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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食 ...


  •   食堂那场刻薄的对峙过后,盛夏彻底不敢再出现在周宇会出没的地方。

      她怕再一次遇见,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怕好不容易竖起的冷漠围墙轰然倒塌,更怕自己又会拖累到那个一身光亮的少年。可心底那份从十三岁生根、熬过初三一整年疏离、拼尽全力奔赴同所高中的喜欢,从来没有半分消减,反而被刻意的隔绝拉扯得愈发浓烈,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

      她不敢上前搭话,不敢和他产生任何交集,不敢让他察觉到自己藏不住的心意,可她实在做不到彻底看不见他。只要能远远看一眼他的侧影,不用靠近,不用交谈,不用产生任何牵扯,好像就能稍稍抚平心底空落落的缺口。

      教学楼每层走廊都配备了饮水间,十六班在四楼,楼梯拐角处就有干净方便的水房,几步路就能打到热水,平日里班里所有同学下课都会就近打水,没有人愿意多耗费体力绕远奔波。唯独盛夏,给自己定下了一条专属的绕行路线。

      无论寒冬酷暑,无论下课只有短短十分钟,只要水杯空了,她都会收拾好水杯,刻意避开四楼的水房,顺着长长的楼梯一步步走到一楼。一楼饮水间正对着高一(1)班的后门,是周宇课间最常停留的地方。

      她算准了一班下课的时间,掐着点慢悠悠走下楼,一路上刻意放慢脚步,平复好翻涌慌乱的情绪,走到水房门口时,不会往里走,只是装作整理水杯、擦拭杯壁,目光借着门框的遮挡悄悄往一班后门的方向瞟。

      大多数时候,周宇都会和班里的尖子生结伴出来打水,或是抱着厚厚的练习册站在走廊和同学讨论题目。少年身形挺拔,干净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格外清爽,说话时眉眼温和,偶尔会微微低头倾听旁人的话语,阳光落在他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仅仅只是这样远远看上两三秒,盛夏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心口又甜又涩。甜的是如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涩的是两人之间隔着遥遥一段距离,隔着她亲手筑起的冰冷隔阂,她连上前和他说一句谢谢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周宇转身朝着水房走来,盛夏就会立刻收回目光,攥紧水杯转身快步离开,顺着楼梯原路返回四楼,哪怕水杯里依旧空空如也,也绝不多做停留。她怕两人视线相撞,怕少年认出自己,怕想起食堂那天她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更怕他主动上前搭话,自己又要硬起心肠说出刻薄的话刺伤他。

      有时候下课人流拥挤,一楼走廊人声鼎沸,她挤在人群的末尾,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遥遥望着他,耳边全是喧闹的说笑声,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清晰的身影。若是遇上阴雨天气,窗外灰蒙蒙的,走廊光线暗淡,只要能捕捉到他一点衣角的轮廓,她低落抑郁一整天的情绪,都能悄悄松动一丝。

      往返一楼四楼的路程要多走几十级台阶,来回折腾耗费不少时间,常常赶回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起,她抱着水杯气喘吁吁落座,被老师提醒好几次不要迟到,也从来没有改变过这条绕行的路。班里同桌姜淼察觉到她奇怪的习惯,忍不住小声询问:“四楼明明就有水房,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跑到一楼打水,不嫌麻烦吗?”

      盛夏指尖攥紧冰凉的水杯壁,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心事,语气平淡地敷衍过去:“四楼人太多挤得慌,一楼安静一点。”

      一句轻飘飘的借口,掩盖住她所有小心翼翼的奔赴。没有人知道,她不辞辛苦绕远路,从来不是为了安静的水房,只是为了那短短几秒遥遥相望的机会。抑郁带来的空洞和麻木日复一日侵蚀着她,唯有奔赴这一眼的期待,能让她灰暗的日子多一点点微弱的盼头。

      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在偷偷做这样笨拙又卑微的事,以为周宇早已放下过往,不会再留意她这个言语刻薄、刻意疏远的旧人,却从来不知道,走廊无人留意的角落,少年也抱着一模一样的心事,默默绕开原本的路线,只为多看她一眼。

      周宇自食堂那次被盛夏冷言推开后,心底积攒了一整年的委屈、失落与茫然无处安放。他始终想不明白,从前会听见一声“夏夏”就耳尖发红、会贪恋他所有温柔的小姑娘,为什么忽然变得那般冷漠刻薄,连一点旧情都不肯留下。可他从来没有办法真正放下,夜里时常想起江边那个濒临绝望的夜晚,想起她满腕触目惊心的疤痕,想起她眼底化不开的死寂,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他清楚盛夏刻意避开所有能和他独处、碰面的场合,若是自己主动上前,只会换来她更加尖锐的抵触,于是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寻来隐秘又克制的方式,悄悄见她一面。

      一班的作业统一由前排同学收集,原本只需要送到三楼办公室,不需要途经四楼十六班的楼道。可每一次轮到周宇送作业,他都会主动揽下这份差事,跟班委借口说顺路整理错题,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刻意绕远路走上四楼的长廊。

      四楼楼道靠窗边的位置,是盛夏常待的地方。课间她不爱扎堆打闹,大多时候独自靠在窗边发呆,或是低头刷题,单薄的身影安静地融在走廊的光影里。周宇会刻意放慢脚步,隔着两三米远的走廊拐角停下,作业本挡在身前,装作核对名单的模样,目光透过作业本上方的空隙,静静落在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身上。

      他会看见她长久地垂着头,眼下厚重的乌青藏不住,脸色常年是不健康的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校服袖口,牢牢遮住手腕上的疤痕。偶尔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一点红肿未消的脸颊旧印,每一次看见她这般破碎憔悴的模样,周宇的心都会狠狠揪紧,满心无力。他多想走上前,像从前一样轻声唤她夏夏,递上温热的牛奶,问问她夜里有没有好好睡觉,家里是不是又让她受了委屈。

      可食堂那句“我们不熟”死死横在两人中间,他清楚自己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负担,只能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看她片刻。若是盛夏无意间抬头,视线即将扫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周宇便会立刻侧身躲进楼道的立柱后方,等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才会抱着作业本转身离开,再绕远路去往教师办公室。

      有时不需要送作业,周宇也会刻意找借口离开教室。谎称去教务处报备表格、去找老师询问习题,硬生生绕到四楼走廊。哪怕只是远远瞥见她一个模糊的背影,确认她今日还算安稳,没有流露太过崩溃的情绪,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能稍稍落地。

      一班下课的时间和十六班有几分钟的时差,他精准记下她下楼打水、趴在窗边散心的时间段,掐着点绕路经过四楼长廊,把握好分寸,永远保持着不会被轻易察觉的距离。同行的同班好友发现他总是无端绕远上四楼,忍不住打趣:“每次送作业你非要走四楼,那边又没有我们班老师,绕一大圈不嫌浪费时间?”

      周宇指尖微微收紧怀里的作业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恢复平静,随口找理由搪塞:“顺便看看楼上的习题展板,学习一下解题思路。”

      简单的谎话,藏起他所有隐秘的奔赴。少年从不与人言说自己的心思,没有人知道,他一次次刻意绕行长长的楼道,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习题展板,只是贪恋走廊尽头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教学楼一到四楼的楼梯、长长的走廊,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据点。

      盛夏绕远下一楼打水,躲在水房门边遥遥偷看他;
      周宇刻意绕路上四楼送作业,藏在立柱之后静静凝望她。

      两人怀揣着一模一样、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隔着一层刻意制造的冰冷隔阂,各自选择笨拙又克制的方式奔赴对方。

      她怕自己满身阴暗拖累他,刻意恶语伤人,用绕行的远距离守住分寸,只敢偷瞄一眼便仓皇逃离;
      他怕自己的靠近让她更加抵触,不敢主动上前,借送作业的由头绕路登高,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牵挂。

      无数个课间十分钟,一楼水房门口,四楼长廊拐角,两道遥遥相望的身影,藏着整个高中最隐忍、最酸涩、最双向的暗恋。

      他们明明同处一栋教学楼,共享同一片秋日晨光、冬日晚风,每层楼梯都能轻易相遇,却硬生生把咫尺的距离走成遥遥相望。明明心底盛满了从未消减的喜欢,却因为现实的枷锁、心底的顾虑,只能靠着一次次刻意绕行,换取短短几秒无声的对视。

      盛夏每次从一楼折返四楼,攥着空荡荡的水杯,心底混杂着欢喜与酸涩。她不知道,在她奔赴一楼见他的同时,那个被她刻意推开的少年,也在另一层楼道里,绕着漫长的路,只为偷偷见她一面。

      周宇每次送完作业走下四楼,怀里厚重的作业本仿佛盛满心事,走廊残留着她淡淡的身影,心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他同样不知道,那个总是刻意避开自己的小姑娘,会日复一日耗费体力绕远下楼,只为远远捕捉他一瞬的侧影。

      教学楼的风穿过长廊,吹散少年少女无声的心事,一次次绕行的路途,步步皆是藏不住的心动,层层皆是说不出口的拉扯。他们双向奔赴,却始终不敢真正靠近,只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相望,独自消化心底翻涌不休的思念与苦楚。

      金秋十月,高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拉开帷幕。偌大的操场彩旗飞扬,各班方阵整齐列队,呐喊声、哨声、喧闹的嬉闹声铺满整片塑胶场地,到处都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息,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跑道、看台与绿茵场上,热闹得刺眼。

      班里统计运动会参赛项目时,女生八百米长跑始终没人愿意报名。八百米考验耐力与体能,一圈又一圈的煎熬,对于平日里久坐教室、缺乏锻炼的女生而言格外难熬。班长挨个劝说,问遍了班里所有女生,人人都摇头推脱,最后目光落在了独来独往、安静坐在角落的盛夏身上。

      “盛夏,现在八百米还差一个人,班里实在没人了,你就顶上好不好?就当为班级凑个人数,不用拿名次,跑完就行。”

      盛夏下意识攥紧袖口,下意识想要拒绝。她的身体状况自己再清楚不过。长期重度抑郁带来的失眠、厌食、情绪内耗,让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愈发虚弱,气血不足,稍微长时间走动都会心慌气短,更别说连续两圈的八百米长跑。手腕层层叠叠的旧伤消耗着她的精气神,夜里整夜无法安睡,白天常常头晕乏力,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跑步。

      她低声小声推辞:“我体质不好,跑不完的。”

      可班长被赛事统计催得着急,一旁几个同学也跟着附和劝说,七嘴八舌地劝她将就一下。没有人在意她苍白的脸色、浓重的眼下乌青,没有人察觉她常年萎靡不振的状态,只当她是单纯懒得运动、怕吃苦。班主任也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安排:“大家都是集体一份子,没人报名你就参与一下,重在参与,不用勉强冲刺。”

      四面八方的劝说裹挟着她,她向来不懂强硬拒绝别人,性格温顺内敛,不擅长争执对抗,几番推脱无果,只能沉默着点头答应下来。心底一片沉甸甸的压抑,一想到要站上漫长的跑道,心脏就控制不住地发慌。

      这几天她刻意绕远路去一楼水房远远偷看周宇,也无数次撞见他借着送作业绕到四楼长廊默默望向自己,两人双向隐忍的暗恋拉扯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和他保持距离,不能流露半分心意,不能拖累前途光明的他,可心底那份喜欢从未有半分消减。

      比赛当天,女子八百米被安排在下午。站在起跑线的那一刻,盛夏浑身都紧绷着,单薄的校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旁其他参赛女生个个活力满满,热身拉伸、互相打气,唯有她独自站在队伍边缘,指尖发凉,头晕一阵阵袭来,胃里隐隐泛起恶心的不适感。

      发令枪响,所有人一同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盛夏还能勉强跟上大部队的节奏,平稳调整呼吸。可仅仅半圈过后,乏力感迅速席卷全身,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抬一步都耗费巨大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喘不上完整的气息,缺氧带来的眩晕层层叠叠往头顶涌。视线开始微微发花,耳边嘈杂的呐喊声变得模糊,心口闷痛不止。

      她几乎快要停下脚步,想要直接放弃离开跑道,可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瞬间,一道清晰、辨识度极高的少年声线,穿透层层喧闹,直直落进她的耳朵里。

      “盛夏!加油!”

      是周宇。

      她猛地一怔,涣散的目光下意识朝着看台一侧望去。

      高一(1)班的看台位置靠前,周宇站在人群最前方,微微探着身子,双手拢在嘴边,目光牢牢锁在跑道上她单薄的身影身上,一遍一遍高声呼喊她的名字,语气里藏着急切的担忧与恳切的鼓励。

      时隔许久,她再一次听见他完整喊出自己的名字,不再是从前亲昵温柔的“夏夏”,只是简简单单的“盛夏”,却依旧狠狠撞在她心上。

      原来他一直在看她。

      原来她站上这条煎熬的跑道,他从头到尾都注视着她。

      心底骤然涌上一股细碎又滚烫的暖意,支撑着她硬生生咬紧牙关,不肯中途退场。哪怕双腿酸痛到发麻,哪怕缺氧眩晕几乎要吞噬意识,她还是机械地迈动脚步,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她不想让唯一在意自己的少年失望,哪怕她嘴上永远对他冷言冷语,心底却舍不得辜负他这一声加油。

      一圈半过后,体力彻底透支到极限。眼前的跑道开始旋转发黑,耳边的呐喊声变得遥远,四肢失去所有力气,胸腔剧痛难忍,呼吸紊乱得无法平复。最后几十米,她凭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勉强跨过终点线,双脚刚离开跑道,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前软倒,彻底失去意识,重重晕厥在地。

      操场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周围围观的同学慌忙围了上来,慌乱地呼喊她的名字,有人手足无措想要搀扶,却来不及靠近。

      看台之上的周宇看见她倒下的那一刻,心脏骤然狠狠一缩,什么都顾不上,直接拨开人群,大步冲下看台,飞速穿过人群跑到跑道边。他一把拨开围在四周慌乱的学生,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晕厥的少女打横抱起。

      盛夏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单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脸颊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呼吸微弱又浅淡。周宇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与膝弯,不敢有半点颠簸,快步朝着校内医务室狂奔。沿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他全然不在意,满心满眼只有怀里昏迷不醒的人,步伐急切却稳当,生怕震动让她难受。

      医务室的校医快速上前检查,量血压、测脉搏,低声叹息着说她气血太虚、长期休息不足、体能严重透支,才会剧烈运动后直接休克。校医给她挂上葡萄糖,调整好输液流速,嘱咐周宇守在一旁照看,随后暂时走出房间,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白色的医务室安静得只剩下吊水袋缓慢滴落液体的声响,消毒水淡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周宇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病床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盛夏毫无血色的脸上,眼底藏不住浓烈的担忧与落寞。他轻轻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刚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又克制地收了回来,不敢过多触碰,怕惹来她醒后的抵触与冷漠。

      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她为什么把自己逼得这么狠,想问她夜里是不是依旧整夜失眠,想问她家里是不是还在不停为难她,想问她明明两人之间只剩隔阂,却偏偏还要独自承受所有苦楚。可一想到食堂那天她冰冷伤人的那句“我们不熟”,所有想问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输液的凉意顺着血管缓缓舒缓了紧绷的神经,盛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片刻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床边、满眼担忧望着她的周宇。

      四目相对的瞬间,盛夏心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酸涩、委屈、隐秘的欢喜、难以言说的柔软交织在一起,堵得她鼻尖发酸。

      欢喜是真的。在她晕倒失去意识的瞬间,冲过来抱住她、不顾一切送她就医、安安静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人,还是周宇。无论她如何刻意疏远、如何恶语刺伤他,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她,危难时刻第一时间奔向她的永远是他。

      酸涩也是实打实的。她清楚自己满身灰暗,重度抑郁缠身,家庭永无止境的压抑与折磨,像一团甩不掉的泥潭,若是长久和他纠缠,迟早会拖累他的前途。他身在重点一班,前途坦荡,本该一心奔赴更好的未来,不该被满身伤痕、情绪破碎的自己牵绊。

      心底翻江倒海,柔软的思念快要冲破伪装,可理智死死拉住她,逼着她竖起冰冷坚硬的外壳。

      她不能流露半分动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心底藏不住的喜欢,不能给他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长痛不如短痛,唯有一直保持疏离冷淡,他才能彻底放下,专心走属于自己的光明坦途。

      于是盛夏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欢喜,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虚弱沙哑,语气却刻意裹上一层冷硬疏离,不带半分温度:“谢谢你送我过来,不过不用你在这里守着,你可以回去了。一班还有事情要忙,别耽误你的时间。”

      短短几句话,字字都在划清两人的界限,刻意拉开距离,催促他尽快离开。

      周宇原本眼底的担忧温柔一点点褪去,慢慢蒙上一层受伤的落寞。他安静望着她刻意躲闪、满是抵触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心口传来一阵钝钝的疼。他拼尽全力奔向她、小心翼翼照料她,放下所有顾虑守在病床前,换来的依旧是她冷冰冰的驱赶。

      他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盛夏没有回头,死死盯着墙面雪白的瓷砖,硬着心肠继续说出伤人的话,“我的事和你无关,不用你多费心。”

      每一个字说出口,她自己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愧疚与不舍汹涌地席卷全身。她多想转过身告诉他,听见他在跑道上为自己加油时,她有多开心;多想告诉他,看见他冲过来抱住自己时,心底有多安稳;多想卸下所有伪装,安安静静靠在他身边,不用独自扛下所有黑暗。

      可她不能。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被抑郁困住,被家庭不断消耗,满身破碎与阴霾,像一块沉重的累赘。周宇值得干净坦荡、无忧无虑的生活,值得没有任何负能量的陪伴,不能被自己拖入无边无际的压抑里。

      短暂的心动与欢喜,只能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表面必须维持冷漠疏离。哪怕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失落与受伤,哪怕自己心口痛得快要喘不过气,她也别无选择,只能一次次推开那个唯一真心待她的少年。

      医务室里陷入长久安静,只有吊水液滴滴答答落下,衬得两人之间的隔阂愈发清晰。周宇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也没有再主动搭话,安安静静陪着她输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难过与无奈。

      盛夏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眶悄悄泛起湿热,无声地将所有酸涩、欢喜、愧疚、煎熬全部独自咽下。跑道上那一声加油,晕倒时安稳温暖的怀抱,病床边默默的守候,全是藏不住的温柔,可这份温柔,她没有资格坦然接纳。

      为了他光明坦荡、不受拖累的未来,所有心动与柔软,她只能尽数藏起,用一身冷硬,隔绝彼此之间所有暖意。

      秋末学校组织校外研学实践,整片拓展基地绿树环绕,宽阔的草坪划分出好几块活动区域,八个班级拆分组成四支比拼队伍,分班对抗完成趣味闯关游戏。高一(1)班与盛夏所在的十六班被合并为一队,八班、九班结成另一支对抗组,两队全程积分角逐,输的一方要接受教官准备的惩罚——两杯特制黑暗料理二选一,全队派一名代表上前喝下。

      几天前课间偶然擦肩而过时,周宇曾随口和身边好友闲聊,那句话恰好飘进盛夏耳朵里。他说自己从小严重芒果过敏,只要沾一点芒果果肉、芒果汁水,喉咙就会迅速发痒肿胀,浑身起红疹,严重时甚至会喘不上气,平日里碰都不敢碰任何含芒果的食物。

      那一段简短的话,盛夏牢牢记在了心底,哪怕往后她一直刻意冷着一张脸疏远他,刻意避开所有独处机会,可关乎他安危的细节,从来没有从她脑海里淡去过,时时刻刻悬在心尖,不敢有半分遗忘。

      几轮接力、趣味答题、障碍闯关结束后,教官拿着积分板高声公布结果,一班和十六班组合的队伍总分落后,输掉了比拼,全场顿时响起八班九班同学的哄笑起哄。教官拎着两个贴着保鲜膜的透明玻璃杯走到队伍前方,杯中浑浊的液体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教官抬手介绍两杯惩罚饮品:“两杯你们派代表选一杯,第一杯芒果混合香菜,额外加了两勺生抽调味;第二杯鲜榨柠檬水搭配碎折耳根,没有其他添加,你们自己挑。”

      两杯黑暗料理摆在众人眼前,对比一眼就能分出高下。折耳根柠檬水只是味道怪异刺鼻,顶多反胃恶心,喝完缓一缓就能平复;芒果香菜酱油那一杯光是看着橙黄浑浊的液体、漂浮的香菜碎,就能想象又甜又咸又腥的冲突口感,光是气味都直冲鼻腔,难喝程度翻倍。

      队伍里的同学纷纷往后缩,谁都不愿意主动上前,大家小声推搡着,互相推脱不肯当代表。有人小声提议让周宇上去,毕竟他是一班成绩最好、遇事最稳妥的男生,话音刚落,盛夏浑身一紧,心脏猛地往下沉。

      她清楚记得周宇芒果重度过敏,两杯饮品里有一杯满是芒果果肉汁水,若是让他上前选择,万一随手挑中芒果那一杯,仅仅一口,就会引发过敏,到时候荒郊野外的研学基地,医务室药品有限,后果不堪设想。

      周遭喧闹的起哄声还在耳边打转,所有人都只纠结两杯哪个更难入口,唯独盛夏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绝对不能让周宇接触芒果饮品。

      她不等众人再多推诿,也不等有人点名叫人,攥紧衣角,沉默地从队伍末尾一步步走了出去。单薄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群,停在两杯黑暗料理跟前,脸色依旧是常年淡淡的苍白,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执拗。

      教官抬眼看向她:“小姑娘,确定你来选吗?想好要哪一杯。”

      队伍后方的周宇看见她主动站出来,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上前拦住她。他清楚盛夏本身体质极差,八百米长跑都能直接晕倒,脾胃虚弱,平时一点刺激性食物都很少碰,这两杯古怪的惩罚饮品,无论哪一杯下肚,都足以让她难受许久。

      可盛夏没有回头看他,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身后的少年,像是刻意划清界限一般,目光落在两杯液体上,几乎没有犹豫,抬手直接指向那杯芒果香菜混酱油的饮品,声音轻却清晰:“我选这一杯。”

      话音落下,队伍里不少同学都愣住了,纷纷小声诧异议论。
      “芒果加香菜还放酱油,这个更难喝吧,怎么不选折耳根那杯?”
      “折耳根顶多冲,芒果混酱油甜咸交织,喝下去怕是要吐。”

      没有人明白她的用意,只当她是不喜欢柠檬折耳根的味道,单纯自己选了更难接受的一杯。

      只有盛夏自己心里透亮。她看得清清楚楚,另一杯不含半点芒果,哪怕味道再冲、再难下咽,周宇若是被迫喝了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可芒果这一杯,是绝对不能落到周宇手上的。

      哪怕这一杯口感怪异到极致,哪怕喝完会反胃胃痛、头晕恶心,哪怕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扛不住这样刺激的饮品,她也心甘情愿替他挡下这份风险。比起他过敏发作难受、危及身体,自己一时的反胃煎熬,根本不值一提。

      教官把盛着芒果香菜汁的玻璃杯递到她手里,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混杂着芒果甜腻、香菜苦涩、酱油咸腥的古怪气味直冲鼻腔,光是闻一下就让人胃里翻涌。盛夏握着杯子,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迟疑,仰头闭着眼,一口气将整杯浑浊的液体尽数灌进喉咙。

      甜、咸、腥、涩几种截然相反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芒果的甜腻裹着生抽厚重的咸味,香菜细碎的纤维卡在喉咙,一股怪异的反胃感顺着食道往上冲,她强忍着喉间的恶心,死死攥紧拳头,不肯当场吐出来,硬撑着把一整杯全部喝完。

      空杯子递还给教官的瞬间,她下意识捂住小腹,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几分,胃里一阵阵绞痛翻涌,喉咙发痒发腻,强压着才没有当众干呕。

      周宇站在人群后方,将全过程尽收眼底。起初他只疑惑她为什么主动挑最难喝的一杯,可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他之前和朋友随口提过芒果过敏,只有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明明平日里对他冷言冷语,刻意疏远、刻意刻薄,装作毫不在意,可连他随口一提的过敏禁忌,都牢牢记在了心底,甚至不惜主动选择最难喝、刺激性最强的芒果饮品,只为杜绝自己沾到芒果汁水的可能。

      少年心口瞬间涌上又酸又烫的情绪,心疼、酸涩、无奈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眼看穿了她藏在冷漠外壳下藏不住的在意,看穿了她笨拙又隐忍的偏爱。明明满心满眼都记挂着他的安危,却非要装作疏离冷淡,一次次推开自己,独自承受所有难受与煎熬。

      研学活动继续开展,大家散开自由活动,不少同学跑去周边拍照打闹,喧闹着四散走开。盛夏独自走到一旁僻静的树荫下,蹲在草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胃里持续不断地翻涌绞痛,嘴里残留着芒果混酱油的怪异味道,一阵阵恶心上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身后传来缓慢、轻缓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周宇。

      少年停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一瓶常温矿泉水,还有一小包苏打饼干,沉默地站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为什么非要选芒果那一杯?明明另一杯要好很多。”

      盛夏脊背一僵,迅速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手擦了擦唇角,站起身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层冷硬疏离,刻意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装作自己只是随便挑选,丝毫不在意他的安危:“随便选的而已,没有什么原因,两杯都差不多。”

      她刻意掩藏自己记着他芒果过敏这件事,不肯让他察觉到自己心底从未放下的在意,生怕这份藏不住的温柔,会让他对自己再度上心,耽误他在一班的学习进度,拖累他的前途。

      周宇看着她强忍不适、故作冷漠的侧脸,看着她捂着胃部隐隐发疼的小动作,心底的失落与心疼翻涌成潮。他清楚她嘴硬,清楚她所有冷淡都是伪装,清楚她刚刚那一杯难喝的芒果汁,是替他挡下过敏风险,可她偏偏不肯承认,执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他将矿泉水和饼干轻轻放在她身侧的石头上,没有强行递到她手里,尊重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只是轻声留下一句叮嘱:“喝点温水缓缓胃,饼干垫一垫,别硬扛。”

      说完,周宇没有再多停留,慢慢转身离开,背影带着浓重的落寞。

      盛夏等他走远之后,才缓缓看向石头上的水和饼干,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矿泉水瓶,心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酸涩与愧疚。

      她护住了他,避免他过敏受罪,可代价是自己喝下难以下咽的惩罚饮品,忍受持续的胃痛恶心,还要装作毫不在意、冷漠疏离的模样,硬生生推开唯一心疼自己的人。

      她心里清清楚楚,刚才主动选择芒果汁的那一刻,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喜欢早就暴露无遗。可为了不拖累前途光明的周宇,她只能把这份藏在一杯黑暗料理里的温柔,死死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外永远摆出一身冷硬,独自咽下所有反胃、疼痛与难言的思念。

      树荫下微风拂过,残留的芒果腥甜气息萦绕不散,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笨拙又隐忍的满心偏爱。

      器材室的铁门被甩得哐当巨响,混混一行人嚣张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密闭昏暗的空间里,终于褪去了刺骨的戾气,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死寂与揪心。

      盛夏浑身的力气尽数被那一棍抽干,脊背肩胛的位置传来碎裂般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剧痛。冷汗密密麻麻浸透了她的额发与校服后背,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唇瓣泛着病态的青白,方才强撑着立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后倒去。

      预想的冰冷地面没有袭来,一双滚烫有力的手臂稳稳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是周宇。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那根坚硬的棒球棍狠狠砸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看着她摇摇欲坠却誓死不退的模样,心脏早已痛得支离破碎。从前他永远是温和克制、情绪平稳的模样,待人接物永远温润有礼,从未有过半分失控,可这一刻,所有的温柔内敛尽数崩塌,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后怕与极致的心疼。

      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姑娘,力道温柔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牵动她背上的伤,让她再痛一分。

      “盛夏……”

      少年的嗓音彻底破碎哽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平日里清润温和的声线全然不见,只剩下满心惶然的无助,“你怎么这么傻……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一棍有多疼?你根本扛不住的……”

      他太清楚她的身体了。

      常年重度抑郁缠身,夜夜失眠厌食,体虚乏力,跑八百米都会直接晕厥倒下,浑身骨头都比常人脆弱,这样孱弱的身子,硬生生扛下了实心棒球棍的全力一击,该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她从头到尾,一声疼都没喊,只是死死挡在他身前,用最单薄的肩膀,替他扛下了无妄的霸凌与暴力。

      周宇抱着她发软的身体,低头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强忍剧痛的模样,眼底酸涩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了所有。

      看透了她一年多的冷漠疏离全是伪装,看透了她句句伤人的恶语全是自保,看透了她刻意的疏远、刻意的划清界限、刻意的形同陌路,从来都不是不爱、不在意、不喜欢。

      恰恰相反。

      她太在意他了,在意到宁愿自己遍体鳞伤,也不愿他受半点委屈;在意到宁愿亲手斩断所有羁绊、独自承受相思与煎熬,也要护他前程坦荡;在意到明知对方人多势众、暴力凶狠,依旧不顾一切以身挡棍,赌上自己的安危护住他。

      她的喜欢,从来都藏得最深、最隐忍、最笨拙,也最轰轰烈烈。

      藏在每次绕远路的遥遥相望里,藏在主动喝下过敏芒果黑暗料理的偏执里,藏在一次次口是心非的冷硬伪装里,更藏在今天这奋不顾身的一挡里。

      所有过往的疑惑、茫然、失落、委屈,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他终于懂了,她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卑微克制,爱到自我牺牲,爱到宁愿独自熬过所有黑暗与疼痛,也不愿拖累他半分。

      心底积压一年多的隔阂与误会轰然消散,只剩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

      可即便彻底看透了她所有的口是心非与隐忍偏爱,周宇依旧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太了解盛夏的执拗了。

      她拼尽全力推开他、冷淡他、疏远他,就是为了和他划清界限,不拖累他的高中生活,不影响他的学习前程。如果此刻他顺势戳破她所有的伪装,强行靠近、强行挽回,只会违背她所有的初衷,让她所有的隐忍与牺牲尽数白费,只会让她更加慌乱、更加抗拒,往后彻底再也不理他。

      他不敢赌。

      哪怕心如刀绞,哪怕满心酸涩,哪怕彻底看清了她的真心,他也只能止步于此。

      小心翼翼,克制隐忍,不戳破,不靠近,不纠缠。

      只求能安安静静待在她身后,护她周全,不让她白白受伤,不让她白白牺牲。

      周宇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敛去眼底的破碎与温柔,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他轻轻调整姿势,稳稳将她公主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不敢有丝毫颠簸。

      怀里的少女很轻,轻得让人心头涩,后背的校服布料被冷汗浸透,隐隐能看到脊背紧绷的弧度,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在刺痛他的心脏。

      他抱着她,快步走出昏暗的器材室,穿过空旷安静的操场,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疾驰而去。晚风掠过耳畔,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深处悄然酝酿着一片沉沉的戾气。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又平稳的脚步声。

      抵达医务室,校医快速检查了盛夏的伤势,掀开后背校服一看,肩胛处已经大面积青紫红肿,淤血蔓延了大片皮肤,触目惊心。好在只是皮肉重伤,没有伤及骨头,只是冲击力太强,加上她本身体质虚弱,才会瞬间脱力晕厥。

      校医快速给她消毒、敷药、包扎,轻柔处理着青紫的伤口,忍不住连连叹气:“这孩子身子这么弱,怎么受了这么重的撞击?太不爱惜自己了。”

      周宇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骨骼咔咔作响,心底的戾气与怒火越烧越旺。

      是啊,她那么弱,那么怕疼,那么常年在黑暗里自我煎熬,却因为他,硬生生扛下了这么重的伤。

      凭什么?

      凭什么他干干净净、坦荡无辜,却要被人无端霸凌?
      凭什么他的小姑娘,要为别人的嫉妒与恶意,承受这么剧烈的疼痛?

      安置好盛夏,让她平躺在病床上休息,盖上柔软的薄被,确认她呼吸平稳、疼痛稍稍缓解,脸色也慢慢回暖,暂时没有大碍之后。

      周宇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还未舒展,看着她苍白憔悴的侧脸,看着她哪怕昏睡中依旧带着隐忍不安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温柔的克制彻底碎裂。

      温柔可以隐忍,但护短从来没有底线。

      江驰仗着人多势众,无端挑事,校园霸凌,出手凶狠,害得他的小姑娘身受重伤、忍痛晕厥。

      这笔账,他必须亲自算。

      从前的他,温和有礼,与世无争,从不与人结怨,从不冲动暴戾。可从这一刻起,为了盛夏,他可以褪去所有温柔,化身利刃,所向披靡。

      他轻轻替她掖好被角,低声叮嘱校医好好照看她,随后转身走出医务室,轻轻带上房门。

      方才所有的隐忍、温柔、克制,在门关上的瞬间,彻底荡然无存。

      少年眼底温润的光泽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与翻涌的暴怒,周身气场阴沉凛冽,与往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值放学尾声,高三楼道人来人往,喧闹依旧。江驰带着几个跟班,正吊儿郎当靠在走廊栏杆上说笑,全然没把方才霸凌一事放在心上,甚至还在调侃刚才那个多管闲事的瘦弱女生。

      “那女生真是不怕死,居然敢替周宇挡棍,看着弱不禁风的。”
      “装清高呗,以为出头很厉害,真是可笑。”

      几人嬉笑嘲讽的话音刚落,一道冰冷低沉、带着刺骨寒意的嗓音骤然响起,瞬间冻结了整片楼道的喧闹。

      “你们刚才,说谁可笑?”

      周宇站在楼道入口,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往日温柔的眼眸此刻漆黑沉沉,没有半点温度,周身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江驰一行人回头看到他,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哟?学霸学弟找上门了?怎么,刚才没挨够,还想再来?”

      江驰全然不惧,依旧嚣张跋扈:“我告诉你,今天算那女生运气好,下次再多管闲事,我连她一起收拾!”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周宇所有的怒火。

      下一秒,不等江驰话音落下,周宇身形骤动。

      常年自律锻炼、身姿挺拔的少年,爆发力极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往日温和克制的他,动起手来凌厉凶狠,招招精准,力道十足。

      楼道瞬间乱作一团,几个跟班还没来得及上前帮忙,就被周宇尽数撂倒。

      他目标从来都不是旁人,只有始作俑者江驰。

      江驰常年打架蛮横,本以为能轻松压制这个温顺的学霸,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和好拿捏的周宇,一旦动怒,爆发力与气场恐怖得吓人。不过几个回合,江驰就被死死摁在走廊栏杆上,动弹不得。

      栏杆冰冷坚硬,死死抵着江驰的后背,周宇单手扣着他的手腕,力道重得让他痛得龇牙咧嘴,眼底的戾气冰冷刺骨,字字淬着寒意:

      “你仗势欺人,校园霸凌,动手伤人。”
      “我从来不惹事,但你动她,就该死。”

      全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半分手软。

      周围围观的学生彻底看呆了。

      全校皆知的温润学霸,脾气好到从来不会红脸吵架的周宇,居然动手打架了,而且身手凌厉、气场炸裂,完全是碾压式吊打常年混社会的江驰。

      所有人都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江驰被摁得动弹不得,颜面尽失,又惧又怒,却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狼狈地低吼:“你放开我!不就是打了你一棍,至于吗?”

      “至于?”周宇低声冷笑,眼底寒意彻骨,“那一棍,落在她身上,青紫淤血,痛到晕厥。”
      “你凭什么无端伤人?”
      “现在,立刻,去医务室,给她道歉。”

      江驰还想嘴硬反抗,周宇手上力道骤然加重,眼神凶狠凌厉,没有丝毫退让:“不去,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招惹她的下场。”

      他的眼神太过冰冷,气场太过骇人,全然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江驰彻底慌了,他看得出来,此刻的周宇,是真的动了杀心,真的敢不留情面。

      在一众师生的围观下,嚣张跋扈的高三混混江驰,彻底没了往日的戾气,只能狼狈妥协。

      周宇松开手,冷眼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医务室走去。

      全程围观的学生早已炸开了锅,消息飞速在年级、校园里蔓延。

      温柔学霸周宇,为了一个女生,暴怒打架,碾压吊打校霸江驰,强势逼人道歉。

      短短半个小时,周宇一战成名。

      从前所有人记住的,是他温柔、礼貌、学霸、脾气极好。

      从今往后,所有人记住的是——
      市重点第一名的温润少年,温柔是真的,护短也是真的。
      不惹事,从不怕事,谁敢伤他护着的人,他必定百倍讨回。

      医务室门口,围满了悄悄围观的学生。

      周宇冷着脸,压着狼狈不堪的江驰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盛夏已经缓缓醒了过来,后背的疼痛依旧隐隐作祟,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刚睁开眼,就看到眼前的阵仗。

      她茫然抬眸,对上周宇眼底尚未散尽的戾气与猩红,又看向一旁垂头丧气、满脸狼狈的江驰,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周宇察觉到她醒来,眼底翻涌的暴戾戾气瞬间尽数收敛,褪去所有冰冷锋利,小心翼翼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克制的温柔与担忧,生怕吓到刚醒的她。

      江驰在众人的注视下,迫于压力,低着头,极其不甘却又不得不低头,对着病床上的盛夏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对,不该无端挑事,害你受伤。”

      一句道歉落下,尘埃落定。

      周宇没有再看江驰一眼,冷声让一行人离开,不许打扰她休息。

      喧闹尽数褪去,病房再次恢复安静。

      只剩下他和她两人相对。

      周宇站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依旧的小脸,心底的怒火尽数化为酸涩的心疼。

      他为她报了仇,替她讨回了公道,让伤人者低头道歉,一战成名,护下了她所有的委屈。

      可他依旧克制,依旧止步。

      没有戳破她的口是心非,没有质问她的隐忍牺牲,没有逾越半分距离。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又酸涩,默默守护。

      他懂她所有的身不由己,懂她所有的冷漠伪装,懂她所有的牺牲隐忍。

      所以他替她挡风,替她报仇,替她扫平所有恶意,却绝不逼她直面心意,绝不逼她卸下伪装。

      只要她平安安好,只要无人再敢伤她,只要能默默护她余生安稳。

      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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