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13、雨夜 那句告白终

　　入秋前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接连好几天，望海中学都被湿漉漉的雨气包裹。连绵的细雨没完没了地下，把梧桐树的枝叶浸得墨绿发亮，地面的地砖永远积着浅浅水洼，人走过就漾开一圈细碎涟漪。空气里混杂泥土、青草与潮湿雨水的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是晚自习前的自修，窗外雨丝斜斜地扑打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教室里日光灯亮得发白，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苏念夏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习题册上，心思却总是飘远。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体育课那天，雨幕之下短暂并肩的小路。江屿的声音，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还有他虚扶过来那一瞬间的距离。明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她在心底翻来覆去回味无数遍。

　　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那只是同学普通的善意，是巧合馈赠的侥幸，不该多想。可心动不受控制，心底的浪潮时不时就会翻涌上来。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屿不在座位上。听旁边同学闲聊，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试卷。

　　雨越下越大，原本绵绵细雨转眼变成瓢泼大雨，雨点重重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明明还没有放学，教室已经近乎黄昏。

　　没过多久，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江屿浑身带着一身雨雾走回来，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黑色的校服布料颜色变深，发梢还挂着细小水珠。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到讲台上放下，分给前排同学往下传递。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座位，拿出纸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苏念夏的视线匆匆收回，低头假装做题，耳尖却悄悄发烫。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暴雨依旧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雷声隐隐从海的方向滚过来。教学楼门口瞬间堵满学生，大家挤在屋檐下，翻找雨伞，喧闹声混着雨声乱作一团。

　　苏念夏收拾好书包，伸手往抽屉里摸，才猛然想起，早上出门匆忙，雨伞落在玄关，忘记带来学校。

　　同桌撑着伞过来问她：“念夏，要不要跟我一起，我送你到公交站？”

　　苏念夏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又瞥到不远处，江屿正站在人群边缘。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正和两个男生说着话。

　　有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如果，现在上前。

　　如果趁着雨夜，把藏了这么久的心事说出口。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滋长。心脏砰砰地狂跳，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无数个日夜的观望，草稿纸上藏起来的名字，烟火晚会遥遥相望，体育课难得的并肩。那些没处安放的欢喜，好像在这场滂沱雨夜，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演练好了说辞。不用多么盛大，简简单单就好。告诉他，我喜欢你很久了。

　　就算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至少，不必再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

　　“念夏？你在想什么？”同桌疑惑地看着出神的她。

　　“没事。”苏念夏压下慌乱，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你先走吧，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那好吧，别待太晚。”同桌点点头，撑开伞扎进雨帘，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屋檐下的人渐渐变少，不少学生结伴撑伞离开。雨势磅礴，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雷声隔一阵便闷闷响起。

　　苏念夏站在柱子后面，目光牢牢锁着那个身影。

　　江屿身边的两个男生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消息，黑色的伞握在手里，还没有撑开。

　　机会就在眼前。

　　苏念夏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又酸又胀，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穿过喧闹残余的走廊，朝着江屿的方向走过去。

　　雨水溅起的湿气扑在脸上，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距离一点点缩短，她甚至已经能够看清他校服肩膀上还未干透的水渍。

　　只要再走上两三步，她就可以站到他面前，把那句在心底演练无数次的话说出口。

　　可就在这时，有两个女生笑着跑过来，停在江屿面前。

　　“江屿，你也还没走呀？”其中一个女生语气熟稔，“我们刚好顺路，要不要一起？”

　　江屿抬起头，收起手机，淡淡笑了笑：“好。”

　　他抬手撑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伞面哗地张开，黑色的伞骨遮住头顶的雨。两个女生一左一右，三个人一同迈入哗哗的大雨之中。雨声吞没他们的说笑声，三个人的身影很快融进雨雾，越走越远。

　　苏念夏生生停在了原地。

　　脚步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刚刚攒起来的全部勇气，就像被暴雨浇灭的火苗，瞬间熄灭。

　　只差两三步。

　　可那两三步，她终究没能跨过去。

　　那句反复在心底默念无数次的告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便完完整整咽回了喉咙，堵在心口，沉甸甸的，闷得人喉咙发紧发酸。

　　她慢慢退回到屋檐的柱子旁，后背抵上冰凉粗糙的墙面。

　　外面雨势丝毫不见收敛，哗啦啦的大雨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潮湿水雾之中。来往零星的学生撑着伞匆匆路过，没有人留意角落里站着的她。

　　原来很多话，是注定没有机会说出口的。

　　就算时机看起来刚刚好，现实也总会横亘过来，掐断那一点点微薄的勇气。

　　她想象过告白的无数种结局。或许是委婉的拒绝，或许是错愕的沉默。可唯独没有想到，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被人海与巧合轻易夺走。

　　雨珠顺着屋檐往下坠落，砸在地面水洼，溅起一圈圈水花。苏念夏望着远处已经空无一人的校门口，江屿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

　　心底那股汹涌的冲动慢慢褪去，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

　　她不是不甘心那一句告白没有说出去。她是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一场大雨，不止偶然出现的旁人。

　　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他身边本就环绕着形形色色的人，热闹永远不会缺席。而自己，永远站在稍远的位置，攒满一腔孤勇，却连上前的时机都抓不住。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混着雨雾笼罩校园。校园里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透过雨幕晕开朦胧的光晕。

　　苏念夏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不知道溅到脸上的，究竟是飞溅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伞，也不再急着走。就靠着墙壁，静静听着漫天雨声。

　　那句告白，终究被永远留在了这个雨夜，咽回喉咙，烂在心底。

　　不知站了多久，雨势稍稍缓和。苏念夏把书包举过头顶，俯身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与校服，细密的寒意浸透皮肤。她踩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朝着公交站台一步步走去。

　　夜色的雨幕把少年的心事，悄悄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