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12、浪潮 短暂并肩便

　　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夏末的太阳依旧灼人，滚烫的阳光铺在塑胶操场上，远远望去地面都微微泛着热气。整班的学生在操场集合，体育老师简单交代完自由活动，人群立刻轰地散开。男生大多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三三两两躲到梧桐树荫底下，或是沿着跑道慢慢散步。

　　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透的燥热气息，远处的海浪声隔着围墙隐隐传过来，一波接着一波，如同心底按捺不住的悸动。

　　苏念夏避开喧闹的人群，一个人走到操场侧边的看台坐下。

　　台阶被晒得温热，她把手肘搭在膝盖上，漫无目的地望向篮球场的方向。不用刻意寻找，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到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江屿正在打球。

　　白色校服上衣被他脱下来搭在场边栏杆，只穿一件黑色短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奔跑、起跳、投篮，动作干脆利落，周围围观的同学时不时响起几声喝彩。

　　自从海边那场烟火晚会过后，苏念夏已经学着习惯这种遥遥观望的距离。

　　海边漫天烟火下的遥遥相望还历历在目。隔着人山人海，看着他被朋友簇拥，欢声笑语都不属于自己。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就这样远远看着就够了，不要奢求更多。可少年鲜活的模样撞进眼里的时候，心底还是会掀起一阵阵翻涌的浪潮。

　　“嘟——”哨声响起，半场结束。

　　江屿和队友停下，走到场边弯腰拿起矿泉水，仰头大口喝水，喉结轻轻滚动。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说笑，讨论刚刚场上的回合。

　　苏念夏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手里的塑胶手环，假装在看地面，耳朵却还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喧闹。

　　她并不期盼能和他产生什么交集，心里清清楚楚，能这样安安静静看一眼，已经算是难得。

　　可世事偏偏总有意料之外。

　　没过多久，天空忽然飘来大片乌云，把毒辣的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风骤然变大，卷起操场边上梧桐树叶哗哗作响。体育老师的声音从扩音喇叭传来，通知因为天气突变，体育课提前解散，可以自行回教室或是在校园内活动。

　　操场上的人群瞬间四散开来。

　　大风越刮越猛，看样子一场阵雨马上就要落下来。苏念夏站起身，准备顺着看台台阶往下走回教学楼。台阶有些陡，她步子走得慢，低头留意脚下的层级。

　　“小心。”

　　一道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苏念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江屿就站在台阶下，刚刚打完球，脸上还带着薄汗，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应该也是打算回教学楼，刚好站在她台阶的下方。

　　风卷起他的衣角，少年身上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汗水气息，混着沐浴露干净的味道。

　　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苏念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和他靠得这么近过。之前的走廊擦肩都只是一瞬，而现在，他们之间不过一两步的距离。

　　脚下台阶一滑，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江屿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没有真正碰到，只是做出一个阻拦她摔倒的姿态。

　　“台阶滑，慢点走。”他语气平平，是对待普通同学的礼貌。

　　“谢、谢谢。”苏念夏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起来，心跳轰隆隆擂在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她慌忙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下走，双脚踩在平地上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狂风卷着尘土掠过操场，雨点已经零星砸落下来。

　　“要下雨了，赶紧回教学楼。”江屿随口说了一句，便迈步往前走。

　　苏念夏愣在原地两秒，慌忙跟上去。

　　就这样，他们意外地并肩走在了通往教学楼的林荫小道上。

　　两旁高大的梧桐树被大风吹得枝叶狂舞，树叶哗啦作响。零星雨点打在叶片上，噼啪作响。路上不少同学都在快步奔跑，想要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楼内。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同行。

　　苏念夏的心脏一刻都没有安分，砰砰跳得厉害。她刻意和江屿保持小半步的距离，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面，不敢转头看他。鼻尖却总能捕捉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短短的一段路，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句话在心底盘旋，可没有一句敢说出口。想问刚刚球赛打得怎么样，想问周末烟火晚会他玩得开心吗，千言万语，最后全部堵在喉咙。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响亮的心跳。

　　江屿也没有说话。

　　他不是刻意冷淡，只是本就和苏念夏不算相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他目光望向前方，步子不疾不徐，偶尔抬手擦掉额角残留的汗珠。

　　对江屿而言，这只是一场偶然。偶遇差点踩空的同班同学，随口提醒一句，顺路一同回教学楼，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落在苏念夏的世界里，这件小事掀起了滔天浪潮。

　　海浪一样的情绪一遍一遍冲刷她的内心。

　　她偷偷在心里数着脚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格外珍惜。她清楚地明白，这样的并肩是多么侥幸。是大风、骤雨、偶然的台阶，无数巧合堆叠在一起，才换来这么一小段同路。

　　等走到教学楼门口，这一份侥幸，就会宣告结束。

　　雨点骤然变密，哗啦啦砸落下来，大雨终于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珠砸在树叶、地面，溅起细小水花。

　　两人快步迈上教学楼的台阶，躲进屋檐之下，隔绝了外面滂沱的雨幕。

　　走廊里面来来往往都是躲避大雨的学生。到了这里，顺路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江屿侧过头，淡淡看向她：“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好。”苏念夏抬眼，匆匆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垂下眼睫。

　　江屿点点头，转身，汇入走廊人流，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背影很快被来往的同学淹没。

　　苏念夏站在屋檐下，望着滂沱大雨，手心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胳膊仿佛还能隐约记得刚刚他虚扶过来那一下的空气距离。

　　就这么结束了。

　　短短几百米的小路，短暂的并肩同行，是无数巧合馈赠的侥幸。

　　浪潮在心底汹涌翻涌，可浪潮总会退去。

　　他只是出于同学的善意，随口提醒，顺路同行。这并不代表什么，更不代表他向她靠近了一步。于江屿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个雨天插曲；于苏念夏，却是藏在心底反复回味的片段。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雨水湿润的空气。

　　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笑闹声不绝于耳。苏念夏慢慢挪动脚步，也向着教室走去。

　　一路上，脑海反复回放刚刚的画面。他的声音，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风雨之中并肩的那一小段路。

　　可清醒也紧随心动而来。

　　短暂并肩便已是侥幸。

　　不能贪心，不能奢望还会有下一次。不能因为这一点点温柔的偶然，就妄想可以踏入他的世界。

　　推开教室门，室内一片喧闹。窗外雨势磅礴，雨珠顺着玻璃窗蜿蜒往下。苏念夏回到自己座位，看向第三排靠窗。江屿已经坐回位置，正拿出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身边很快围上来朋友，和他说着刚刚打球的趣事。

　　一瞬间，又回归原本的模样。

　　他回到属于自己热闹的圈子，而她，依旧坐在自己的角落。

　　方才那一段并肩，就如同海边一阵涌上来的浪潮，短暂地靠近，然后终究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苏念夏拉开抽屉，拿出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页上，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完整的字。心底浪潮还在来回拍打，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