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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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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这天没有下雨。
云层很厚,单调的天空没给阳光留下一抹罅隙。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势平平,但很冷,是初冬从领口灌进去的冷,贴着皮肤往下走,沁人骨头。
灵堂设在温家祖宅的正厅,是两家长辈商量之后的结果。程家的祖宅在北境,离帝都太远,而温家的祖宅足够容下两家的灵位。
温瑜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灵堂的左侧。
衣服是前天下午裁缝来病房量的尺寸,连夜赶出来的。袖口还是长了一点,被周管家用别针仔细别好。别针的针脚藏在袖口内侧,外面看不出来。
她的头发被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绑着白色的丝带。
从她的位置看出去,能看到两排花圈从灵堂一直延伸到院子里。白的菊,黄的菊,绿的松柏枝。菊花的味道清苦,和松柏的树脂香混在穿堂风里,一阵阵地掠过鼻尖。
程堇站在右侧。同样的黑色丧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温瑜跟他立于同一排,能看到他的侧脸——冷淡的敛着眉,下巴微微上扬,喉结偶尔滚动一下。他站在程家长辈前面,个头不到旁边大人的肩膀。
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苗,风过境后就努力的往回弹。
灵堂正中摆着四具棺木,都合着盖。
程堇在入殓之前提了要求。他们都不要只看遗照。他们要看父亲母亲最后一眼。
侍者将棺木的盖子依次推开。漆木与棺沿摩擦的声音低沉,仿若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温瑜走到父亲的棺木前,棺木比她高出很多,她看不到里貌。程堇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侧边,扶着她站上去。
棺沿冰凉,上面有细小的木纹,贴着掌心。漆面光滑,倒映出她的模样——素黑的立领长衫,扎着白色丝带,稚气未脱的脸。
她父亲在里面,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了。睡着的人会动,胸口会缓慢地升降,眼皮底下会有眼珠游走的痕迹。
她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
父亲常常噙着笑,便是寻常陪她坐在书房,教她读书写字,弯弯的眼角也像窗外的日光,暖暖的。
她想起父亲在山坡上把她交给护卫的时候,那只手很热,全是汗和血。现在他的手静静放在身侧,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属于母亲的那具棺木里放了一套飞行服,叠得整整齐齐,是从母亲的衣帽间取来的,常穿的一套。深空级定制,衣料在灵堂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银光泽,那是嵌入织物的微型能量导管,能在高重力机动中保护驾驶员的脊柱。
衣领后侧嵌着一枚家徽,云鹰展翅的轮廓用星陨金丝勾了边。云鹰的翅膀尖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她记得这道划痕。
去年夏天,她溜进母亲的衣帽间。不是第一次了——母亲的衣服对她有天然的吸引力,那些飞行服、礼服、奇怪装备上的金属件,都和她的玩具不一样。
她踮脚去够这件深蓝色飞行服,想摸一摸袖口上会发光的纹路。衣架比她想的滑,整件衣服坠下来,她被带倒,磕在柜门上。
母亲听到声响进来,将她抱起来,掌心覆上她的后脑勺,确认没有肿包,才捡起飞行服。衣领上的徽章凑到她眼前——
“划到了。”温瑜摸着这道痕。
母亲偏头看了一眼,“嗯。”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坏了。”
母亲利落的眉梢一挑,藏着浅浅笑意。“这不是坏了,是它开始像我的了。”她拨弄着衣身,钛合金暗扣在翻动间闪着光,“新的东西都长一个样。用过,才会有记号。”
“等我长大也会有这个吗?”
“只要你感兴趣,就会有的。”
“和妈妈你的一样吗?”
“会比我的好。阿鱼会有自己的。”
就是那时留下的。
温瑜默立片刻,从椅子上下来。转过身,程堇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你不看了?”她问。
”看完了。“
阴凉的光线从灵堂高处的气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身上,把墨色的褶皱照出深浅不一的暗影。
侍者把棺盖合上。
厚重木板相合,清脆尽数被木身吞去,只余下浑厚的一记碰撞。
温瑜说:“我看到爸爸的手上有茧子,右手。”
程堇应着,“我母亲的右手也有。她不是左撇子,但写字用左手——右手是练枪磨的。”
温瑜摊开手心,什么都还没有。
两人并肩站着。温瑜观察到他的眼白蒙着一层淡红,细碎红丝蔓延眼底。
她对他说:“你哭了吗。”
他的袖口在脸上拂过,洇出一小片深色。“……没有。”
“骗人。”
他俯身看她。温瑜将指节靠上去。
有滴眼泪没能被他擦掉——它已经滑到他下颌边缘了。
她摩挲着遗留的湿痕。凉的。眼泪是凉的吗。
吊唁持续了整个下午。
世家大族的葬礼从不缺宾客,缺的是真心。来的人大多是特意表态的——程家和温家虽然失了家主,但产业在,根基在,谁在这个时候表现出站队的诚意,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利益重组中分一杯羹。
温瑜站到后来腿麻了,堂舅让她去偏厅休息。
她没有进偏厅。她沿着连廊走到灵堂后面,那里有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不是程家院子里那棵——那棵在北境,离这里很远。
这一棵也开过花,花期过了,只剩叶子。
她站在树下,仰头瞧那些叶子。每片叶子都是完整的椭圆形,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程堇也出来了。他说灵堂里太闷。
她知道不是闷,是那些大人看他们的眼神。同情的、打量的、算计的,每一种都让人喘不过气。
程堇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手编的绳结。他蹲下来,把绳结系在她的手腕上——是在实验室里她给他的那条,出院时他问护士姐姐找了来。
他的手很稳,绳结系的力度刚刚好,松紧适宜。
她垂下脑袋看着他系绳结的手,他的指甲缝里的尘灰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他抬眸看她。眼眶又兜不住了——在灵堂里忍了一天的眼泪,在病房里忍了一整夜的眼泪,在装甲车隔层里没流尽的眼泪。不是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他下巴上那抹已经凉透的残痕。
她发现他的肩膀在颤,有水珠滴落在她腕上,正好落在绳结旁边。
她指尖沾到一滴泪,温热的。不是凉的了。
原来眼泪是温热的,变凉是因为它在脸上停留了太久。温瑜想着。
她伸手,托住他脸颊两侧。
“程堇。”
“……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藏青色手帕,把脸上零星的水痕擦干,“我知道。”
风来的时候,叶子低声细语,像在替他们记得开过花的秋天。
当天晚上,两家长辈在温家祖宅的偏厅落座。
程叔祖、温家叔祖父、程家两位旁支族叔、温家堂舅,以及两家各自的律师。章医生也在。
程堇和温瑜在偏厅旁边的小书房里。门虚掩着,能听见大人们说话。
管家安排的位置很巧——从温瑜坐的沙发扶手看出去,刚好能看到偏厅里叔祖父端起茶杯又放下的动作。
“如今程家直系只剩程堇,于情于理,程家的孩子该回程家。旁支愿意承担抚养之责,我可以担任他的监护人,直到这孩子成年继承家业。”程家旁支的族叔最先开口。
章医生起身走到中央,将光脑里程堇和温瑜入院以来的全部体征检测数据报告投到偏厅屏幕上。
程叔祖方才缓声道,“今天来之前,我已经和温家叔祖商量过。
章医生的报告我们两家都看了。程堇的情况各位都清楚——他第一次分化后身体处于过渡期,加上不明药剂的干扰,虽然精神力稳定下来,但信息素波动较大。
目前所有人里,只有温家的小姑娘对他没有任何应激反应。这不是程家一家的事。两个孩子是在那间屋子里一起挨过来的,没有搞明白实验和药剂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现在拆开,对谁都不好。”
他转向温家叔祖父。“程家不是在安排谁的去处。程家是在请求温家——能不能让这个孩子留下。”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
温叔祖搁下茶盏。他比程叔祖还要年长几岁,满头银白,言语间不紧不慢。“两个孩子的状况,我和程叔祖心里都有数。”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落在那扇虚掩的房门上。“但这件事,不是我们四个老家伙关起门来就能定的。”
周管家将书房的门推开半扇。程堇走了出去。他站在两排长辈面前,脊背绷得很紧。
其实众人都心领神会。温瑜太小,才五岁,离法定继承年龄还有十三年。但温叔祖年事已高,家族事务繁重,日常经营难以面面俱到,关系到核心事项,需要真正能协助干事的人。
温叔祖看着他。“你想留在温家,替你妹妹守着这个家——是不是?”
“是。”
“你能替她守多久?”
“只要她还需要我,我就在。”
温叔祖打量着他。继而转向书房,声音放轻。
“阿鱼。”
温瑜没有走到堂内正中间,只是站在偏厅和书房的交界处。
“你愿意让他当你的哥哥吗。”
大家都盼着她的答复。
她抬眼撞进一片澄净的眸色。
“......阿鱼愿意。”
温家律师进行宣读。其一是温瑜父母的遗嘱,在他们最后一次出行前更新过。遗嘱写得很明确:温氏集团与父母遗产由温瑜一人继承,任何人不得分割。其二是一份监护授权书——温家叔祖父将担任温瑜的法定监护人,直到她成年。
“程堇少爷暂代管理之职,受温家叔祖监督。温瑜小姐是唯一合法继承人,这一点永远不变。”
律师合上档案袋。“如果大家对以上安排没有异议,收养程序会在一周内完成。届时程堇少爷将以温氏养子的身份,与温瑜小姐共同列入温氏族谱。”
程堇对在场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程叔祖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度很沉。“你父母的位子永远在你身上。”
当天晚上,温家主宅东翼。
两个房间,门对门。周管家推开房门的时候语气寻常,说这是叔祖父的意思。
温瑜先进了自己的房间——比她原来在别苑的房间宽敞许多,床也大很多。窗户外面对着花园,夜里看不到花,但能看到桂花树的轮廓。
她退出来,走到对面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程堇在床边坐着,手里拿着今天程叔祖给他置办的新光脑——薄薄的黑色手环,屏幕显示着初始设置界面。
她没有敲门,只是把头探进去,“你也有新的。”
温瑜在他身旁坐下,伸出左手。手腕上戴着同款,不过是银灰色的。
她把光脑举到他面前,“你的通讯号多少。”
程堇点了几下,悬浮页面上投出一段数字。她瞄了一眼,申请添加“程堇”为联系人,发送。
手环震了一下,他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新的联系人:阿鱼。
“你自己改的备注名?”
“嗯。”
她把光脑的涂鸦功能打开,指尖在屏幕上勾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头大,尾巴短,鳞片圆圆的。
她画完之后看了两秒,没有修改。丑就丑了。反正她知道这是什么。她把这张图设成了自己的头像。
程堇看着她的新头像,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桂花糕。”
“现在不是桂花的季节。”
她想了想。“那有什么糕。”
“红枣糕。厨房今天做了。”
“那就红枣糕。不要太多枣。”
“还有呢?”
“豆奶吧。多放一点糖。”
温瑜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和他挥手。“明天早上见。程堇哥哥。”
“早上见,阿鱼。”
温瑜对他改变称呼的行为非常满意,推门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合上。新床垫太软,躺上去整个人往下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点开画布,又画了一条鱼。比头像那条更长、体型更大,尾巴画反了方向。她把这张图发给他。底下加了两个字:晚安。
对面回复得很快:好。晚安。
她以后再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但是又多了个哥哥。念头一闪而过,温瑜随之坠入睡梦中。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中摇曳,枝头空着,但明年还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