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22、离岸 夏天正在慢

　　高考结束后的海岛，依旧被盛夏牢牢包裹，可空气里已经悄悄渗进离别的味道。

　　蝉还是日复一日趴在梧桐树梢，没完没了地鸣叫，海面依旧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浪，落日依旧会把整片海域染成滚烫的橘色。只是属于望海中学那一群少年的夏天，正在一分一秒，缓慢地走向落幕。

　　考场的硝烟彻底散去，试卷、答题卡、倒计时牌全部成为过去式。剩下的，是漫长焦灼的等待，等待分数，等待志愿填报，等待一张去往远方城市的录取通知书。

　　苏念夏的生活骤然慢了下来。

　　不必再清晨赶早自习，不必埋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里日夜演算。大把大把空闲的时间铺展开来，可心里并没有想象之中解脱后的狂喜，反而是一种轻飘飘的空落。好像长久以来支撑自己向前奔跑的那根弦，忽然之间松了下来，周遭万物，都变得安静缓慢。

　　很多个下午，她会独自走到海边。

　　还是那片熟悉的沙滩，是曾经看过橘子海落日，看过烟火升空的那片滩涂。海风漫过脚踝，细碎的沙粒从趾缝间滑走，浪潮起起落落，一遍一遍冲刷海岸线。游人依旧熙熙攘攘，孩童追着浪花奔跑，情侣并肩漫步，欢声笑语四处飘荡。

　　只是再也没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混在人海之中。

　　高中的篇章已经合上，校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最里面。袖口还残留着曾经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布料上，还隐约留存着三年教室、走廊、操场留下的痕迹。那些无数个清晨黄昏，穿着这件校服，悄悄望向第三排靠窗的时光，都被一同折叠，封存起来。

　　家里书桌抽屉，那只旧铁盒，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原处。

　　贝壳、干枯泛黄的梧桐叶片，还有那三页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笺，妥帖地躺在盒内。偶尔，苏念夏会拉开抽屉，轻轻打开盒盖，指尖抚过信纸的边缘。纸上那些滚烫的心事，一字一句还清晰如初，只是再读起来，心境已经和落笔之时不太一样。

　　不再翻涌滚烫，只剩下温温淡淡的怅然。

　　分数出来的那一天，整座小城都被志愿填报的氛围笼罩。

　　同学群从考完之后的热闹狂欢，渐渐转向关于分数、院校、城市的讨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大家互相打听成绩，商量未来要去往哪一座城市，会读什么专业。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忐忑不安。

　　苏念夏点开群聊，目光下意识扫过聊天记录。

　　有人提起江屿。

　　他的分数很高，足够去往很远的大城市，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结果。群里不少人羡慕感慨，讨论着他会选择哪一所高校，会奔赴哪一片远方。

　　苏念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平静无波。

　　其实早有预料。那样耀眼的少年，本就不属于这座小小的海岛小城，他的前路辽阔，理应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座临海小城，不过是他少年时期短暂停靠的一站。

　　离岸，是早晚的事情。

　　她也查到了自己的分数，不算耀眼，但足够离开这里，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启新的人生。

　　夜晚，房间台灯亮起。桌面上摊开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密密麻麻的院校与专业，白纸黑字铺得满满当当。苏念夏指尖划过一页页纸，一座一座陌生城市的名字映入眼底。

　　往后，他们都要离开这座小岛。

　　只是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同学之间开始零星组织聚会。

　　班级大聚餐定在海边的一家海鲜酒楼。傍晚时分，昔日全班同学再度相聚，屋子里灯火明亮，饭桌一张挨着一张，喧闹的人声填满整个房间。啤酒开瓶的脆响，碰杯的清脆声响，说笑打闹，怀旧感慨，交织在一起。

　　阔别不久，再见面，大家卸下备考的紧绷，一个个松弛鲜活。

　　江屿来了。

　　他脱掉了校服，换上简单的白色T恤，眉眼清俊，在灯光之下依旧惹眼。一进门，就被旧日好友团团围住，推搡着坐到主桌。酒杯递过去，玩笑的话语此起彼伏。

　　苏念夏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有刻意躲，也没有刻意靠近。安安静静坐在人群边缘，听身边同学聊着高中时期的旧事，聊考试，聊老师，聊操场，聊那些青涩懵懂的细碎往事。

　　有人提起当年课堂上的趣事，哄堂大笑响彻房间。

　　有人说起谁偷偷喜欢谁的八卦，几声起哄，浅浅闹过便消散。

　　苏念夏拿着玻璃杯，小口喝着饮料，很少开口，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目光偶尔越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主桌那个少年身上。

　　他在笑。和身边的朋友碰杯，听旁人说话，偶尔开口回应几句，神态坦荡自在。席间不断有人过去和他敬酒寒暄，祝贺他考出好成绩，祝福他前路坦荡。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望向角落这边。

　　这本就是常态。

　　三年的时光，大多数时刻，她都是这样，隔着人群遥遥观望。

　　宴席过半，有人提议，轮流说几句心里话。一桌一桌轮过去，有少年红着眼眶，感慨三年匆匆；有女生笑着祝福大家，祝所有人前路闪闪发光。

　　轮到江屿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小片。

　　他端起杯子，声音清浅，在喧闹的房间里清晰地散开。

　　“很庆幸，高中三年遇见大家。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希望我们都可以在各自选择的路上好好走下去，有空常联系。”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多余煽情，少年人的坦荡利落。周围响起一片掌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苏念夏坐在角落，跟着轻轻鼓掌。

　　心底轻轻重复那一句：各奔东西。

　　是啊，各奔东西。这场盛大的聚会，更像是一场正式的告别。属于望海中学的这个夏天，正在慢慢落幕。

　　聚餐结束，夜色已经很深。

　　酒楼外面，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晚大海凉丝丝的气息。夜色里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渔船上零星点点灯火，在浪涛之上轻轻摇晃。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一部分人相约继续去沙滩夜游，一部分结伴打车回家。人声喧闹，在夜色里面起起落落。

　　苏念夏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没有跟着大部队去沙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后座那个男生，快步追上来，和她并肩同行。

　　“不去沙滩吗？大家都过去热闹。”男生问道。

　　“不去了，人太多。”苏念夏望向漆黑的海面，“想自己走一走。”

　　两人并排往前走，晚风卷起路边梧桐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志愿想好了吗？”男生问。

　　“差不多，会离开海岛，去内地的城市。”苏念夏轻声回答。

　　“江屿确定了，往北走，很远的一所重点大学。”男生顿了顿，低声说道，“以后回来的机会，怕是不多。”

　　苏念夏脚步微微一顿。

　　往北。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辽阔海域。

　　往后，这片海滩，这座小城，再也不会轻易遇见那个少年。

　　“挺好的，他值得更远的地方。”苏念夏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男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多话不必挑明，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些藏起来的心事，不必摆到夜色之下反复剖析。

　　十字路口，两个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街道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苏念夏独自沿着海岸线慢慢步行回家。夜晚沙滩还残留着游人散去之后的余温，浪潮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循环往复。

　　脑海里一幕幕碎片翻涌上来。

　　初遇那个夏日午后，梧桐树荫之下少年的身影；课堂上无数次悄悄望向第三排靠窗的视线；小组作业短暂并肩，空气中淡淡的洗衣粉气息；烟火晚会，人海之中遥遥相望；滂沱雨夜，屋檐之下咫尺距离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毕业那天擦肩而过，一句简单的毕业快乐。

　　还有那封锁在铁盒，永远不会寄出的书信，还有那张求而不得，缺少身份的合照。

　　一桩一件，全部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青春。

　　回到家中，屋内安安静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海风直接涌进房间，拂动窗帘边角。远处大海沉沉，夜色笼罩整片海岸线。

　　她拉开书桌抽屉，取出那只旧铁盒。坐在台灯底下，缓缓打开盒盖。

　　指尖摩挲那三页信笺。纸上写满了她整个少女时代汹涌的欢喜与怅然。

　　此刻再读，已经不再有想要交付出去的冲动。

　　这份心事，从头到尾，都只属于自己。不必让他知晓，不必索要回应，不必讨要一个结局。

　　夏天快要结束了，他也即将离岸远去。

　　苏念夏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贝壳、枯叶，连同沉甸甸的心事，一并收好。咔哒一声，盒盖合上。

　　接下来的日子，小城的盛夏依旧滚烫，但是氛围已经悄悄改变。

　　街上随处可见收拾行囊准备离开的毕业生。快递包裹一箱一箱往外寄，行李箱滚轮在路面滚动，咕噜咕噜声响，到处都是离别的气息。

　　同学群里，开始不断有人晒出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红色的封面，印着远方大学的名字，一张张传递着奔赴新天地的喜悦。

　　江屿也晒出了他的通知书。

　　照片简单，红色的通知书平放在桌面，背景是他家阳台，可以望见一角海面。群里面一片祝贺，消息刷屏。

　　苏念夏安静地看着那张图片。

　　那个少年，真的要离岸了。要离开这座生长了十几年的海岛，奔赴千里之外的北方。往后海风，沙滩，梧桐，望海中学的教室，都只会成为他记忆里一段过往。

　　没过多久，苏念夏也收到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

　　去往一座南方内陆城市，没有海。

　　拿到通知书的那个傍晚，她独自再一次去往沙滩。

　　夕阳正在下坠，落日熔金，把海面铺成一望无际的橘红。依旧是熟悉的橘子海，是曾经无数次驻足看过的风景。沙滩上游客来来往往，海浪一层一层漫上来，漫过脚面，带着海水温热的咸。

　　她慢慢走在海岸线，脚下沙子柔软。

　　回想刚刚过去的这一整个夏天。高考结束，聚餐，查分，填报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一件件事接踵而至，轰轰烈烈，又匆匆忙忙。

　　盛大滚烫的盛夏，正在慢慢落幕。

　　少年要离岸远行，她也要离开海岛去往他乡。

　　往后，这座沙滩，这片大海，再不会有穿着蓝白校服，让她满心悸动的少年。

　　手机弹出消息，是班级群，有人统计大家出发离开小岛的日期。有人下周就要动身，有人还要再停留一小段时间。

　　江屿的出发日期就在几天之后。

　　苏念夏盯着屏幕上那一行文字，心里有一瞬的动摇。

　　要不要去送一送。

　　去码头，看他登船，看他离岸远去。就远远站在人群之中，不靠近，不说话，仅仅目送少年离开这座海岛。

　　念头盘旋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她慢慢压下去。

　　以什么身份呢。

　　普通同学？大家互不熟络，贸然跑去码头送别，太过突兀。她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做那个专门送行的人。

　　送别，同样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若是混在一群送行的朋友里面，她又算什么，挤在别人热闹的告别之中，安静旁观，只会徒增自己的难堪。

　　算了。

　　不必送别。

　　他们的相遇始于这片海岛的夏天，那就让故事，安静结束在这个夏天就好。不必再多一场码头的目送，不必再多一次依依不舍的告别。有些离别，不必亲眼见证。

　　不必亲眼看着他离岸远去，就让他留在记忆里，留在橘子海落日，留在梧桐树荫，留在旧信笺的字句之中。

　　那天傍晚，沙滩上的落日缓缓沉入海平面。

　　霞光一点点褪去，橘色消散，天空转为灰蓝，暮色漫上来。游人渐渐散去，沙滩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不停不息的声响。

　　苏念夏在沙滩坐了很久。

　　晚风拂过发丝，海水的气息包裹全身。许许多多的情绪翻涌上来，欢喜、悸动、遗憾、怅然，最后全部沉淀成一片平静。

　　这个装载了她一整个少女心事的盛夏，正在慢慢落幕。

　　蝉鸣终有一天会停止，梧桐树叶会渐渐泛黄，海岛的热浪会褪去，少年即将离岸，奔赴属于他的辽阔远方。而她，也会收拾行囊，去往属于自己的另一片天地。

　　没有大哭，没有撕心裂肺。暗恋大多如此，盛大的情绪只在内心里翻涌，外表安静如常。

　　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苏念夏站起身，拍掉裤脚沾着的细沙，转身离开沙滩。

　　回家路上，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路面照得柔和。路过望海中学的墙外，校园大门安安静静，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空荡荡的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空荡荡的篮球场。

　　那个喧嚣沸腾的夏天，正在慢慢落幕。

　　回到家中，房间台灯柔和。

　　她打开衣柜，抚摸那件叠放整齐的蓝白校服。布料已经不再崭新，属于高中时代的温度，一点点淡去。

　　她拿出笔记本，提笔写下一行字。

　　夏天正在慢慢落幕，有人即将离岸远行。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夜色沉沉，大海在远处无声翻涌。

　　属于苏念夏的十七岁盛夏，正在缓缓落下帷幕。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有海风，落日，一封不曾寄出的信，和心底一份安静沉淀下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