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5、冰汽水 这份心意不

　　盛夏的海岛被闷沉沉的热浪裹住。

　　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教室吊扇慢悠悠转动，扇叶切割着晃眼的日光，嗡嗡的声响漫在整间屋子。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碎金似的阳光，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练习册边角，也落在苏念夏垂着的眼睫上。

　　一堂课结束，下课铃叮铃铃炸开，瞬间撕碎课堂上安静的氛围。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大半的人涌出门，往走廊、楼梯口跑，燥热的天气让人迫切想要寻一点凉意。

　　苏念夏捏着笔，指尖微微出汗。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下意识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

　　江屿和同桌说着话，胳膊随意搭在桌沿，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少年的黑发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侧脸线条利落，嘴角微微扬着，不知道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低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隔着好几排课桌，苏念夏听不清具体内容，可心脏却毫无预兆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翻看桌面上的书本，耳尖却悄悄泛热。

　　她不敢看得太久。

　　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像埋在盛夏泥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却万万不能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之下。若是被谁察觉，被谁打趣，连这样安安静静远远看着他的资格，或许都会被剥夺。

　　“好热啊，念夏，要不要去小卖部买冰汽水？”

　　身旁的女生胳膊碰了碰她的胳膊，手里攥着几块零钱，眉眼带着期待。

　　苏念夏抬眼，稍稍定了定神，合上手里的课本：“好。”

　　两个人顺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的瓷砖被太阳晒得温热，空气中浮动着少年少女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道，混着远处香樟树叶的清苦气息。楼道里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学生擦肩而过，嬉笑打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小卖部就在教学楼拐角的位置，铁皮冰柜敞开着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一排排玻璃瓶装的汽水整齐码放在里面，冰凉的瓶身凝满细密水珠。拉开冰柜的瞬间，一股清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大半燥热。

　　冰柜里橘子味、柠檬味的汽水泛着透亮的色泽。

　　同伴伸手拿了两瓶橘子汽水，递给苏念夏一瓶。玻璃瓶外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玻璃传到掌心，苏念夏握住瓶子，水珠沾在指腹，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说笑声。

　　苏念夏的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江屿和几个男生也走了过来，大概也是下课过来买水。少年走在人群中间，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偏头听身边朋友讲话，神情松弛。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苏念夏瞬间僵住脚步。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半个身子，微微垂下脑袋，装作低头整理手里的汽水，避开和他对视的可能。胸腔里的心跳毫无章法地乱撞，砰砰作响，连握着玻璃瓶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她害怕江屿看见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更害怕同行的男生看出什么端倪，拿这件事开玩笑。

　　少年人的流言蜚语总是来得轻而易举。若是这份心事被摊开在阳光下，变成众人打趣的谈资，那对她而言会是一场难堪。她宁愿把这份心意牢牢锁在心底，也不愿意被任何人窥探。

　　“江屿，还是老样子？可乐？”小卖部老板熟稔地开口。

　　“嗯。”江屿应了一声。

　　苏念夏的耳朵悄悄竖着，一字一句将对话收进耳朵里。眼角余光能瞥见他伸手接过玻璃瓶，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

　　身边的朋友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打闹声此起彼伏。苏念夏埋着脑袋，不敢抬头，只能看着地面的瓷砖，感受自己脸颊温度一点点升高。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江屿不要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明明只是普通的偶遇，明明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可仅仅只是近距离同处在一方小小的小卖部，就足以让她兵荒马乱。

　　暗恋大抵就是这样。对方只是平平常常地出现在那里，于她而言，却是一场盛大的兵荒马乱。

　　“走啦，回教室。”同伴拧开汽水瓶盖，“呲”的一声，气泡涌动的声响炸开。

　　苏念夏回过神，慌忙也拧开自己手里的汽水。瓶盖开启的瞬间，细密的气泡往上涌，淡淡的橘子甜香漫开。她抿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甜意混着气泡的刺激感顺着食道往下，稍稍压下了心底那阵慌乱。

　　她没有再往江屿的方向看，跟着朋友转身往外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近得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洗衣液味道。

　　短短一两秒，苏念夏屏住了呼吸，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直到走出小卖部，远离那片范围，灼热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走廊的热风重新扑到脸上，手里的冰汽水慢慢回温，瓶身的水珠顺着玻璃瓶往下淌，滴落在手背上。

　　同伴喝着汽水，随口闲聊：“刚刚江屿他们也在，你看见没，好多女生都偷偷看他。”

　　苏念夏握着瓶子，指尖划过瓶身蜿蜒的水痕，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阵汹涌的心动与自己毫无关系。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很难不注意到吧。”她轻轻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的评价。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底藏着怎样翻涌的情绪。

　　回到教室，上课的预备铃很快响起。

　　苏念夏把还剩大半的冰汽水放在课桌的角落，玻璃瓶底在桌面晕开一圈湿漉漉的水迹。她坐回座位，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却迟迟写不出几个字。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悄悄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

　　江屿已经坐回位置，正低头拧开可乐的瓶盖，气泡滋滋地冒出来。他微微仰头，喉结轻轻滚动，喝了几口，随后把瓶子放到课桌脚边。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一切都平平常常。

　　可苏念夏的心思，却因为方才小卖部那一场短暂的偶遇，久久无法平静。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份心意只适合安安静静藏起来。不能宣之于口，不能被旁人察觉，更不能让江屿本人知晓。

　　少年时代的喜欢，太脆弱。一旦捅破，要么是双向奔赴，更多的，是尴尬、躲闪，连远远观望的机会都要失去。

　　海岛的夏天热烈又莽撞，可她的喜欢，只能怯懦又安静。

　　她可以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遥遥望着他；可以把心事写在草稿纸的缝隙；可以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悄悄心动。但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看穿心底的秘密。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热浪席卷整座校园。课桌上的冰汽水一点点褪去寒意，瓶壁上的水珠慢慢蒸发，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苏念夏垂下眼，笔尖用力，在练习册的空白处胡乱画着细碎的线条。

　　那份汹涌的、滚烫的喜欢，就像这瓶冰汽水，只能悄悄揣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