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11、烟火 人海之中遥

　　午后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拖长音调响遍整栋教学楼，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瞬间炸开喧闹。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漫过窗户，混着外面夏末残留的蝉鸣。

　　苏念夏慢吞吞把笔插进笔袋，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前方。

　　江屿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正被三五名男生围着，手里捏着篮球，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少年眉眼舒展，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听着同伴约他傍晚去操场打球。夕阳穿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

　　自从班级里关于她的流言传开之后，苏念夏便刻意收敛了自己很多。

　　她不再假借接水的名义反复路过他桌边，放学也不再绕远路去篮球场边徘徊，草稿纸上再也没有偷偷描摹过那个名字。那些旁人闲言碎语像细小的沙砾，一遍遍磨过她的心，让她不得不把那份滚烫的心动，使劲往心底深处压。

　　流言的热度慢慢淡下去，班里那些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少了许多，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并没有跟着流言一起消散，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封存起来，不敢再轻易流露半分。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江屿活在属于他的热闹世界里，那里本就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可眼睛总是会先一步背叛自己。

　　只要江屿出现在视野里，她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落过去。看他低头演算习题的侧脸，看他和朋友打闹时扬起的眉眼，看他起身走出教室时挺拔的背影。明明不断告诫自己要收回目光，目光却总不受自己掌控。

　　“念夏，走啦，去食堂吃晚饭。”同桌收拾好书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苏念夏猛地回神，慌忙收回看向江屿的目光，指尖微微蜷起，把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好。”她低声应下，随手合上习题册，跟着同桌起身离开座位。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江屿一行人已经离开，应该是直奔操场篮球场。

　　傍晚的校园浸在温柔暮色里，天边铺着大片淡粉的晚霞。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苏念夏和同桌打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耳边全是周遭同学的说笑。

　　同桌一边扒拉米饭，随口闲聊：“听说今天海边的小镇有烟火晚会，周末晚上对外开放，好多同学都打算放学之后过去看。”

　　“烟火晚会？”苏念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对啊，海边每年夏末都会办，听说烟火会放整整半个钟头，隔着很远都能看见。”同桌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班不少人约好了周末一起去，你要不要也一起？”

　　苏念夏迟疑了一瞬。

　　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江屿的模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掐断。就算遇见又能怎么样，人海茫茫，他身边会围着一大群朋友，他们依旧只是遥遥相望的陌生人。

　　“我再想想吧。”苏念夏淡淡回应，低头扒动碗里的米饭，没再多说话。

　　周末很快如约而至。

　　傍晚时分，城市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染成浓烈的橘红。海边小镇的烟火晚会吸引了大批学生，公交站台挤满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苏念夏本来打算待在家里刷题，可窗外一阵阵传来远处隐约的喧闹，心底莫名躁动。犹豫许久，她还是拿上外套，独自坐上去往海边的公交。

　　她没有约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去看看烟火。

　　公交车一路驶向海岸线，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等抵达海边，岸边早已人山人海。沙滩上挤满了人，灯火星星点点铺开，小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层层叠叠漫过来。远处漆黑的海面泛着细碎波光，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苏念夏顺着人潮慢慢往前走，尽量往人少一点的礁石边靠，想躲开拥挤的人群。海风扬起她的长发，她拢了拢被吹乱的发丝，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涌动的人海。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不远处的沙滩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底。

　　是江屿。

　　他和班里一大群男女生站在一起，一群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说说笑笑。江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瓶冰汽水。旁边的同学拍着他的肩膀说笑，他侧过头应答，侧脸落在昏黄的街灯之下，轮廓干净明朗。

　　苏念夏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真的遇见了。

　　可也仅仅只是遇见。

　　他们之间隔着密密麻麻流动的人群，来来往往的游人在两人中间穿梭，数不清的人影横亘在中间。他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央，被朋友环绕，自在又耀眼；而她孤零零站在礁石的边缘，站在喧嚣的外围。

　　明明身在同一片沙滩，同一片夜空之下，却隔着遥遥人海。

　　江屿完全没有察觉到礁石这边的她。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身边同伴身上，偶尔低头听同学讲话，偶尔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等待烟火升空。

　　苏念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一块礁石的侧面，不想被他看见。心口漫上来一阵酸涩，她攥紧手心，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周围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期待烟火绽放。

　　没过多久，“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夜幕。

　　第一簇烟火冲上漆黑的夜空，骤然炸开。金红色的星火四散洒落，像漫天坠落的碎星，把整片海面瞬间照亮。沙滩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烟火接连升空。紫的，蓝的，橘红的，雪白的，一朵朵盛大的花在夜幕之上次第绽放，流光倾泻，倒映在翻涌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漫天烟火璀璨夺目，周遭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夜空，欢呼、说笑。

　　苏念夏抬着头，望着头顶绚烂的烟火，可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在人海那头的江屿身上。

　　烟火的光芒落在少年的脸上，明暗交替。他扬起嘴角，跟着身边朋友一起仰头欢笑，眉眼在火光下格外好看。那一刻的江屿，被热闹与欢喜包裹，周遭的一切都鲜活明亮。

　　苏念夏安静地靠在冰冷礁石上，海风卷着海水的湿气扑在脸上。

　　明明距离并不算遥远，可中间流动的人潮，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们看的是同一场烟火，共享同一片夜空，却活在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

　　她也幻想过，能不能挤过人群走到他的身旁，和他说一句简单的话。可念头升起，又迅速被现实压下。她该说什么呢？普通同学之间无关痛痒的寒暄？说完之后，又要面对无话可说的尴尬。

　　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那些草稿纸上反复描摹的名字，操场边偷偷凝望的瞬间，全部都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江屿对此一无所知。

　　烟火还在不停升空，轰隆的声响不绝于耳。细碎的火星在空中消散，如同转瞬即逝的欢喜。沙滩上不少结伴而来的同学互相拍照，打闹嬉笑声混着海浪声层层涌来。

　　苏念夏看见有女生递过来一瓶饮料，江屿笑着接下，简单说了两句，又转头投入同伴的聊天。他待人温和，对谁都礼貌友善，可这份友善，是面向所有人的，并不是独独给她一人。

　　苏念夏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抠着礁石粗糙的表面。

　　人海之中遥遥相望，大抵就是现在这般模样。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逃离，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隔着流动的人潮，远远望着那个少年。

　　有一瞬间江屿好像往礁石的方向扫了一眼，苏念夏的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把身子再往礁石阴影里缩了缩。可下一秒便看见，他只是随意眺望海面，目光没有在她藏身的角落停留半分，很快便转回，继续和身边的朋友说笑。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落空。

　　她早该明白是这样的结果，可真正经历的时候，心口还是会泛起一阵阵发闷的酸涩。

　　盛大的烟火晚会还在继续，一朵朵烟花不停在夜幕绽放，照亮海面，照亮沙滩上无数张笑脸。苏念夏看着漫天星火，又望向人海那头的江屿。

　　她很羡慕围在江屿身边的那些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他说笑打闹，轻轻松松就可以站在他的身旁。而自己，只敢躲在暗处，借着漫天烟火的掩护，遥遥地看他一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空之上绽放的烟火渐渐变少。盛大的高潮慢慢落幕，空中只剩下零星几簇光点，转瞬便消融在夜色里。沙滩上的喧闹却没有减退，看完烟火的游人开始三三两两结伴离场。

　　江屿那一伙人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少年背起自己的背包，和朋友们并肩，说说笑笑朝着公交站点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慢慢穿过人群，一点点越走越远。

　　苏念夏依旧站在礁石边，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江屿的身影，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已经归于沉寂的夜空。烟火散尽，只余下淡淡的硝烟味道混在海风里。沙滩上满地散落着垃圾，游人渐渐散去，热闹过后，只剩下一片空旷。

　　刚刚漫天璀璨的光景，仿佛一场短暂的幻梦。

　　同一场烟火，同一片大海，他们遥遥相望，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交谈。

　　苏念夏慢慢从礁石阴影里走出来，晚风拂过，吹得她浑身微微发凉。她抬手拢紧身上的外套，脚下踩着沙滩柔软的细沙，慢慢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挪动脚步。

　　心底那份喜欢依旧滚烫，只是多了一层无力感。

　　人海茫茫，遥遥相望，或许就是他们如今最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