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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蝗石初显 ...

  •   杜心武朝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密的楠竹林,终于在一条山溪边的茅屋前找到了石彪。

      茅屋三间,背靠一面青石崖,门前种着两垄葱和几架丝瓜,溪水从屋侧流过,哗哗地响。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溪边磨石头——手腕粗的溪卵石,被他一块块拣出来,在手心掂了掂,便往溪对岸的一棵老榆树上掷去。石子脱手,带起一道灰影,"噗"的一声嵌入树干,榆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凹坑,少说也有几百个。

      "石彪叔!"杜心武站在溪这边喊了一声。

      石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个黑脸膛的汉子,额角有一道刀疤从眉毛拉到鬓边,两只胳膊粗得像铁杵,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他上下打量了杜心武几眼,看见杜心武手里捏着的那封信,便放下石子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道:"你是杜佳政的儿子?"

      "是。"

      "拿信来。"

      杜心武蹚过溪水,把信递过去。石彪拆开,扫了两眼,眉头渐渐皱起来。他看完了信,没说话,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茅屋走,丢下一句:"进来吧。"

      茅屋里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弓。石彪在方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这才开口:"你爹信上说,你想学飞蝗石?"

      "是。"

      "你爹的腿,是洋人打的。你恨洋人?"

      杜心武点了点头。石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从墙角拎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一堆卵石来,大小跟鸡蛋差不离,每一颗都磨得圆润光滑。

      "拿起一颗,往那墙上画的白圈里扔。"石彪指了指对面墙上一个用石灰画出的碗口大的圆。

      杜心武拣了一颗石子,掂了掂,挺沉。他退后三步,抡起胳膊朝白圈掷过去——石子偏了方向,砸在墙上"嘭"的一声,弹回来差点打着自己。杜二牛若是看见了,怕是要笑掉大牙。但杜心武脸上没有半点难堪,他走过去捡起石子,又退后三步,再掷,还是偏。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没有一次打中白圈。

      石彪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阵才说:"你臂力还行,但准头全无。飞蝗石不是靠蛮力扔的,要靠这里——"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要先看,再想,最后才出手。你刚才那几下,眼睛都没盯牢目标就扔了,哪能打中?"

      杜心武脸一红。石彪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一颗石子,也不见他怎么用力,只是手腕一抖,石子嗖地飞出——"啪"的一声正中白圈中心,墙灰簌簌落下。

      "看明白了?"

      杜心武使劲点了点头。

      "看明白没用。得练。"石彪走到墙边,用指甲在墙上又画了七个白圈,大大小小错落有致,"从今天起,你每天辰时来,酉时回。先练站桩——就站在这溪边,看流水,看三个时辰,什么都不许干。"

      "看水?"杜心武愣了一下。

      "看水。"石彪说,"等你看出水里有鱼了,再练扔石头。"

      杜心武虽然不懂这其中有什么道理,但他记得父亲那句话——"人家若肯收,就好好学。"他便什么都没问,乖乖走到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盘腿坐下,开始盯着溪水看。这一看就是一个上午。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历历可数,偶尔有几尾小鱼从水草丛中游出来,摆两下尾巴又钻回去了。起初杜心武还觉得新鲜,可看久了眼睛酸涩,腰也坐得僵了,他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茅屋——石彪正躺在屋前的竹椅上打盹,鼾声均匀。

      杜心武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水。他慢慢发现,这看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溪水看似一成不变地流着,可你若盯久了,便看见水面有无数细碎的波纹,有的从上游来,有的被风掀起,有的是鱼跃出水面的涟漪——它们在同一个水面上交错碰撞,瞬息万变。杜心武看得入了神,连膝盖上落了一只蜻蜓都没察觉。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石彪醒了,伸了个懒腰走过来,在杜心武身边蹲下,忽然伸手往溪水里一捞——掌心多了一尾两指长的小白鱼,甩着尾巴啪啪响。

      "看见了吗?"石彪把鱼放回水里,"你盯着水看的时候,水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告诉你它们在哪儿。等到你坐在这溪边,连鱼尾巴摆几下都能数清的时候,飞蝗石的准头自然就有了。"

      杜心武恍然大悟。原来石彪教他看水,教的是"静心"二字。他忽然觉得这个黑脸刀疤汉子看起来粗莽,心思却细得很。

      此后数月,杜心武每日辰时到溪边,雷打不动。石彪起初还时不时出来瞧一眼,后来索性不管他。杜心武有时看到日头偏西,屁股都坐麻了才站起身。到了秋天,他已经能一眼看出溪里有几条鱼、每条大概多大、谁在往哪个方向游。石彪这才从墙上抠下一块石子,扔到他脚边:"试试。"

      杜心武捡起石子,眼睛没离开水面——他看见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正从一块石板底下钻出来,游向一丛水草。他手腕一翻、一抖,石子贴着水面擦过去,不偏不倚打在鲫鱼前方半尺处,溅起一朵水花。鲫鱼吓得一甩尾巴钻回石板底下去了。虽然没有打中,但石子落点的位置与他的目测几乎分毫不差。

      石彪嘴角难得地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道:"鱼跑了。不过——石头落点还行。"他转过身往茅屋走,"明天开始,学发力。"

      学发力又是一种苦功。石彪在溪对岸的榆树上挂了一排竹筒,每个竹筒只有拳头大,里头装了小半筒水。让杜心武站到十步开外扔石头,打中竹筒,听水响。若打不中,便要先跑过去把石子捡回来,再跑回来重扔。杜心武第一天跑了四十七个来回,两条腿酸得发软,最后瘫在溪边起不来。石彪也不扶他,只管躺在竹椅上喝他的凉茶。

      如此三个月下来,杜心武已经能站在二十步外,指哪打哪。竹筒换成了核桃大的山枣,山枣换成了拇指粗的野花椒枝。石彪的教法渐次加码,从不讲多余的话,只在杜心武做对了的时候点一下头,做错了的时候从鼻子里哼一声。但杜心武从这点头与哼声之间,已经摸到了师父的脾气——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转过年开春,杜心武七岁了。

      正月底的一个黄昏,杜心武练完功往回走,石彪忽然叫住了他。石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扔给杜心武。杜心武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一颗颗拇指盖大小的铁丸,黑沉沉的,滚在掌心凉丝丝的。

      "卵石终究是凡物,遇到雨天打滑,遇到风偏斜,不成。这些铁丸是我自己浇的,轻重一致,表面磨过,不沾水不飘风。你拿回去,好生保管。"石彪说完顿了顿,又道,"以后不用天天来了。以你如今的准头,方圆五里内,你想打哪就打哪,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

      杜心武捧着那袋铁丸,心里又酸又热。他跪下给石彪磕了三个头,道:"师父——"

      "别叫师父。"石彪摆摆手,"你爹信上说,让我教你飞蝗石,旁的一概不沾。我不过照信行事。你要认师父,还早得很。"他说完转过身,拿后背对着杜心武,"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狼。"

      杜心武站起身,把皮囊系在腰间,走出茅屋。暮色里,溪水泛着最后一缕白光,榆树上的竹筒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回头望了一眼——石彪已经躺回竹椅上,仰面朝天,一只脚跷在另一只脚上,像是睡着了。杜心武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到半路,月亮上来了。山间的石板路被月色照得白晃晃的,两边的树影摇来摇去像人影。杜心武攥紧了腰间的皮囊,心里头忽然踏实了许多——他记得两个月前,杜二牛还笑话他拜了个打石头的师父,说"打石头算什么武艺"。可此刻,当他扣住一颗铁丸在指间,他清楚地知道,这小小一枚铁丸若是飞出去,能打碎一块青砖。他想,以后那个穿黑袍的洋人若再来打王三公,他便不必冲上去用身子挡了。

      回到岩板田村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杜心武走到村口樟树下,忽然听见樟树上头窸窸窣窣响——抬头一看,杜二牛正骑在一根粗枝上,手里攥着一把弹弓,满脸兴奋地朝他招手:"心武,你来得正好!快看我的新弹弓!我爹从常德带来的,牛筋弦,能打三丈远!"

      杜心武笑了,也攀上了树,两个人并排坐在树杈上。月光从樟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筛了一地碎银。杜二牛显摆他的弹弓,叉开皮筋"嗖"地射出一颗土丸,打在对面院墙的瓦片上,骨碌碌滚下来。

      "怎么样?"杜二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杜心武从皮囊里摸出一颗铁丸,在指间转了转:"你看好了。"

      他抬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弹——铁丸穿过樟树的枝叶缝隙,无声无息地飞出。片刻后,对面院墙最高的那片瓦脊上,"叮"的一声轻响,瓦片没碎,但瓦脊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一片枯叶,被铁丸从叶柄处齐齐打断,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杜二牛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你这……这什么手法?"他凑过来瞪着眼睛看杜心武的手指,"怎么没声儿?"

      "师父教的。"杜心武笑了笑,把铁丸收回去,"二牛,你这弹弓也挺好,改天咱俩比一比。"

      杜二牛连连摆手:"不比不比,你这一下都能打落天上的鸟了,我还比个屁。"他想了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心武,跟你说个事。前几天我爹去九溪卖柴,听钱老三说,那个洋人神父又来了,这次带了好几个帮手,在镇上圈了一大块地,说要盖一个什么'大教堂',比县衙还大。周大户不肯卖地,那洋人就让县衙的人把他抓去关了一夜。"

      杜心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望着对面院墙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皮囊的系绳。

      杜二牛又说:"我爹说,以后九溪恐怕就是洋人的天下了。连县太爷都得听那个神父的话。心武,你练的飞蝗石,能打得过洋人吗?"

      杜心武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随即又静下去。杜心武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了父亲膝盖上那块凹陷的疤。那疤他见过,碗口大,皮肉缩成一团,灰白灰白的,像干涸的河床。

      "不知道。"杜心武终于说,"但我要练到打得过为止。"

      杜二牛没再问了。两个孩子在樟树上坐了许久,直到各自的娘在村口扯着嗓子喊他们回去睡觉,才溜下树各回各家。

      杜心武进了院门,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杜佳政正坐在灯下写东西。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武经总要》,旁边搁着半碗冷茶。杜佳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上。

      "石彪给了你铁丸?"

      "嗯。"

      杜佳政没再多问,放下笔,把写好的东西拿起来吹了吹墨。那是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杜心武凑过去看,认出是"练成武艺,誓杀洋鬼"八个字。

      "你那天在墙上刻的字,我看见了。"杜佳政说,"墙是泥巴墙,风一吹雨一淋,过不了几天就模糊了。我给你写在红纸上,贴在你屋里。每天起床看一眼,睡前看一眼。记着,男人说过的话,不能让它模糊。"

      杜心武接过红纸,上头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捧在手里,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把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床头正对的墙面上。然后他解下皮囊,倒出十八颗铁丸,一颗一颗数了一遍,重新装好,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望着墙上那八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渐渐眼皮沉重,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金灿灿地铺到天边。他站在花田中央,手里攥着一把铁丸。远处有一个人影朝他走来,越走越近——他起初以为是父亲,后来看清了那人的脸,却是一个矮矮瘦瘦的陌生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杜心武没听清。

      他使劲竖起耳朵去听——梦却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公鸡正扯着嗓子打第一遍鸣。杜心武翻身坐起来,第一眼便看见墙上那八个字,墨迹已干,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跳下床穿好衣裳,把那袋铁丸系在腰间,推门出去。院子里,杜佳政已经坐了起来,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一条练武用的软鞭。那条鞭子是他从前在天津卫时候用的,鹿筋编成,梢头包着铜皮,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柔韧如新。

      杜心武站在门槛边看了好一会儿。

      "阿爸,"他说,"我想练拳。"

      杜佳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六岁的杜心武站在清晨的微光里,腰间的皮囊鼓鼓的,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比一年前更深的东西。他不等父亲回答,又说:"飞蝗石能打远,但近了就不行。万一有人逼近了——我得能挡住。"

      杜佳政看着儿子,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惆怅。他把软鞭在手里挽了一个花,忽然手腕一抖——软鞭破空而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三丈外一片悬在晾衣绳上的枯叶劈成了两半。那片枯叶从中间齐齐裂开,两瓣分别飘向左右,落在青石板地上。

      杜心武看得愣住了,随即两眼放光。

      "等你的飞蝗石练到百发百中,阿爸教你鞭。"杜佳政把软鞭收了回来,一圈一圈缠好,放在膝上,"你阿爸废了一条腿,但一双手还是能动的。当年在天津卫,我这一手鞭法——"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顿了顿,换了个话头,"行了,洗把脸,吃饭去吧。"

      杜心武"嗯"了一声,转身去井台打水。他打了半桶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激灵,也把他心底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冲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见东方天际刚刚露出第一线鱼肚白,饭甑山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里渐渐清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对着那座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的。"

      这个"你"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在这座山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一定有一个真正配得上叫他"师父"的人。那个人能教他真正高深的功夫,教他该如何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挺直脊梁活下去。他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像溪水底下那块磐石一样,沉沉的、稳稳的,雷打不动。

      屋里传来母亲的喊声:"心武——吃饭了!"

      杜心武应了一声,把皮囊正了正,朝灶房走去。

      早饭是红薯粥配酸豆角。母亲端了粥碗放到桌上,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说:"瘦了。石彪叔那儿是不是吃不饱?"

      "吃得饱。"杜心武喝了一大口粥,含含糊糊地答。

      母亲没再问,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那还是前几日攒下来的,杜家养的四只母鸡,三天才下一个蛋。杜心武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炒鸡蛋,犹豫了一下,拨了一半到母亲碗里。母亲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偏过头去假装吹粥。

      杜佳政在桌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饭,杜心武放下碗,去灶房的墙上取下那张红纸看了一眼——"练成武艺,誓杀洋鬼",八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小心地把纸卷起来,放进一个竹筒里,塞好木塞,又塞回墙上的壁龛中。

      母亲问:"怎么不贴着了?"

      杜心武说:"先收着。等我练成了,再贴出来。"

      母亲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只当孩子话说,转身去刷碗了。杜心武背着皮囊走出院门,又朝九溪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块圈好的地皮上,今天大概已经开始挖地基了吧。他转回头,沿着田埂朝石彪家走去。

      晨风掠过油菜花田,掀起一层金色的浪。杜心武快步走在田埂上,腰间的铁丸碰撞着皮囊里的牛皮隔层,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岩板田村的老樟树上,杜二牛早早就爬了上去。他看见远处田埂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着,便从怀里掏出那把弹弓,朝着那个方向虚虚地拉开皮筋,嘴里"啾"地学了一声鸟叫。然后他把弹弓收起来,抱着树干晃了晃腿,自言自语地说:"心武这家伙,以后怕是要成了不起的人物。"

      树下的老樟树根旁,去年冬天落下的叶子已经腐成了泥。新叶正在枝头蓬蓬勃勃地长出来,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挤在阳光里,把树荫又撑大了一圈。

      溪边的茅屋里,石彪正在磨新浇的铁丸。他一共浇了三十七颗,颗颗一般大、一般沉,在掌心排开来,黑亮黑亮的像一串乌金。他把它们装进一个新的皮囊里,搁在桌上,朝门口望了一眼。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铁丸上,泛出冷幽幽的光。石彪拿起一颗对着光端详了片刻,嘴角又牵了牵,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像溪水里跃起的鱼。

      他把铁丸放下,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杜佳政的儿子,有点意思。"

      说完他躺回竹椅上,把草帽往脸上一扣,又打起了鼾。溪水哗哗地流着,对面榆树上那些竹筒空荡荡地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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