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滴落在脖颈里。
是陆砚野。
李晓琪清清楚楚记得，开学报到那天，在分班公告栏底下，冒失冲过来撞到自己、撞飞分班通知单的那个男生。那天匆匆一面，她慌乱之中只记得对方清亮的道歉声，还有仓促间一瞥的眉眼，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时隔几天，会在篮球场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他。
那天报到人潮拥挤，她只顾着慌张捡单子，没敢仔细打量对方，如今隔着一层铁丝网静静望着，才看清他完整的模样。眉骨生得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打球的时候眼神专注锐利，甩开防守队员之后，起跳、抬手、投篮，空心入网的瞬间，场外围观的女生立刻响起一阵小声的尖叫起哄。
陆砚野落地之后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转头和队友勾着肩膀说笑，那头黄色头发，依旧是全场最亮眼的存在。
“我的天，琪琪你快看那个黄头发男生！”身旁的顾晚宴狠狠撞了一下李晓琪的胳膊，压低声音激动得喘气，生怕被球场里的人听见，“看见没看见没？那个就是陆砚野！咱们这一届刚入学就出名的男生，初中就在隔壁重点初中，篮球打得特别好，性格也直来直去的，好多女生特意提前来操场，就是为了蹲他打球！之前我表姐跟我提过好几次这个人，今天总算亲眼见到真人了，果然长得很出众吧？”
李晓琪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奏，像是有一只小鼓在胸腔里不停敲打，砰砰作响。她慌忙低下头，装作整理怀里军训服褶皱的样子，以此掩饰自己骤然发烫的耳尖，不敢再往球场中央多看一眼，可方才陆砚野跑动投篮的画面，还有那头晃眼的黄发，牢牢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当初那个莽撞撞到自己的少年，是整个年级都小有名气的人。
身边好友还在滔滔不绝说着关于陆砚野的零碎小事，说他性格有点执拗爱较真，不爱乖乖遵守学校死板的规矩，染头发这件事，开学没少被教导主任盯上，估计撑不了多久，就得被迫把头发染回黑色。李晓琪一言不发地听着，海风一阵阵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刘海，也吹得人心尖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暖意。
球场的比赛暂时暂停，男生们纷纷走到场边喝水休息，陆砚野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大口灌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休息间隙，他像是无意间朝着铁丝网外围扫了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围观的人群，短短几秒，视线恰好和低着头的李晓琪撞了一瞬。
仅仅一秒的对视，李晓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埋下脑袋，整个人往顾晚宴身后缩了缩，后背都隐隐泛起一层薄热。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当初报到那次碰面太过仓促潦草，人海里一面而已，或许对方早就不记得，曾经撞掉过一个陌生女生的分班通知单。
陆砚野的目光并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挪开，转身和身边的男生打闹说笑，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路过。可只有李晓琪自己清楚，那短短一秒的对视，足够让她心绪纷乱好久。
顾晚宴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好友异样的情绪，还在兴致勃勃规划着接下来的事：“再过几天军训咱们就要天天在操场晒太阳了，说不定每天都能碰到陆砚野他们班训练呢，到时候又能看见他了。不过学校查仪容仪表特别严格，不出半个月，这头好看的黄头发肯定就保不住咯。”
李晓琪小声敷衍着应了一句，视线悄悄重新抬起来，远远望着场边靠着栏杆休息的少年，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细微的不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意对方一头染出来的头发，明明两个人算不上认识，仅仅只有两次不起眼的碰面。
主舞台那边的迎新节目陆续开始响起音乐，悠扬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看台之上掌声此起彼伏。不少原本围在篮球场的女生陆续往舞台方向走去，铁丝网外围的人渐渐少了大半。顾晚宴看着热闹起来的舞台，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节目正式开始啦，咱们去看台坐着看表演吧，总一直蹲篮球场也不太好。”
李晓琪点点头，跟着好友转身往看台台阶走去，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往球场看了最后一眼。陆砚野已经重新踏上球场，和队友准备开启下一轮比拼，黄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夺目，少年意气，鲜活热烈，融进这座小城九月温热的海风里。
找好了看台中间的位置坐下，迷彩军训服老老实实放在腿上，李晓琪看着舞台上轮番表演节目的学长学姐，唱歌、跳舞、乐器演奏样样都有，身边顾晚宴时不时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时不时和旁边同班新认识的同学搭话聊天，很快就和周围人熟络起来。
李晓琪却很难彻底静下心欣赏节目，目光总是会下意识越过舞台边缘，不自觉飘向斜下方的篮球场，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不清人影，心里也会隐隐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她反复回想两次遇见陆砚野的画面，第一次人潮里莽撞相撞，第二次操场围栏外遥遥相望，两次相遇都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别的故事，可偏偏在她平静乏味的高中开端，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她从小心思敏感细腻，对待周遭人和事都习惯性保持距离，不擅长主动结交新朋友，高中陌生的环境本就让她格外缺乏安全感。可这个仅仅见过两面、一头黄毛的莽撞少年，莫名其妙让枯燥的开学日子，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开始忍不住偷偷猜测，接下来的军训，日常上课排队，往后整整三年的校园生活，会不会还能一次次和他偶遇。或许是食堂排队时前后站着，或许是晚自习放学一同走在回宿舍的校道，又或许只是课间趴在走廊栏杆透气时，远远看见对方一晃而过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