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6、 晚霞 操场边偷偷

　　傍晚的落日把整座海岛浸成橘红色。

　　放学的铃声拖长音调落下，冲淡了一整天课堂的紧绷。夕阳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泼洒进来，课桌椅、书本边角全都蒙上一层融融的暖光。空气中没有正午那般灼人的燥热，多了几分晚风带来的松弛，连树上聒噪的蝉鸣，都柔和了些许。

　　大部分同学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有的人奔向校门，有的人绕去操场，趁着日落前的空闲打球散步。

　　苏念夏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

　　她不急着走，指尖一页页捋平课本卷起来的边角，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斜前方的座位。江屿还没有离开，正和两个男生收拾篮球，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少年手臂线条利落，指尖捏着篮球，指尖骨节分明。

　　“走，去打会儿球。”同伴拍了拍江屿的肩膀。

　　江屿轻轻应了一声，随手把不用的习题册塞进书包，拎起篮球，跟着几个人一同走出教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朝着操场的方向而去。

　　苏念夏坐在座位上，等到教室里的人渐渐稀疏，才慢慢将书包背好。她没有直接走向校门，脚步拐了个方向，绕向教学楼后侧的操场。

　　心底有一个微小的、怯懦的念头在作祟——她想看一看。

　　仅仅只是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落日烘烤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篮球场上人声喧闹，奔跑的少年们身影交错，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伴随着呐喊说笑，在傍晚的风里荡开。

　　漫天晚霞铺展在天际，大片橘红、浅粉交织，云朵被落日烧得通红，海面在远处隐隐露出一角，泛着细碎温柔的波光。

　　苏念夏没有走到篮球场近处，她停在操场边缘香樟树的阴影底下。粗壮的树干替她挡住大半晚霞，让她可以安安静静站在暗处，不被轻易发现。

　　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奔跑的身影身上。

　　江屿正在场上打球。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微微贴在额角，脸颊泛着运动过后淡淡的薄红。他奔跑、起跳，篮球在掌心流转，纵身一跃，篮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场外响起一阵起哄的叫好声。

　　少年抬手随意擦了一把额角的汗，侧脸浸在橘色晚霞里，轮廓柔和又耀眼。

　　苏念夏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心脏轻轻起伏。

　　她不敢靠近，不敢走上前，甚至不敢让自己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只敢躲在树影掩护之下，把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背影上。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时刻，不用担心被同学打趣，不用害怕四目相对时的慌乱无措。

　　周遭来来往往有不少路过的学生。有结伴散步的女生，有跑完步喘气的男生，欢声笑语一阵阵飘过。没有人留意树影之下的苏念夏，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交付给场上那个少年。

　　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带着海边独有的咸淡湿气。晚霞一点点往下沉，光线慢慢柔和，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屿打完一轮，退到场边休息。

　　他弯腰拿起放在台阶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几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校服领口。一同打球的男生围上去，互相调侃刚才的进球，打闹着推搡彼此。

　　苏念夏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

　　她见过教室里安安静静做题的江屿，见过小卖部随意说笑的江屿，却是第一次这样完整地看见肆意奔跑、满身少年意气的他。原来他不只是课本试卷前那个冷静克制的模样，也会有这样热烈鲜活的一面。

　　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喜欢，又悄悄往上冒了几分。

　　可这份欢喜，只能压在心底。

　　她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小卖部偶遇时自己的手足无措。若是此刻被江屿看见自己站在这里盯着他看，该有多窘迫。若是被路过的熟人撞见，回去添油加醋几句，流言便会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少年人的心事，最经不起旁人的揣测与玩笑。

　　“苏念夏？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吗？”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女声。

　　苏念夏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望向篮球场的目光，慌乱转过身，脸上下意识带上若无其事的神情。是同班的女生，手里拎着书包，看样子是打算穿过操场抄近路出校门。

　　“我……等会儿再走，吹吹风。”苏念夏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自然，目光飘忽，不敢再往篮球场的方向瞟。

　　女生顺着她方才视线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看见场边休息的江屿，了然地笑了笑：“看打球啊？江屿他们打得还挺好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苏念夏的耳尖瞬间发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对方看穿自己藏起来的心思，连忙摆了摆手：“没有，就是刚好站在这里。”

　　她害怕再多聊几句，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便会泄露。

　　“行，那我先走啦，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女生没有多想，挥挥手便走远了。

　　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苏念夏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仅仅只是被旁人随口一提，就已经让她如此紧张。她更加明白，这份心意，万万不能暴露于人前。

　　天边的晚霞正在缓缓褪色，浓烈的橘红慢慢褪成浅紫，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处的海平面。场上的少年们也渐渐结束了球赛。

　　江屿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头，和朋友们说说笑笑，朝着操场出口走去。他的背影被落日拉得修长，一步一步，慢慢远离苏念夏的视野。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苏念夏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息。

　　操场渐渐安静下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消失，只剩下晚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响动。跑道上残留白日的余温，空气中还留着少年运动过后淡淡的汗味，混着海风的咸腥。

　　原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方才眼底盛满的心动，此刻沉淀下来，变成淡淡的怅然。

　　她刚刚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上前搭话，没有出声招呼，甚至连被发现都极力避免。只是安安静静，远远望了一场属于他的黄昏。

　　可仅仅这样，就足够在她的少年记忆里，刻下浅浅的一笔。

　　苏念夏抬手拢了拢书包背带，抬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晚霞快要散尽，零星几颗星星隐隐冒出头。

　　该回家了。

　　她转身，顺着跑道慢慢往校门方向走。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的画面——橘红色落日下，少年起跳投篮的模样，抬手擦汗的侧脸，还有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暗恋好像大抵就是这样。

　　很多时刻都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观望。他的热闹，他的鲜活，全都不属于自己。她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偷偷收藏下这些转瞬即逝的碎片，独自反复回味。

　　回到家，推开房门，窗外还残留黄昏最后的微光。苏念夏把书包放在书桌旁，坐到窗边。窗外可以远远望见海岛起伏的海岸线，天边晚霞已经快要完全落幕。

　　她拿出草稿本，指尖捏着笔，却没有写习题。

　　脑海里依旧是操场边那个背影。没有落笔写下名字，只是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画下一圈又一圈淡淡的弧线。

　　今天的晚霞很美，可那样美的晚霞，她是躲在阴影里看完的。

　　那份蓬勃的心动，依旧牢牢锁在心底，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