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21、毕业 合照缺少一

　　高考结束铃声落下的那一瞬间，像是一道闸门轰然打开，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压力，顺着教室的窗缝，全部倾泻进海岛滚烫的盛夏空气里。

　　铃声悠长，一层一层漫过整栋教学楼，漫过操场，漫过校外成片的梧桐林，最后飘向远处翻涌不息的海面。

　　笔尖停在试卷纸页上，苏念夏静静坐着，听那道铃声在耳边消散。周遭一瞬间炸开喧闹，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书本、试卷被高高抛起，白色纸张在空中纷飞，像一群骤然挣脱束缚的白鸟。压抑许久的呼喊、笑声，混在一起，填满每一处角落。

　　三年的高中时光，到此，正式画上句点。

　　窗外蝉鸣聒噪得近乎疯狂，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泼洒下来，把教室照得透亮。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错题本，曾经日日夜夜压在肩头，此刻被同学们随手丢开。有人相拥，有人欢呼，有人趴在桌面上长长地叹气，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

　　所有人都在宣泄，庆祝一场盛大的落幕。

　　苏念夏缓缓合上笔盖，指尖还有一点点握笔久了留下的酸胀。她没有跟着人群欢呼，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无意识地，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屿已经站起身。

　　少年把笔袋随手塞进书包，身边立刻围上来一堆同学。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笑，约好考完当晚就去海边沙滩通宵；女生拿着手机，催促着要抓紧时间合照。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少年眉眼舒展，卸下备考的紧绷之后，整个人松弛又明亮，被人群牢牢簇拥在中心。

　　毕业这一刻，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一个。

　　苏念夏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收拾自己的桌面。一张张试卷，一本本教辅，曾经无数个日夜陪着她刷题到深夜，此刻被她分门别类整理好。有些写满字迹的卷子，她舍不得丢掉，仔细叠整齐放进袋子；一部分习题册，便堆叠在桌角，留给之后需要的学弟学妹。

　　课桌里面，那本海蓝色封面的同学录还安安静静躺在深处。自上次之后，她始终没有拿出来递出去。

　　铁盒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也依旧封存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那些滚烫的字句，永远不会抵达那个人的眼前。

　　教室里面乱糟糟的，到处走动的人影，此起彼伏的呼喊。大家都在抓紧最后的同窗时光，抓着彼此拍照留念。手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不停响起。三三两两凑成小团体，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笑容灿烂，要把少年时代的模样，定格在照片里面。

　　“来，我们几个拍一张。”

　　“快过来，毕业照，别躲。”

　　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念夏站在教室的边角，靠在窗台边，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的发梢，带着大海温热潮湿的气息。她看着同学们两两结伴，成群合影，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她也想要一张和江屿的合照。

　　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浮上来。

　　不需要多么亲密，不用并肩很近，哪怕只是人群缝隙之中，偶然同框也好。许多年以后翻起旧照片，还能看见十七八岁的他，也看见同样年纪的自己，定格在同一个画面。

　　可念头升起，紧跟着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茫然。

　　她以什么身份上前呢。

　　普通同学吗。

　　一群人闹哄哄围着拍照的时候，她可以混在人群远远入镜，可那算不上属于她和他的合照。若是单独走上前，开口说，江屿，我们拍一张吧。那样的请求，本身就带着逾越普通同窗的分量。

　　她没有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朋友算不上，知己更谈不上，恋人更是遥不可及。从头到尾，她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同学之中，默默注视他的那一个。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去索要一张独属于两个人的合影。

　　合照，缺少一个身份。

　　这句话沉沉落在心底，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有一种轻轻的、怅然若失的空落。

　　大部队开始往楼下移动。班级要集体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拍集体大合照，还有无数自由组合的小团体留念。楼道里熙熙攘攘，校服的白色身影涌来涌去，喧闹声顺着楼梯盘旋向上。

　　苏念夏随着人流往下走。

　　楼下的空地被盛夏的阳光晒得滚烫，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绿荫，光斑在地面晃来晃去。相机举起来，班主任站在最中间，招呼大家排好队伍。男生女生互相推搡，笑着找寻自己的位置。

　　苏念夏站在靠侧边的位置。

　　目光穿过层层人头，远远望见江屿站在前排偏中间。身边围着他熟悉的一群朋友，少年身姿挺拔，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集体大合照，他们会被收进同一张相片里。很多年后翻开，能看见一整个班级的人，他在人群中央，她在边角。

　　可那只是班级的合照。

　　不属于她。

　　快门按下，咔嚓一声，定格下整个班级的少年时代。

　　集体照结束之后，自由拍照正式开始。场面瞬间散开，大家自由组队。男生们勾肩搭背，挤在一起拍兄弟合照；女生三三两两挽着胳膊，裙摆被海风轻轻吹动，笑靥如花。

　　江屿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不停有人上前找他合影。有交好的男生，有平日里说得上话的女同学，还有别的班级过来的熟人。他来者不拒，微微侧身，配合别人的镜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手机镜头一个接一个对准他，快门声连绵不绝。

　　苏念夏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之下，远远望着。

　　她看见女生大大方方走到他身旁，侧过头，和他并肩站在阳光底下，笑容坦荡自然。她们拥有合适的身份，是朋友，是同学，可以理所应当走上前，索要一张合影。

　　而自己，只能远远站在树荫里观望。

　　有同班的女生看见她，招手喊她过去：“念夏，过来，我们几个女生一起拍。”

　　苏念夏回过神，快步走过去，和几个女生挨在一起。镜头对着她们，她扬起嘴角，配合着拍下几张照片。相片里，她笑得温和平静，可心里那一小块空缺，依旧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拍完女生的合照，伙伴们又散开，各自去找想要留念的人。

　　操场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毕业生，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远处海岸线清晰可见，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海风卷过来，裹挟着咸咸的味道。这是属于望海中学的毕业盛夏，热烈，盛大，又处处藏着离别。

　　苏念夏漫无目的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

　　跑道被太阳晒得温热，脚下塑胶颗粒传来细微的触感。她看见一对又一对少年少女，抓紧最后的机会，把彼此的模样封存进镜头。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演练。

　　如果我走过去，我该说什么。

　　“江屿，毕业了，可以和你拍一张照片吗？”

　　仅仅只是这样简单一句话，可每一次在心底模拟，都觉得沉甸甸。一旦开口，那份藏了许多年的心事，仿佛就要从眼神缝隙里面泄露出来。对方或许会礼貌答应，可拍完之后，气氛会变得微妙尴尬。

　　她不愿意那样。

　　暗恋最体面的结局，就是安安静静落幕，不去惊扰对方的人生。不要把自己汹涌的情绪，摊开摆在他面前，不要用一场合照，去索要一份本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往前走，篮球场边围了一圈人。

　　江屿和几个男生站在这里，刚刚打完最后一场球，额角沁出薄薄的汗珠，校服外套搭在肩头。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对着手机镜头大笑打闹，拍下属于他们少年兄弟的照片。阳光落在少年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苏念夏停在不远处的树荫外，没有靠近。

　　就远远看着。

　　心里一遍一遍确认，我没有上前的身份。

　　不是埋怨，不是委屈，只是认清现实。他们的交集太少，距离太远，所有心动，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合照是留给有身份的人，留给朋友，留给挚友，留给彼此心意相通的人。而她，不在其中。

　　“在看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后座那个男生。他手里拿着手机，也望着篮球场的方向。

　　苏念夏轻轻摇头，收回目光：“没什么，看看大家拍照。”

　　“不去拍几张吗，毕业以后，很多人很难再见了。”男生轻声说道。

　　“拍了，和女生们拍过。”苏念夏声音淡淡的。

　　男生顿了顿，似乎隐约懂了一点什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声感慨：“是啊，有些合照，也不是想拍，就可以拍的。”

　　这句话戳中了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苏念夏没有接话，目光望向辽阔的海面。海浪一波叠着一波，反反复复冲刷沙滩。

　　后来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同学相约聚餐，一部分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教学楼门口依旧闹哄哄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以后常联系。”
　　“记得填志愿之后互相说一声。”
　　“放假一定要回来聚。”

　　拥抱，挥手，少年人的离别，热烈又仓促。

　　苏念夏走回教室，空荡荡的教室已经冷清大半。大部分人已经离开，课桌上只剩下零零散散丢弃的草稿纸。她把收拾好的大袋子拎起来，书包背在肩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待了三年的教室。

　　目光落向第三排靠窗的课桌。

　　桌面已经空空荡荡，江屿已经走了。

　　那个坐了无数个日夜的位置，书本全部搬走，只剩下浅浅桌椅痕迹。无数个课堂，无数个课间，她悄悄望向这里的时光，到此，全部结束。

　　走出教室，走廊已经安静许多。夕阳开始缓缓下坠，暖金色的霞光铺满长长的走廊栏杆，把地面染成一片柔和橘色。

　　下楼的时候，在校门的梧桐道口，她偶然遇见江屿。

　　他和两三个朋友并肩走着，手里拎着书包，正在说笑。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少年影子拉得很长。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江屿抬眼，视线和苏念夏撞在一起。

　　短暂一秒的停顿。

　　“毕业了。”江屿开口，语气是普通同学温和的客套。

　　“嗯，毕业快乐。”苏念夏回应。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多余交谈，脚步不停，彼此错身而过。

　　几步之后，苏念夏没有回头。

　　身后少年的说笑声慢慢远去，消散在晚风里面。

　　她心底闪过一瞬奢望，会不会，就在此刻，他喊住她，说我们拍一张合照。可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不会的。于他而言，自己只是无数同窗之中普通的一个，没有理由特意停留，特意留下一张合影。

　　那个本该存在的合照，终究因为缺少一个身份，彻底落空。

　　走出学校大门，回头望一眼望海中学的校门。白色校门，高大梧桐，来来往往的毕业生。三年时光，就此落幕。

　　回到家中，放下沉甸甸的书包与袋子。房间安安静静，窗外依旧是聒噪不止的蝉鸣。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旧铁盒。打开盖子，贝壳、干枯的梧桐叶，还有那封从未寄出的信笺安卧其中。

　　指尖轻轻抚过信纸边缘。

　　心底那一份遗憾，又浮了上来。

　　我连一张和你的合照，都没能拥有。

　　不是怨恨，只是遗憾。

　　往后岁月，关于少年江屿的模样，全部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去留存。没有照片可以翻看，没有定格的瞬间可以反复回味。如果年岁久远，记忆慢慢模糊，他的眉眼，少年的轮廓，也许会一点点褪色。

　　可那又如何。

　　至少那些心动，那些黄昏，海风，橘子海，擦肩而过的瞬间，都真实发生过。就算没有相片封存，也实实在在，填满过她整个青春。

　　苏念夏把铁盒重新合上。

　　手机相册里面，存满班级集体照，女生之间的合影，校园风景，海边落日。唯独，没有江屿单独的影像。

　　她点开班级大合照，手指放大屏幕。

　　密密麻麻人群之中，在前排中间，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站在阳光底下，眉眼清俊。而她缩在画面侧边很远的角落。

　　同在一张相片里，却隔着大片人群。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合影。

　　苏念夏静静看着屏幕，看了很久，而后收起手机。

　　窗外晚霞越烧越浓，染红半边天际，远处海面波光翻涌。毕业的喧嚣隔着墙壁隐隐传来，这座海岛的盛夏还在轰轰烈烈继续。

　　很多人在毕业这天，收获许许多多珍贵合影，和挚友，和喜欢的人，和伙伴。而她，少了一个站到他身边的身份。

　　所以那张心心念念的合照，终究，只存活在想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