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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两个孤儿 ...

  •   两家是一起出发的。北境发现了一处新矿脉,矿业署邀请几大世家前往实地考察,程家和温家约好同行——程家出地面安保,温家提供飞行器。

      车队穿过北境峡谷,反叛军从两侧山壁同时开火。不是遭遇战,是伏击。有人事先把车队的坐标和护卫编队情报给了他们。反叛军带了至少一个连的兵力,护卫队撑了远比预计更长的时间,但人数差距太悬殊。

      双方父母当即做了决定:程家留在地面断后,温家从空中突围。

      飞行器从车队后方升空时,反叛军的火力还在朝它倾泻。温瑜的母亲把飞行器压到最低高度,贴着岩壁飞,把机身挡在火力与孩子之间。

      被困前程堇看到的温瑜,辫子散了,头发糊在脸上,被护卫扛在肩上。

      程叔祖打开搁在一边的金属箱。

      里面是一份白色封皮的文件夹,边角整齐,纸张挺括,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干燥的冷白。

      封口处贴着一道细长的银色封条,完好无损,上面的档案编号以“NX”开头——北境军事行动档案的专用前缀。

      他撕开封条。封条剥离时发出极轻的嘶响。文件夹翻开,一叠叠的报告用标准军用字体打印,段与段之间隔着等距的空白。

      程叔祖把文件平放在膝盖上,开始转述。

      接下来的事,说得很慢。

      程家在地面被集火。装甲车扛住了前几轮,但扛不住精神力场的近距离冲击。

      程堇的母亲是在掩护丈夫和儿子时被正面击中。

      不是枪,是精神力场。

      反叛军里有不少A级Alpha,释放的压制场能在几十米内让精神力等级更低的人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程堇的母亲是A级Omega。对方人实在太多了,只靠精神力是难以抵挡的。她选择在压制场最密集的时候把车门拉开,用她的信息素干扰对方的精神力锁定。Omega的濒死信息素爆发可以在数秒内打乱任何Alpha的感官。

      是足够程父把程堇塞进装甲车后舱隔层的十几秒。

      程堇的父亲反锁隔层舱门后转身迎敌,对反叛军指挥官说了一句话。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隔层前。

      “你父亲说,这孩子你们不能碰。”程叔祖的嗓音干得像冬天的树皮,没有多余的水分。“那个隔层是装甲车最坚固的位置,专门用于存放应急装备。他把你锁在了那里面。”

      “他就在附近被找到的,和你母亲在一起。他们......没有分开太远。”

      温瑜转头看程堇。

      他坐着的背脊挺得很直,手指放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拢住,又缓缓放开。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灰,是装甲车隔层里的灰,那种金属碎屑混着机油味的灰。护士给他洗过手,但指甲缝里的东西还得自己洗干净。

      程堇在隔层舱里,听到了整个交火过程。他的精神力在激战过程中被触发——不是主动释放,是十一岁的身体无法承受的情绪冲击。

      S级精神力瞬间炸开,然而很短暂,程堇就被迫陷入昏迷。

      昙花一现般的精神力和浓重的信息素被高精密金属壁隔绝开。他在几平方米的空间内暴走,身体和精神双重失控。

      温家的情况是从中年男人口中听到的,温明怀,是温瑜母亲的堂弟。她得称呼一声“堂舅”。

      他的眉头从进门起就一直紧蹙,声色哽咽低沉,极力克制着情绪。

      “你父亲的飞行器在撤离途中被击中推进器。迫降之后让护卫抱着你先走。你母亲没有跟着上另一架。”堂舅停顿了一下,“她留在原地控制和对付地面火力。她自己就是驾驶员。“

      迫降时,温母把机身姿态修正到了极限,用机身替所有人挡了第一波冲击。迫降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是把飞行器残骸手动改成固定炮台,用残存的能量打了三轮掩护。最后,飞行器的能量核心被反叛军精准命中。

      她是帝国少数能独立驾驶重型战斗飞行器的Omega驾驶员之一,把一架坠毁的飞行器改成炮台对她来说不需要思考。

      温父抱着温瑜从后舱撤离,护卫紧随其后。温瑜回过头,她母亲还坐在驾驶舱里,飞行器的能量核心正发出越来越亮的蓝光。母亲的脸侧向她这边,唇瓣不停开合,但隔得太远了。

      随后温父被流弹击中。并非要害,但足以让他行动不便。

      他把温瑜交到护卫手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她的脸。

      温瑜听到父亲在说话,但引擎声太大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在动,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旋即护卫抱着她转身跑了。她隔着护卫的肩膀往回看,父亲已经站了起来。他不是要逃,他是在挡。

      蓝光变成了白昼。

      她在护卫怀里滚了两圈,额头撞在石头上。

      护卫把她塞进一处岩缝,用身体和碎石堵住入口。

      温瑜从石头缝隙里看到护卫受伤,跪下来。看到护卫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唯一一块挡在她面前的石头又往里推了推。

      然后枪声。然后火光。然后她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有意识,已经在实验室里。台面冰凉,灯光惨白,有人把针推进她的后颈。而后被带到下一个屋子。她偏过头,看到程堇躺在旁边的台面上。她想叫他,只能勉强挤出“哥哥”两个字。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程叔祖说。

      病房里静默了很久。

      “没有找到他们吗。”开口的是温瑜。

      这不是一个问句。她说得很平,末尾没有上扬的语调。只是手攥紧了被单的边角。

      “你父亲的遗体找到了。你母亲的……搜索队还在北境。但爆炸现场的DNA检测已经确认,飞行器残骸里有她的血。”堂舅如实告诉她。

      飞行器。残骸。血。

      她盯着堂舅的嘴,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但声音忽地变远了。

      耳朵里灌进一阵嗡嗡的杂音——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嗡嗡声。

      脑海刻意回避的情景越来越清晰。

      “……小姐。小姐。”

      是周管家在叫她。堂舅已经不再说话了。所有人的视线钉在她身上,每一道目光都仿若不同重量的石子。

      “他们跟我说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她爸爸妈妈最后说了什么。

      那些话和爆炸的蓝光一起碎在了北境的峡谷里,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朵。

      除了她——

      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但那声音卡在脑子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指甲掐进手心。不疼。或者说疼,但疼的地方不在手上。

      温瑜思维有些涣散。

      她想起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日光铺满前院的花园,花草乖顺地沐浴在阳光下。

      妈妈斜倚在藤编躺椅上,自己被她搂在怀里。腿上摊开一本故事书,慢悠悠念着里面的内容。

      念完一小段,她见妈妈放下书,抬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又格外认真地叮嘱:“以后阿鱼要是碰到坏人,第一件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话,不要哭。哭只会在坏人面前表现你的软弱,有些坏人会更变本加厉的。”

      被抓到陌生的地方她没有哭,因为哭了就会被坏人发现,妈妈说过要安静。她现在也哭不出来,因为安静已经变成了习惯,嵌在人的一部分里,改不掉了。

      程堇动了。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杯水,放进她手里。

      水是温的。杯子很轻,薄纸制成的杯身,指尖稍用力,杯壁便软塌塌向内凹陷。

      他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无声地安慰她。

      她抓住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低头晃了晃水面。

      程叔祖等杯子不再晃了,才继续往下说。

      后面的内容是关于绑架发生后的事——两人被发现并转移到反叛军临时占据的废弃实验室,被注射药剂,以及程堇精神力暴走炸毁了破旧的实验室设施,引发混乱后反叛军死伤众多,引发内乱,最终被救援队找到。

      这部分不需要说太细,因为两个孩子都亲身经历了。

      他说了他们不知道的那一部分:两家父母在被分开之前就已经发出了求救信号。帝国军的救援迟到了,但没有缺席。

      “你们父母在最后发出的讯息是同一个意思:‘不要管我们,找孩子’。”

      温瑜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是程堇把后脑靠上了墙壁。他垂着眼,睫毛在抖,但没有水珠掉下来。

      他在忍,从出事那天就一直在忍的眼泪。

      周管家从门口走进来,弯腰在温瑜耳边继续嘱咐着。

      是关于葬礼的安排,头七怎么算,灵堂怎么布置。

      她应声颔首。

      窗子的缝隙仍旧开着,风穿进来,却没在被单细小的褶皱上留下痕迹。

      病房里的长辈们是在午后离开的。堂舅走之前摸了摸温瑜的头,指腹粗糙,萦绕着未尽的烟草味。

      来的时候带来了两则死讯和一个葬礼的日期,走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孩子对“父母”这个词最后的等待。

      章医生临走前给程堇换了一次药,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关上。病房登时落静。不是昨晚那种宁静的延续——至少那时藏着侥幸;是另一种更重的沉寂,剩下的只有沉默,而沉默是不能用来安慰人的。

      程堇靠在床头。

      她没有坐在他床上,而是坐回了自己的陪护椅。脚还是够不到地。

      窗外裸露的枝条上落了一只鸟。鸟歪了歪头,扑棱飞走了。枝条弹了一下,又恢复僵直。

      “他说找到了遗容。”温瑜打破了无言的氛围。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凝在那只鸟飞走的方向。

      程堇等着她的下句话。

      “遗容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能看到脸。”他言辞间像被砂纸打磨过,原本清亮的棱角被什么柔软的、疲倦的东西裹住了。

      温瑜感觉呼吸有些滞涩。

      “可以去看吗。”

      “可以。”

      “你去看吗。”

      他转过头看她。

      但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窗外,仿佛那只鸟还会回来。

      他说:“去。一起去。”

      温瑜把头转回来了。她的眼眶发红,黑眼珠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那你不要走在我前面。”

      他微微怔了一下。

      她补充道:“你太高了。挡光。”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掌心朝上。

      温瑜抿嘴,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判断着他的意思。

      “程堇哥哥。”她说。

      这是他醒过来之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喊“哥哥”,是“程堇哥哥”,和桂花树下一样。

      他应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她却没吭声,只是站起来,把椅子往床边推近了一点,近到膝盖快贴到床沿,然后重新坐下。

      温瑜把手放在了程堇的掌心。

      两个人紧紧握着。

      外面的鸟没有回来。树枝空荡荡的横在天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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