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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丧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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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四年,仲夏。
湖南的夏天来得又猛又烈,像是老天爷把一锅烧开的水兜头浇下来,连空气都滚烫滚烫的。岩板田村的日子本就清苦,这个夏天尤其难熬——杜佳政的腿伤入伏之后便恶化起来,膝头那块碗口大的旧疤红肿溃烂,日日渗出黄水,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母亲蔡氏把家里最后一块银元换了草药,又向邻家借了三升米,只为请九溪镇的郎中来瞧一回。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是旧伤入骨,暑热催毒,非得用西洋的刀割开腐肉不可。可西洋的刀要钱,杜家哪里有这个钱?
杜心武这年八岁。他已经跟着石彪练了一年多的飞蝗石,准头已臻纯熟——二十步内打香头,十步内打飞蝇,那袋十八颗铁丸使得跟手指头一般灵活。可手里的功夫再利索,也换不回父亲的命。
那一日傍晚,杜心武从石彪家练功回来,还没进村就看见自家屋顶上冒着一缕白烟——不是炊烟那种袅袅的、散散的青烟,而是一股直直的白气,像是有人在屋里烧开水。他加快脚步跑进院子,闻见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母亲正蹲在灶房门口烧水,满脸泪痕,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一阵黑一阵的。
杜心武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了堂屋。
杜佳政靠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缩了一圈。那条伤腿架在一条长凳上,裤管被翻到膝盖以上,用白布缠着,白布底下渗出的黄水已经把布染成了暗褐色。他面如金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杜心武进来,微微动了动。
"回来啦?"杜佳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杜心武走到父亲身边蹲下,看着那条裹着布条、散发异味的腿,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石彪今天又教你什么了?"杜佳政问。
"飞蝗石的'弹指'手法。从拇指和食指之间弹出去,比甩臂更快,三丈内打人无影。"杜心武说着,从皮囊里摸出一颗铁丸,比了个动作。
杜佳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翘:"好。飞蝗石练到弹指这个份上,就算出师了。石彪有没有说,以后还教你别的?"
"他说……"杜心武顿了顿,"他说他不教别的。他说您当年托他的时候就说好了,只教这一样。"
杜佳政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杜心武的脑袋上。那只手干枯、滚烫,掌心还残留着草药的颜色,五根指头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杜心武的天灵盖。杜心武一动不动地任他按着,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心武,"杜佳政说,"爹恐怕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杜心武的脊背猛地一僵。
"你听爹说,"杜佳政的手用了用力,"爹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你娘。她是女人,身子弱,家里面的事多担待些。读书不能停,武艺也不能停。杜家的男人要有武艺傍身,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话。但是心武——"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椅子上一颤一颤的。杜心武赶紧给他抚背顺气,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杜佳政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缓了许久才接着道:"但是心武,武功再好,不能杀红了眼。打人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不是目的。你心里那八个字——'练成武艺,誓杀洋鬼'——爹看了,知道你恨洋人。可是心武,恨归恨,不能光凭恨活着。人活一世,得有比恨更大的东西。"
杜心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什么东西比恨更大?"
杜佳政想了一会儿,说:"护。你要保护的东西,比你恨的东西更大。你恨洋人,是因为洋人欺负了咱们的人。那么,保护咱们的人,就比恨洋人更要紧。记住了?"
杜心武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阿爸,我去给您换药。"
他去灶房打了温水,又找出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把父亲腿上那些被脓水浸透的旧布条一层层拆下来。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杜心武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着牙没有退缩。他学着母亲平日里做的那样,用温水清洗创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再用新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杜佳政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望着儿子,嘴角始终挂着那丝微弱的笑意。
换完了药,杜心武又去灶房帮母亲烧水、劈柴、淘米。蔡氏见他忙进忙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硬撑着不哭出声来。杜心武把劈好的柴码在灶边,忽然说了一句:"阿妈,明天我去九溪镇上问一问,有没有活儿干。"
蔡氏一惊:"你才八岁,能干什么?"
"我帮人挑水、劈柴、跑腿都行。"杜心武把劈柴斧靠在墙边,"咱们家米缸快见底了,总得想办法。"
蔡氏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第二天一早,杜心武没去石彪家练功,而是走了三里路到九溪镇上。他一家一家店铺地问——米铺、布庄、铁匠铺、茶肆——有没有零工可做。大多数店主看他年纪小,摆摆手便把他打发了。只有一个开杂货铺的周掌柜看他机灵,让他帮着卸了一车货,给了三个铜板。杜心武揣着三个铜板,在镇上买了二斤糙米,又割了二两五花肉,小心翼翼用荷叶包了,揣在怀里往回走。
路过镇子西头的时候,他看见那块空地上已经竖起了一座青砖建筑的模样。脚手架搭得比县衙还高,十几个工匠在烈日底下敲敲打打,一个穿黑袍的洋人背着手在工地边踱来踱去,手杖一拄一拄的,正是去年打王三公的那个法兰西神父。杜心武在路边站住了,隔着半条街望着那个身影,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皮囊。触手冰凉,十八颗铁丸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他望着那黑袍人的背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喊:打他。打他左腿,打他右腿,打他拿手杖的那只手——你一颗铁丸就能让他滚倒在地,像王三公一样爬不起来。
杜心武的指尖捏住了一颗铁丸。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昨夜说的那句话——"保护咱们的人,就比恨洋人更要紧。"他的手指松开了。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包荷叶裹着的五花肉,然后转身,大步朝岩板田村走去。
回到家中,他把糙米放进米缸,又把五花肉交给母亲炖汤。母亲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帮周掌柜卸了一车货。母亲没再多问,转身去灶房忙活了。杜心武走到堂屋,杜佳政还在那张太师椅上靠着,脸色比昨夜又灰败了些。杜心武在他身边坐下,把手伸进皮囊里摸了摸那些铁丸,一颗一颗地数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杜佳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今天在镇上,是不是碰见那个洋人神父了?"
杜心武的手一停:"您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对。"杜佳政说,"心武,你要是真打了他,今天回来的就不是你了。三条人命——你、你娘、还有我——都得搭进去。你没动手,说明你想明白了。"
杜心武垂下头:"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好好练。把飞蝗石练到别人一辈子达不到的地步,把拳脚练到别人一辈子追不上的地步。总有一天,你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杜佳政顿了顿,声音又弱了几分,"但不是今天。今天你还小,先活下去,活到能保护人的那一天。"
杜心武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他使劲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窗外蝉鸣如沸,阳光白炽炽地照着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石板发烫。可堂屋里却阴凉得令人骨头发寒。杜心武坐在父亲身边,听着他一声比一声弱的呼吸,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船里,船底正在漏水,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船舱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个夏天格外漫长。
杜佳政的伤势一天重似一天,到了七月中旬,已经下不了太师椅了。蔡氏把堂屋里铺了一张竹榻,让他平躺着,每日喂些米汤续命。杜心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石彪家练一个时辰的飞蝗石,然后赶回来看顾父亲、帮母亲操持家务。他不再往九溪镇跑了,因为父亲身边离不了人。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天边烧着血红血红的晚霞,把整个岩板田村都罩在一种奇异的光色里。杜心武端着一碗米汤走到竹榻边,喊了一声"阿爸",没有应答。他凑近了看,杜佳政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拳头里露出一角红纸——杜心武轻轻掰开父亲的手指,抽出那张红纸展开来看,是那八个字:"练成武艺,誓杀洋鬼"。墨迹已经模糊了,被汗水浸过很多次,但还能辨认得出来。
杜心武在竹榻边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红纸,看着父亲那张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心里头空荡荡的,像被掏干净了的谷仓。窗外传来母亲压低了声音的啜泣,邻居家的狗在吠,远处山坳里有人在唱歌——大概是哪家的喜事,吹吹打打的热闹声隔着几道山梁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生与死,喜与悲,在这一刻同时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着,互不相干。
杜心武跪到半夜,膝盖都麻木了,才站起身来。他把那张红纸折好,贴胸收着,然后走到院子里,对着澧水方向的那片夜色,攥紧了两只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他浑然不觉。许久,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他说:"杜心武,从今天起,你没有爹了。你答应过他的,——'不承父志,誓不为人'。"
这句话说出口,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清冷的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
杜佳政下葬那日,全村的人都来了。
棺材是村里木匠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杜佳政自己早年攒下的一块老榆木。那块木头他本来说要留着给杜心武打一张书桌,说"读书人得有张像样的桌子",可最终还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杜心武披麻戴孝,捧着灵牌走在棺材前面。灵牌是胡家坪私塾的胡老先生亲自写的,正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先考杜公佳政之灵位"。杜心武捧着这块小小的木牌,觉得它比一块青石还沉。
送葬的队伍沿着田埂往饭甑山方向走,一路上唢呐呜呜地吹,纸钱纷纷扬扬洒了一路。杜二牛混在送葬的人堆里,红着眼睛跟在杜心武后面,好几次想凑上来跟他说句话,见他脸色铁青,又把话咽了回去。到了坟地,棺材下葬,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盖住了杜佳政的那条伤腿、盖住了他的软鞭、盖住了他没讲完的那些故事。
最后一把土填完的时候,杜心武把灵牌放在坟前的石台上,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他说:"阿爸,您的腿,是洋人伤的。"第二个头磕下去,他说:"您这辈子没能走完的路,我替您走。"第三个头磕下去,他没有说话,额头抵着泥土,久久没有抬起来。
送葬的人陆续散了,蔡氏被人搀扶着回家去了,只剩下杜心武一个人跪在坟前。太阳从饭甑山背后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他跪到双腿彻底麻木,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身回家。
走到村口老樟树下的时候,杜二牛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白米饭,上头搁着一块腊肉:"心武,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
杜心武看着那碗饭,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他没有当即吃,只是捧着那碗饭,望着饭甑山的青灰色轮廓,忽然说了一句:"二牛,我要去胡家坪读书。"
杜二牛吃了一惊:"胡家坪?那得走十五里路呢!你不是在练武吗?"
"练武不能停,读书也不能停。"杜心武说,"我阿爸说过,'识字易,明理难'。光有拳头,没有脑子,打不过洋人。我得去读书,读了书才能明白更多的道理。"
杜二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三天后,杜心武收拾了一个蓝布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袋铁丸,一双草鞋,还有杜佳政留下的那条软鞭。软鞭鹿筋编成,梢头包铜,父亲用了一辈子,如今传给了他。他把它盘好了也塞进包袱,虽然以他八岁的身量和腕力还甩不动它,但他知道总有一天用得上。
母亲蔡氏站在院门口送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杜心武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这座他从小长大的院子——青石板、井台、灶房、父亲常坐的那把空了的竹椅。他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然后转身,朝胡家坪的方向走去。
十五里山路,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算近。杜心武走一阵歇一阵,途中用铁丸打了两只野鸽子,用草茎穿了挂在包袱上。走到胡家坪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白胡子老头,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正望着他。
"你是杜佳政的儿子?"老头问。
杜心武放下包袱,拱手行了一礼:"是。胡先生好。"
胡老先生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包袱上露出的一截皮囊系绳上,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两只野鸽子,点了点头:"你爹的信,十天前就托人送来了。进来吧,灶上还给你留着饭。"
杜心武跟着胡老先生进了院子。院里三间瓦房,房前一个小花圃,种着几丛月季和一棵枇杷树。东厢房是书堂,里头摆着七八张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学而时习之"的条幅。西厢房是胡老先生的卧室兼书房,满满当当全是书。灶房在院子角落,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灶前添火,见杜心武进来便笑着招手:"快来,饭还热着呢。"
杜心武在灶房的小桌边坐下,吃了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就着一碟子腌萝卜。粥很稠,南瓜煮得烂烂的,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他吃着吃着,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把那股劲压下去。
吃完饭,胡老先生把他领到西厢房,指着一张小竹榻说:"你先睡这儿。明天卯时起来,先读半个时辰书,再练半个时辰拳,然后去书堂上课。"
杜心武把包袱放在竹榻边,抬头看了一眼胡老先生。那是一张清癯的脸,白须过胸,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和与坚定。杜心武忽然想到父亲,又赶紧把那个念头甩开,只问了一句:"胡先生,您会教我怎么做一个正直的人吗?"
胡老先生看了他好一阵,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杜心武躺到竹榻上的时候,月亮正从窗外升起来。他望着屋顶的椽子,把贴胸收着的那张红纸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八个字的墨迹已经模糊了,有些笔画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印子,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夜色里。但他知道,就算有一天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八个字也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
他闭上眼,耳边是胡家坪的虫鸣蛙叫,鼻尖是书卷的油墨味和院子里月季花的淡淡香气。这个陌生的地方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这里没有洋人,没有父亲的呻吟,没有米缸见底的慌张。这里只有书、有笔、有一盏虽然旧却不灭的灯。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清晨他将在书堂里遇见一个人——一个从武陵源来的游方武师,姓严名克。这个人将会改变他接下来三年的命运。此刻他只是八岁的杜心武,一个刚刚死了父亲的、带着十八颗铁丸和一条软鞭来到胡家坪的少年,在这张陌生的竹榻上沉沉地睡着了。
窗外,胡家坪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武陵山脉的轮廓在星光下黑沉沉的,像一条蛰伏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