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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岩板田村的少年 ...

  •   咸丰九年,岁在己未,湖南慈利。

      暮春时节,澧水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金黄一片漫过山脚,直铺到天边去。岩板田村就在这花海尽头,十来户人家,青瓦木墙,倚着饭甑山的缓坡而建。村口三棵老樟树,树冠如盖,荫蔽半亩地,树底下是乡人歇脚、孩童嬉闹的去处。这一年,杜心武已满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带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晨光初透,炊烟刚刚从各家的瓦缝里钻出来,便被山风吹散成薄薄的雾。杜心武坐在自家门槛上,捧着一本《三字经》,正一字一字地念。他父亲杜佳政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右腿直直地伸着,裤管空荡荡地垂下来,露出半截瘦可见骨的胫骨。那条腿是在大沽口受的伤——咸丰八年英法联军攻陷大沽炮台,杜佳政那时在天津卫贩布,城门失火,他躲闪不及,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右膝。辗转数月回到家中,命保住了,腿却再没能站起来。可他习武之人出身,骨子里的硬气没倒,家里虽穷,教儿子读书识字却不曾懈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杜心武念了两句,忽地抬头,"阿爸,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杜佳政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笑道:"说的是天是玄色的,地是黄色的,天地之间,便是一个浩瀚的宇宙。心武啊,你将来读书,不单要识字,还要懂这书里的道理。识字易,明理难。"

      杜心武点点头,正要再往下念,村口传来一阵嘈杂。他循声望去,只见几个邻家少年飞奔而来,为首的叫杜二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老远便喊:"心武!心武!九溪那边又来洋人了!坐着船来的,穿的黑袍子,脖子上挂着个亮闪闪的东西,说要盖什么'天主堂'!"

      杜心武眼睛一亮,把书往门槛上一搁便要跑。杜佳政沉声道:"站住。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杜心武停住脚,回头看着父亲。杜佳政叹了口气,道:"洋人的事,不关咱们的事,你莫去凑热闹。"

      "可他说的'天主堂',是个什么东西?"杜心武问。

      "听说是个念经的地方。洋人有洋人的神,咱们有咱们的菩萨,各拜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杜佳政说得平淡,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杜心武看在眼里,没再追问,但心里头的痒痒劲儿没消,趁着父亲低头翻书的工夫,一溜烟出了院子。

      杜二牛和另外三四个半大孩子在村口樟树下等着他。六岁的孩子,哪里压得住好奇?几个人撒开腿便往九溪镇方向跑。岩板田村离九溪不过三里路,翻过一道山梁,绕过一片茶树林,便看见了澧水河湾里泊着的那条小船。船不大,乌篷,船头站着一个瘦高的洋人,穿着一件拖到脚面的黑长袍,领口露出一圈白边,脖子上挂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十字架,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他身后跟着两个本地人,一个是九溪镇上专做水路生意的钱老三,点头哈腰地陪着笑;另一个是县衙派来的书办,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来丈量地界的。

      杜心武和伙伴们趴在茶树林边的土坎上,探头探脑地看。

      那洋人约莫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眼珠子是灰蓝色的,下巴尖削,蓄着一圈浅浅的胡茬。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手杖,下船后站在河滩上四下打量,神色间带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钱老三凑上去,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说:"神父大人,那块地三亩六分,是镇上周大户的,他说了,只要价钱合适,愿意出让。"

      洋人顺着钱老三的手指看过去,灰蓝眼珠转了转,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道:"钱,不是问题。但这个价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不能再多。告诉那个周大户,这是天主赏他的福分。"

      钱老三面有难色,道:"神父大人,三十两怕是买不下三亩六分地,周大户开价是六十两——"

      "六十两?"洋人忽然冷笑一声,手杖往地上一顿,"你们中国人,总是贪心。我在汉口盖教堂,地是白送的。到了你们这个山窝窝里,反倒要抬价?"他说着转向那个县衙书办,灰蓝眼睛里射出冷光,"县太爷可是答应了我的。你看看文书——'以便传播圣教,教化愚民',这是你们知县大人的亲笔。"

      书办赔着笑,连连点头。

      杜心武趴在土坎上,虽然听不太明白那些话里的弯弯绕,但"贪心"、"山窝窝"、"愚民"这几个词却像针一样扎进了耳朵里。他看着那洋人趾高气扬的模样,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从河滩那头过来,一头挑的是两筐新挖的春笋,一头挂着几只山鸡,走得慢腾腾的。那洋人正和书办说话,没留神脚下,被老头那根探路的扁担轻轻扫了一下小腿。其实扁担头不过碰着了袍角,连皮肉都没沾着。可洋人猛地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袍,又抬头看着那老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怒气。

      "你——不长眼睛吗?"洋人用生硬的官话喝道。

      老头这才看清面前站的是个洋人,顿时慌了,放下担子,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老汉眼拙,没瞧见贵人——"

      话没说完,洋人抬起那根黑木手杖,朝老头肩头狠狠抽去。手杖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闷响,老头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洋人还不解气,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一边抽一边骂:"瞎了你的狗眼!我的袍子——法兰西绸缎——你赔得起吗?"

      老头蜷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躲也不敢叫。两筐春笋被打翻在地,圆滚滚的笋子滚了一河滩。

      钱老三站在一旁,居然赔着笑道:"神父息怒,神父息怒,乡下人不懂规矩——"那县衙书办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书。

      杜二牛趴在杜心武耳边,声音发颤:"那个洋人……好凶。"

      杜心武没答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河滩上那一幕,两只小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也感觉不到疼。那老头他认得,是邻村卖山货的王三公,每次赶集回来都要从岩板田村过,有时还会给村里的孩子一人塞一个山果子。王三公是个哑巴,耳朵也背,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没杀过。可此刻那个洋人手杖抽在他身上,一下接一下,他只能蜷在地上无声地承受。

      杜心武看见王三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两道浊泪。

      "住手!"杜心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他嗖地从土坎上站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朝河滩冲了下去。杜二牛在后面拉了一把没拉住,急得直跺脚。

      杜心武跑到河滩上,站在那洋人身前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烧着火:"你凭什么打人?!"

      洋人愣住了。他低下头,看见面前站着个半大孩子,瘦条条的,衣裳打着补丁,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拳头攥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哪里来的小孩?大人的事,你管不着。走开。"

      "你打人就是不对!"杜心武不退反进了一步,"王三公他不是故意的,他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你凭什么打他?"

      洋人的笑收住了。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将手中的黑木手杖举了举,比划了一下:"你再不让开,我也打你。"

      杜心武迎着那根手杖,纹丝不动。

      杜二牛和伙伴们从土坎上跑下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一个个脸都白了。钱老三搓着手走过来,对着杜心武喝道:"小崽子,不要命了?快回去!"又转头对洋人陪笑道,"神父莫怪,这是岩板田村杜家的孩子,小孩子不懂事——"

      "杜家的?"洋人忽然目光一闪,"是不是那个——在天津卫残了腿的杜佳政的儿子?"

      杜心武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个洋人居然知道父亲的名字。

      钱老三低声道:"正是。杜佳政当年在天津卫贩布,大沽口炮台被贵国——哦不,被洋人——"他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赶紧打住。

      洋人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噢——我想起来了。咸丰八年,大沽口,我们法兰西的海军。那个姓杜的中国人,被流弹打中了腿?哈哈——"他用手杖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他运气好,没打死。他应该感谢天主。那时候死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杜心武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他想起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想起父亲雨天里疼得满头冷汗的样子,想起母亲夜里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原来,那个打伤父亲膝盖的洋人——就是和这个黑袍人一样的洋人。

      "我——"杜心武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满腔的愤怒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有六岁,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大人、一个洋人讲道理,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让这个人不再打王三公。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于是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压弯又直起的幼竹,挺着单薄的胸膛,挡在王三公身前。

      洋人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手杖收了回去,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算了。和一个小孩计较,降了我的身份。"他转过身,对钱老三和书办摆摆手,"那块地,三十两,明天我要看到地契。告诉周大户,天主恩典,过期不候。"说完,拄着手杖朝河边的小船走去,黑袍的下摆扫过河滩上的碎石,沙沙作响。

      钱老三哈着腰送了两步,转回来对着杜心武瞪了一眼:"闯祸精!哪天惹出大祸来,看你老子怎么收拾你!"又踢了踢地上还在蜷缩的王三公,"行了别躺了,人家走了!"

      王三公艰难地爬起来,肩头的衣裳破了,露出青紫的瘀痕,嘴角也渗出血丝。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杜心武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是哑巴。他只能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在杜心武的脑袋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弯腰去捡地上滚散的春笋。

      杜心武蹲下来帮他。两个人默默地把笋子一个个捡回筐里,谁也没有说话。夕阳正从饭甑山背后沉下去,把河滩和茶树林染成一片金红。杜心武把最后一颗笋放进筐里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那是六岁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的那种愤怒——不是受了委屈的哭闹,不是想要糖吃而不给的任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看见王三公肩头的青紫,看见那根悬在半空的黑木手杖,看见父亲空荡荡的裤管,看见洋人灰蓝眼睛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嘲笑。

      他知道那叫"欺负"。但他还叫不出它的另一个名字。

      杜心武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杜佳政坐在院中那把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根竹鞭,脸色阴沉似水。杜心武一踏进院门就知道事情不好——杜二牛的娘一定已经来告过状了。

      "跪下。"杜佳政说。

      杜心武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杜佳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九溪镇的洋人神父,你今天当众顶撞了他。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那是法——兰——西——国——来的!他背后有领事馆,有军舰,有大炮!你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你拿什么去顶撞人家?"

      杜心武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竹鞭在空中抽了个响。

      "他打王三公。"杜心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他用手杖打王三公,王三公流了血。"

      "王三公被打一下又怎么了?"杜佳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竹鞭狠狠抽在旁边的柱子上,"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哑巴老头,受些委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呢?你今天要是惹恼了那洋人,他把你也打了,谁给你出头?你阿爸是个残废,站都站不起来,你阿妈是个女人,我们杜家在慈利县无亲无故,你要是出了事,谁替你讨公道?!"

      杜心武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奇异的固执:"阿爸,你说过,读书明理。那个洋人打人,是不讲理。我不怕他。"

      杜佳政举着竹鞭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澧水边的青石一样坚硬,里面烧着的火他太熟悉了——那是二十年前他自己眼睛里的火。二十年前,他年轻气盛,怀着一身武艺走出湘西,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可他在天津卫看见的是什么?洋人的炮船横在河口,炮弹从头顶飞过,他只差一步就能爬上岸,却被一颗流弹打折了右膝。从那以后,他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抱负,都随着那条腿一并废了。他回到岩板田村,娶妻生子,把剩下的力气全用在教儿子识字上。可他心里清楚,他教儿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却不敢教他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不敢教他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竹鞭缓缓落下来,垂在身侧。杜佳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声音终于软了下来:"你起来吧。"

      杜心武没动。

      "我让你起来。"杜佳政用竹鞭点了点地面。

      杜心武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在青石板上跪得生疼,但他没有揉。他走到父亲面前,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父亲那条伤腿的膝盖。杜佳政的身体猛地一颤。

      "阿爸,"杜心武的声音很低,"你的腿……是洋人打的吗?"

      院子里一片安静。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澧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杜佳政没有回答,但他那只攥着竹鞭的手,指节渐渐发白。良久,他松开了手,竹鞭"嗒"的一声落在地上。

      "心武,"他说,"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杜心武跟着父亲走进堂屋。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杜佳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杜心武坐了下来。

      "我今天打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杜佳政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是怕你出事。你才六岁,你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凶险。洋人……他们来了中国,他们有枪,有炮,他们背后是朝廷都惹不起的大国。你今天顶撞了他,他心里记恨,明天也许就会找上门来。你阿爸保护不了你,你明白吗?"

      杜心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好像明白了一部分,又有另一部分怎么也想不通。

      杜佳政看着儿子那张困惑的小脸,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锃亮,上面模模糊糊刻着一个字。杜心武凑近了看,借着油灯的微光辨认了好一会儿,认出那是一个"武"字。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杜佳政说,"你爷爷当年在湘军里当过哨长,跟太平军打过仗。这块铁片,是他的腰牌。他临死前给我,说了一句话——'杜家的男人,要有武艺傍身。武艺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该保护的人。'"

      杜心武接过那块铁片,沉甸甸的,掌心能感觉到边缘被无数次摩挲过的光滑。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个"武"字虽然模糊了,但一笔一划之间透着一股子劲道,像是刻字的人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爸,"杜心武忽然抬起头,"我要学武。"

      杜佳政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学武,我要练成武艺,"杜心武把铁片攥在掌心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以后谁再欺负人——不管是中国人的还是洋人的——我都要护着他。我要保护你,保护阿妈,保护王三公,保护我们岩板田村的每一个人。"

      杜佳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偏过头去,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严厉:"学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先吃十年苦,才能有一点本事。你怕苦吗?"

      "不怕。"

      "怕疼吗?"

      "不怕。"

      杜佳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儿子拉近了些,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用了用力。那一刻,杜心武觉得父亲的手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但他没有缩肩,反而把胸脯挺了挺。

      油灯跳了跳,灭了。黑暗中,杜佳政的声音响起:"明天一早,我写封信,你带去给石彪叔。"

      杜心武"嗯"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杜心武比往常起得都早。他推开木窗,饭甑山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轮廓,澧水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氤氲。他穿衣洗漱,给自己盛了一碗稀粥,就着半块腌萝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从床头摸出那块铁片,在手里攥了攥,又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杜佳政已经写好了信,封在一个粗纸信封里,递给杜心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见了石彪叔,叫师父。人家若不肯收,别强求,回来再说。"

      杜心武将信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拿着锅铲望着他,眼睛里湿漉漉的;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晨光打在他脸上,双鬓的白发被照得发亮。杜心武没有回头再望第二眼,抬脚朝村外走去。

      村口的老樟树下,杜二牛正撅着屁股掏蚂蚁窝,看见杜心武走出来,跳起来问:"心武,你去哪?"

      "拜师。"杜心武说。

      "拜哪个师?"

      "石彪叔。"

      杜二牛瞪大了眼睛:"石彪叔?就是那个打弹弓一打一个准的石彪叔?我也去!"

      杜心武摆了摆手:"他收不收还不一定呢。你在家等着,我回来了告诉你。"

      杜二牛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杜心武一个人沿着田埂向北走,油菜花漫过他的膝盖,金黄的粉尘沾了满身。他走过昨晚那个河滩时停了一下——河滩上空荡荡的,洋人的小船已经不见了,王三公的笋筐也没了踪影,只有几片笋壳被风吹到水边,在浅水里打着转。杜心武蹲下身,捡起一片笋壳看了看,然后松手,任它顺水漂走。

      "练成武艺,"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誓杀洋鬼。"

      八个字说完,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他不知道石彪叔住在哪座山坳里,但他知道朝北走就对了——山里的武师,都住在有竹子、有水、有野兔出没的地方。这是他听父亲说的。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饭甑山后头跳出来,把整片油菜花田照得金灿灿的。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花海间穿行,越走越远,渐渐地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山坳的转弯处。

      饭甑山上,一只苍鹰展翅掠过天际,往北飞去。

      九溪镇上,天主教堂的图纸摊在县衙的案头,红笔圈出了三亩六分地。钱老三揣着三十两银子的官票,敲响了周大户的门。那个穿黑袍的洋人,正在码头边等着下一班去常德的船,灰蓝色的眼珠望着北面群山连绵的轮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而在岩板田村,杜家的院子里,杜佳政让妻子把墙上那幅"天地君亲师"的中堂取了下来,换上了另一幅字。那是他自己写的,蘸着墨,左手扶案、右手悬腕,一笔一划写得吃力却端正——

      "武以卫道,文以载心。"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望着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杜心武已经走远了。他不知道,就在他跨出家门的那一刻,父亲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默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只有杜佳政自己听见了——

      "心武,等你长大了,也许能走完阿爸没走完的路。"

      这正是:

      六龄童目击不平事,一腔愤血立誓拜师。铁片传家铭武字,矮师踪迹隐何期。伏笔已埋湘西外,且待风云再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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