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4、阵雨 走廊那一次

　　海岛的盛夏，终究会走到尽头。

　　几场猝不及防的阵雨过后，空气中滚烫的燥热悄悄褪去几分。假期的倒计时一天天缩短，苏念夏心底那点漂浮的期待，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在海岛余下的日子里，她依旧会常常去往沙滩、老街，一遍遍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有时远远瞥见相似的背影，心跳骤然提起，走近才发现只是陌生人。

　　她再也没有遇见过江屿。

　　好像那场海边的相逢，仅仅是夏日赠予的一场短暂幻梦。

　　离别来得悄无声息。

　　收拾行李的那个傍晚，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阵雨。雨点打在民宿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噼啪的声响，窗外的大海蒙在一层白茫茫雨雾之中，浪潮翻涌，看不真切远处的礁石。

　　苏念夏站在窗边，望着雨幕笼罩的海岸线。

　　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就读哪一所学校，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这份只属于自己的心动，难道就要随着海岛假期的落幕，就此埋葬吗。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裹着雨后大海清冽潮湿的气息。苏念夏跟着家人，坐上离开海岛的车。车子缓缓驶离小镇，往后倒退的海岸线、沙滩、高大的行道树，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座岛，被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城市，喧嚣的日常重新包裹住她。堆积的习题，即将到来的开学，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可只要一安静下来，礁石上少年的轮廓，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

　　万一，他们是同一所高中。

　　九月，开学季如期而至。

　　盛夏的余热还没有散尽，梧桐树叶繁茂，蝉鸣依旧不绝于耳。校园里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新学期的气息漫遍每一条走廊。苏念夏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内心夹杂忐忑与隐秘的期盼。

　　偌大的校园，楼层交错，班级众多。人海茫茫，想要遇见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何其困难。

　　开学最初的几天，她走路总是下意识抬眼，目光掠过往来穿梭的人群，在一张张陌生面孔之中仔细辨认。食堂、操场、教学楼楼下，不放过每一处可能。

　　一次次盼望，又一次次落空。

　　就在她快要觉得，海岛的相遇真的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时，那一天，猝不及防，他们遇上了。

　　午后刚下过一场短暂的阵雨。

　　天空洗得透亮，空气湿润清凉。走廊地面被雨水打湿，还残留着一层浅浅水渍，倒映着廊外的天光。下课铃刚刚响过，走廊瞬间涌入大批学生，人声鼎沸，喧闹的谈笑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苏念夏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班级方向走。

　　怀里的练习册有些沉，她微微垂着头，小心避开地面潮湿的水迹，慢慢往前走。走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不少学生三三两两打闹说笑。

　　就在转角之处，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迎面朝她走过来。

　　苏念夏脚步猛地顿住。

　　是江屿。

　　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声响仿佛全部被隔绝在外。

　　走廊上那么多人，吵吵嚷嚷，可她眼里，只剩下迎面走来的少年。

　　离开海岛之后，她无数次在脑海描摹他的模样，此刻真实的人就站在数步之外。

　　褪去海岛小镇的休闲短袖，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黑发微湿，应当是方才淋到一点阵雨，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他身边跟着两个男生，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松弛自然。

　　苏念夏的心脏骤然狠狠撞击胸腔，砰砰地跳，跳得她几乎有些发闷。指尖下意识攥紧作业本的边缘，纸张被捏出褶皱。

　　她没有想到重逢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没有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没有远远观望的缓冲，就这样，直面相逢。

　　距离越来越近。

　　两人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窄，马上就要擦肩而过。

　　走廊人流拥挤，避无可避。

　　苏念夏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落在脚下湿漉漉的地砖上，不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耳尖飞速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脸颊。

　　她能清晰听见他和同伴说话的声音，清冽干净的少年嗓音，近在咫尺。

　　一步，两步。

　　肩膀之间，隔着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擦身而过。

　　衣袖几乎要互相碰到。

　　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

　　短短一秒。

　　就只是一秒。

　　他从她身侧走过去了。

　　自始至终，江屿并没有认出她。

　　海岛沙滩上那个躲在角落偷看他的女孩，于他而言，只是走廊成千上万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一。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分毫，交谈的话语也没有中断半分，径直往前走，脚步不曾停顿。

　　苏念夏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抱着作业本，僵在原地。

　　等她鼓起勇气，极其缓慢地抬眼，只能看见少年校服的背影，混在走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越走越远。

　　后背隐隐泛起一层薄汗。

　　怀里厚厚的作业本，重得几乎快要抱不住。

　　刚刚那一次擦肩而过，近得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如同隔着山海。

　　他们真实地处在同一个空间，呼吸过同一片雨后的空气，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味。

　　可他们依旧，互不相识。

　　苏念夏慢慢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走廊地面水渍映出她的影子，周遭同学嬉笑打闹，一切照旧。

　　没有人知道刚刚这短短一瞬，在她心底掀起了怎样巨大的波澜。

　　原来他真的和自己在同一所高中。

　　这个认知，既让她欣喜若狂，又生出无边无际的酸涩。

　　欣喜的是，往后漫长的校园时光，她还有机会看见他。酸涩的是，刚刚那样近的距离，他完全不认得她。

　　海岛那几场遥遥相望，于她是青春里盛大心动的开端，于江屿，什么都算不上。

　　回到教室，把作业本放下，她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心脏依旧久久无法平复。窗外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翠绿发亮，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晃。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走廊的那一幕。

　　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年的侧颜，微湿的额发，低沉的说话声，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刚刚，自己有没有表现得很奇怪？有没有不小心和他对视？他会不会，隐约留意到自己？

　　理智很快就泼下冷水。

　　走廊那么多人，人潮涌动，每天有数不清的同学从他身边路过，她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他不会记住。

　　苏念夏将手肘抵在桌面，指尖轻轻按着发烫的太阳穴。

　　从海岛沙滩的遥遥一瞥，到老街、旧书店远远偷看，再到此刻教学楼走廊真实的擦肩而过。

　　她的喜欢，一步步从遥远的海边，挪到了同一个校园。

　　可依旧，只属于她一个人。

　　窗外又飘起零星细碎的雨丝，是这场阵雨的余韵。

　　雨珠落在窗沿，滴答作响。

　　往后的日子，这条长长的走廊，大概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擦肩而过。或许近在咫尺，或许遥遥相望，却很难拥有一次真正的相识。

　　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还有无数个偷偷凝望、暗自心绪翻涌的时刻，在等待着十七岁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