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没有晚风吹》晚叙念

10、屿岸 他的世界没

　　九月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漫过望海中学教学楼的走廊。午后的阳光斜斜切割开玻璃窗，在地板投下长短交错的光斑。苏念夏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本，指尖压着纸页边缘，纸张被海风掀得微微发颤。

　　下课的喧闹灌满整栋教学楼，走廊上到处都是追逐说笑的同学，脚步声、打闹声混着蝉鸣，吵得人耳膜微微发胀。苏念夏放慢脚步，目光下意识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栏杆边。

　　江屿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一只手搭在走廊的护栏上，侧脸线条清隽利落。碎黑的额发被海风撩动，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几个男生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少年的模样鲜活耀眼，像盛夏里最热烈的一束光，牢牢吸引着周遭不少人的视线。

　　苏念夏的脚步顿住，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第多少次，自己会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捕捉到江屿的身影。

　　自从那次走廊擦肩之后，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草稿纸角落偷偷写下的名字，操场边远远凝望的背影，无数次刻意制造的偶遇，她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秘密，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半分。可上周课间，几个女生围坐闲聊，无意间戳破了她的心事。流言像长了翅膀，在班级里悄悄流转，那些细碎的议论声，总在不经意间飘进她的耳朵。

　　“你看苏念夏，又在看江屿了。”
　　“她该不会是喜欢江屿吧？”
　　“不过江屿那么受欢迎，怎么会注意到她。”

　　每一句轻飘飘的闲谈，都像细小的沙砾，磨得苏念夏心口发闷。她只能装作毫不在意，低下头快步走开，把翻涌的悸动全部压在心底。

　　江屿是班里自带光环的人。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篮球场上永远是焦点，性格开朗随和，身边永远围着一群要好的朋友。课间永远有人找他讨论题目，放学有好友结伴同行，球场边也总不乏驻足观望的女生。他的世界热闹鲜活，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而苏念夏，只是安静躲在人群角落的普通女孩。成绩中等，性格内敛腼腆，没有出众的外貌，朋友寥寥无几。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座位上看书刷题，安安静静，很容易就被人潮淹没。

　　他们就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岸。他站在繁花簇拥的屿上，而自己停留在遥遥相望的岸边，隔着一片翻涌的海水，遥遥相望，难以抵达。

　　苏念夏抱着作业本，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纸张被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点酸涩，低头继续往前走，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可偏偏事与愿违，江屿和那几个男生说笑完毕，转身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少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念夏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后背微微绷紧。狭小的走廊，来往的同学很多，避无可避。她只能硬着头皮，目视前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

　　这是又一次擦肩而过。

　　江屿和同伴说说笑笑，从她身侧走过。他的肩膀距离她只有咫尺，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窗外的海风味道。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擦过苏念夏的胳膊。

　　可江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他甚至没有认出她。

　　他的世界喧嚣热闹，朋友、球赛、习题，填满了他全部的生活，苏念夏不过是无数普通同学里的一个，渺小得如同沙滩上一粒不起眼的沙砾，根本占不到他世界里半分位置。

　　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瞬，快得像一阵风。江屿一行人走远，说笑声渐渐飘向走廊另一头。

　　苏念夏停下脚步，怀里的作业本沉甸甸压在手臂上。她缓缓回头，望着江屿远去的背影，少年挺拔的身形消失在走廊拐角。心口像被海水漫过，泛起一阵又一阵淡淡的落空。

　　周围还有零星几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那些带着揣测的视线，让她浑身不自在。流言的余波还没有散去，她仿佛能听见那些藏在暗处的窃窃私语。

　　她抱着作业本，快步走到教师办公室，把本子整齐摞在老师的办公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做完事情，她没有立刻回喧闹的教室，转身走上楼梯，去往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天台的铁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

　　猛烈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这里很少有人来，避开了课间的人潮与议论，是苏念夏偷偷躲起来的小角落。

　　天台边缘围着高高的防护栏，远处可以看见学校围墙外的海岸线，灰蒙蒙的海与天空连成一片。海风吹过来，带着大海独有的咸腥。苏念夏走到护栏边，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方翻涌的海面。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刚刚擦肩而过的画面。

　　他笑得那样轻松，身边簇拥着朋友，生活热烈又明亮。而自己，只敢远远偷看，把名字藏在草稿纸，把心动埋在心底，连被他正眼多看一眼，都成为一种奢望。

　　苏念夏想起无数个细碎的瞬间。

　　傍晚放学，她绕远路经过篮球场，只为远远看一眼打球的江屿；课间假装去接水，只为路过他的座位，能够悄悄瞥上一眼；作业本的草稿角落，一遍一遍无意识写下江屿两个字，写完又慌忙涂掉，害怕被旁人发现。

　　她做了好多小心翼翼的小事，满心都是这个少年。可这一切，江屿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从来没有为她留出一席之地。

　　不是江屿冷漠，只是他们本就活在两个不一样的圈子。他光芒万丈，身边从不缺靠近他的人，而自己，只是众多仰望他的人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也许旁人说的是对的，这份单方面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苏念夏微微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眼底泛起的潮湿。海风呼呼刮过天台，把校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口袋里揣着一张被揉得边角微微发皱的草稿纸，那是昨天晚自习，她下意识写下江屿名字的那张纸。后来害怕被同桌看见，便偷偷撕下来塞进口袋。她伸手把那张纸取出来，纸上反复描摹过的名字，被涂改得若隐若现。

　　指尖摩挲着纸面，心里又酸又涩。

　　她很想鼓起勇气，让他看见自己。可现实横亘在眼前，像辽阔无边的海洋，隔开了屿与岸。她拼尽全力，好像也无法渡到他的那片陆地。

　　天台的门传来轻微响动，苏念夏心头一紧，慌忙把草稿纸攥在手心，转头望过去。

　　上来的是隔壁班的两个女生，她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苏念夏，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闲聊。

　　“刚刚看见江屿了，他也太受欢迎了吧。”
　　“唉，好多女生喜欢他，不过感觉他对谁都一样，没有特别留意过谁。”
　　“听说咱们班苏念夏喜欢他，你说，苏念夏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啊，江屿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她。”

　　轻飘飘几句话，顺着海风清清楚楚飘进苏念夏的耳朵。

　　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进心里。

　　她屏住呼吸，身体僵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柱子后面，不希望被她们看见。耳朵火辣辣地发烫，窘迫、难堪，还有难以掩饰的难过，一层层包裹住她。

　　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是这样可笑。

　　两个女生聊了几句，便说说笑笑离开了天台。铁门关上，天台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呼啸的海风。

　　苏念夏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那张草稿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纸上江屿的名字，模糊一团。

　　她抬手，将纸片撕碎，碎片被海风一卷，零零散散飘向楼下，像消散的心事，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望着远处茫茫的大海。

　　屿在海的那头，岸在自己脚下。中间隔着翻涌不息的浪。

　　江屿就伫立在那座热闹的屿上，拥有属于他的风景。而苏念夏站在此岸，遥遥眺望，却没有奔赴过去的资格。

　　不是怨恨，也不是埋怨江屿。只是心底清楚地明白，他的世界，没有留给自己的位置。

　　上课铃声悠悠响起，穿透海风传到天台。悠长的铃声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苏念夏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压下去。她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海风依旧吹个不停，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失落。

　　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天台门口走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微凉的角落。

　　回到喧闹的教学楼，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同学们全都回到教室上课。苏念夏放慢脚步走回班级，透过玻璃窗，一眼就看见教室里的江屿。

　　他垂着脑袋，笔尖在习题册上沙沙滑动，神情专注，侧脸被窗户投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淡金边。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念夏站在窗外，静静看了短短几秒。

　　心里那份滚烫的喜欢还在，可随之而来的，是无比清醒的认知。

　　有些岸，不是单凭一腔心动，就能够抵达。

　　他的世界繁花似锦，而自己，只是站在对岸，远远观望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