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又争又抢》瑰刀

33、第 33 章 我惹时允不

　　洗手间里没有人。
　　道金站在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指尖。

　　最近使用能力的次数太频繁了。
　　苍虺在人类社会活动本就受到限制，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纯血，能力一旦使用过度，身体很容易出现短暂的失衡。
　　以前在族地倒不算什么，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可这里毕竟不是适合苍虺长时间释放力量的地方。
　　这几天从维持室内适合人类的温度，感应时允的身体状态，到偶尔确认他的位置，再到那些连道金自己都没怎么留意的零零碎碎的小动作，他几乎没有停歇过。

　　胸口深处隐约泛着一阵说不清的躁意，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那里，一下一下往外撞。

　　他皱了皱眉。
　　大概还是能力消耗过度，回去以后应该找方土检查一下。
　　道金用冷水洗了把脸，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缓了缓，等那阵短暂的眩晕过去，才转身往外走。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见时允，原本等在走廊边的人不见了，他加快了脚步，刚才那点虚弱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只是离开了几分钟。
　　时允答应过会在这里等他。
　　道金急促地迅速扫荡整个展厅。

　　属于时允的气息从展厅另一侧传过来，道金猛地转过头，很快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找到了人。
　　脚步这才慢下来。

　　时允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没有走。
　　道金原本绷紧的肩背刚刚松开一点，下一刻，又重新僵住。

　　不对。
　　道金对时允的状态已经熟悉到了几乎不需要观察的程度。
　　开心的时候，走路会比平时轻快一点，不高兴的时候呼吸会变浅，手指也总是不自觉往袖子里缩。

　　而现在，时允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前，垂在身侧的手都攥了起来，指尖死死抵着掌心，呼吸很轻，像是连喘气都忘了。

　　道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
　　苍虺生活过的地方远比人类的城市危险。
　　幼年时进入丛林，最先学会的从来不是如何捕猎，而是如何分辨危险。
　　被毒虫蛰过的兽类会蜷缩身体，被猛禽掠过头顶的幼兽会压低脊背，猎物侥幸从獠牙下逃脱后，哪怕皮肉没有留下伤口，气味和呼吸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受到攻击后的状态。

　　时允现在就很像那样。
　　像是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分钟里，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道金立刻走了过去：“时允。”
　　没有反应，他脚步更快了一点：“时允？”

　　这一次，时允终于动了，他像是刚刚才听见声音，慢半拍地回过头，道金看见他的脸，眉心一下子皱紧。

　　时允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大概是眼睫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带着眼角那一颗痣也跟着细细发抖，像一滴悬挂在眼角如墨般的泪，在风中摇摇欲坠，怎么也定不下来。

　　“发生什么了时允？”

　　时允张了张嘴：“......没什么。”
　　道金没信，他的视线迅速从时允额头扫到脖颈，又扫向裸露在外的手腕。

　　没有血。
　　没有伤口。

　　道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很凉，他神情彻底沉下来，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
　　展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整理展册，几个年轻正在一幅画前拍照，一切岁月静好，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气味。
　　一切正常。

　　可时允不正常。
　　这种找不到攻击来源的情况反而让道金更加不安，他往前一步，几乎挡住了时允面前大半视野：“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话说到一半，道金猛地停住，因为时允原本一直对着他身后放空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在看他。

　　道金顺着那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回过头，身后是落地玻璃，玻璃之外，是艺术中心一楼的出口。

　　康乔正站在路边，而在他面前的人，道金认识。
　　冯呈。
　　道金安静了下来。
　　楼下隔得很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冯呈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康乔肩上的画袋，随后康乔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往前靠了一点，冯呈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道金终于明白刚才袭击时允的是什么了。
　　没有牙齿，没有利爪，却比道金见过的大多数东西都更容易让一个人受伤。

　　他转回头，时允已经不看楼下了，只是垂着眼，很轻地说：“走吧。”

　　时允往前走了一步，衣袖却被人拉住，他停下来，道金握着他一小截袖口，没有用力，像之前早晨街头怕他走丢时一样：“时允。”

　　“嗯？”
　　道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疼吗？”
　　“什么？”
　　道金也说不清。
　　明明没有伤口，但他就是觉得，应该很疼。

　　时允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疼。”
　　道金没说话。
　　“不就是看见了吗。”时允扯了扯嘴角，“我早就知道他外面有人。”

　　所以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冯呈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谁。
　　现在不过是终于看见了而已。
　　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普通。
　　没有捉奸，没有争吵，也没有电影里那些歇斯底里的场面。
　　只是隔着二楼的一面玻璃，看见冯呈站在楼下，与另一人缠缠绵绵。

　　时允忽然想起刚才，康乔听见他的名字时，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原来是这样，原来康乔知道他。
　　这个认知比看见楼下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还要让人难堪。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名字早就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以什么身份？
　　冯呈交往了六年的恋人？
　　还是一个迟早会被分手的人？
　　又或者，只是聊天时偶尔被提起的某个麻烦？

　　时允不想再继续往下想：“走吧。”

　　道金依旧攥着他的袖口，跟着他一起走，走了几步，时允突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道金脚步停住。
　　时允也停了下来。
　　“你刚才一直看康乔。”时允没有回头，“不是因为觉得他奇怪吧。”
　　道金沉默。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认识冯呈。”
　　“......”
　　“秦回。”
　　道金第一次觉得，人类叫他的假名也可以让他这么紧张。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时允终于回头：“什么意思？”
　　道金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我见过冯呈和他在一起。”

　　时允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了。
　　道金立刻补充：“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伴侣。
　　“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什么时候？”
　　道金没有回答。
　　时允看着他，几秒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酒店？”

　　道金沉默了一下：“.....嗯。”
　　时允彻底安静下来。
　　难怪。
　　难怪秦回突然挡在门口，原来那时候，冯呈就从门外经过了。
　　和康乔一起。
　　时允低下头，笑了一声：“你今天一直在拦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气味不能证明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康乔和冯呈究竟是什么关系。
　　因为人类的伴侣关系比他原本理解的复杂。

　　这些都是理由，可道金看着时允苍白的脸，觉得那些理由都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我不想你变成现在这样。”

　　“.....”

　　“但还是变成这样了。”道金说得很认真，甚至有一点懊恼，好像自己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没有看好时允，才让他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时允看了他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道金还攥着他的袖口，衣服都皱了，刚才没有觉得什么，现在却觉得那一点拉扯感格外明显。

　　时允把袖子抽了回来，道金手里一空，他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冯呈的？”
　　道金愣住。
　　时允：“你以前见过他，对吧？”

　　“见过。”
　　“什么时候？”
　　“.....”
　　又是沉默，时允猛然觉得有点累，好像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康乔听过他的名字。
　　秦回认识冯呈。
　　秦回还见过冯呈和康乔待在一起。
　　只有他站在康乔面前，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因为喜欢对方的画跟人聊那么久。

　　聊十七岁画过的画。
　　聊今年准备参加的插画展。
　　甚至答应以后把新画发给他看。

　　康乔那时候在想什么？

　　听他一本正经地聊那些画，听他说喜欢自己的作品，听他叫“康老师”的时候，康乔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快看啊，冯呈交往了六年的恋人，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想和他交朋友，多天真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时允脸色更白了。
　　道金立刻往前一步：“你不舒服？”
　　他伸手想碰时允的额头，时允偏头躲开了，道金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时允也没想到自己会躲，片刻后，他低声说：“我没事。”

　　道金慢慢把手放了下来：“你生气了。”
　　不是疑问。

　　时允没有否认。

　　“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
　　“对不起。”
　　道金道歉得很快。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对不起反而让时允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更堵了。
　　“你为什么会认识冯呈？”
　　道金安静下来。

　　“秦回，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
　　又来了。
　　时允仰头笑了一下：“你每次不想回答我的时候都是这样。”
　　道金一怔。
　　“之前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吗？

　　一个每天晚上跑腿赚五十块的人，为什么能拿到开票一分钟就售罄的展览门票，真的运气有那么好么。
　　为什么进场以后，那么多人看他。
　　为什么那个一看就身份不低的人看见他以后，明明已经要走过来，却又因为一个眼神停下。
　　还有以前的种种，之前这些事情单独出现的时候，时允没有认真想过。

　　或者说，他想过，却都被秦回那些乱七八糟的解释糊弄过去了。

　　一次两次，好像都说得过去，可现在突然堆在一起，就变得哪儿都说不通。
　　时允第一次认真地发现，他好像根本不了解面前这个人。

　　“你到底是谁？”
　　道金瞳孔微微一缩。
　　时允看见了，于是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了。
　　他真的有事瞒着自己。

　　而且很多。

　　道金张了张嘴：“时允，我——”
　　“算了。”时允打断他。
　　他现在不想听。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分辨，秦回接下来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又只是另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时允往旁边走了一步，道金下意识跟了一步。
　　时允停下来：“秦回。”
　　道金也停下。
　　“别跟着我。”
　　四个轻飘飘的字。
　　道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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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惹时允不高兴了，不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