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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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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盛夏,早已悄悄步入少女完整的发育期。
身体的变化是无声、羞涩、私密、属于青春期独有的秘密。胸口悄悄隆起,身形渐渐抽长,少女柔软的体态慢慢成型。这是每个人成长必经的过程,干净、正常、纯粹,没有任何肮脏,也没有任何过错。
身边同班的女生,姜淼也好,其他同学也好,都早早换上了合身、柔软、带薄垫的少女内衣。
薄垫不是爱美,不是矫情,是发育期最基础的保护。是避免凸起尴尬、避免走光、避免运动摩擦疼痛、是所有青春期女孩最正常、最基础的体面。
只有盛夏,一直忍着、凑活着、勉强穿着那两件薄薄一层、毫无遮挡、早已偏小变形的旧内衣。
旧内衣穿了太久,杯面单薄得近乎透明,松紧带松弛勒胸,尺码早已完全不合身。随着身体发育,每一次抬手、跑步、弯腰、上体育课,她都能清晰感受到极致的尴尬与不自在。尤其是校服布料轻薄,风一吹、动作稍大,轮廓就隐隐显出来,让她时时刻刻处在紧绷、羞耻、慌乱的状态里。
她每天在校都坐得笔直,不敢大幅度动,不敢跑、不敢跳、不敢弯腰,连抬手举手都小心翼翼。整个人时刻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生怕别人看出分毫,生怕自己的窘迫被任何人捕捉到。
这份藏在衣服里的私密窘迫,成了她青春期最深、最难以言说的自卑。
她忍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煎熬了很久。
十四岁的少女,脸皮薄、自尊心极强,关于身体、关于发育、关于贴身衣物,是她最难开口、最羞涩、最私密的话题。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鼓起勇气又咽下,反复挣扎,整整拖了半个多月。
她知道必须换了。再不换,不仅不舒服、不健康,连最基本的少女体面都没有。
家里所有的压抑、精神折磨、深夜窥视、强行投喂、情绪绑架,她都默默扛了。唯独这件关乎身体隐私、关乎自尊的事,她没办法再一个人硬扛。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攥紧手指,咬着唇,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低着头,小声跟母亲开口:
“妈……我内衣小了,不舒服,能不能带我去买新的?”
她声音很轻、很弱、带着少女难以启齿的羞涩,耳根全红,整个人紧张得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小心翼翼、坦诚说出自己身体的需求。
她以为母亲会像所有正常妈妈一样,温柔理解、坦然接受,知道孩子长大了、需要更换发育期内衣,会平和地带她去店里,挑选合适、舒服、保护她的款式。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鼓起勇气的坦诚,会成为她这辈子尊严被彻底碾碎、心理彻底崩盘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眼神变得怪异、刻薄、带着一种极其肮脏、扭曲的审视。
她上下打量盛夏一遍,目光直白、露骨、毫不尊重,狠狠扫过她的胸口,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声音尖锐又刺耳:
“你才多大?十四岁而已。”
“小小年纪穿什么带垫子的?”
“好好读书的年纪,学人家臭美、学人家做作?”
“是不是心思不正?是不是想勾引谁?”
“整天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净想这些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东西!”
一句话,狠狠砸在盛夏的心上。
一瞬间,盛夏整个人僵住,血液瞬间冻结,浑身发冷,头皮发麻。她愣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彻底懵掉。
她只是想要一件正常、合身、保护自己、避免尴尬的发育期内衣。她只是想要一点点最基础的少女体面。她只是想要正常的成长、正常的保护。
可在母亲嘴里、在她扭曲肮脏的思想里,少女正常的发育、正常的生理需求、正常的隐私保护,全部被曲解成——不正经、心思脏、勾引别人、不三不四。
那种羞辱,是从骨头里、从尊严深处,被人狠狠踩碎、反复碾压的羞耻。
十四岁的少女最珍贵、最干净、最纯粹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当众、直白、毫无留情地,踩在地上碾碎。
盛夏瞬间红了眼眶,鼻尖发酸,喉咙死死哽住,一口气喘不上来,胸口闷得剧痛。
她想解释,想颤抖着告诉母亲: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乱想、我只是不舒服、我只是需要保护、所有女生都要穿。
可她张不开嘴。
母亲鄙夷的眼神、讽刺的语气、肮脏的揣测,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皮肤、扎进她的尊严、扎进她仅剩的光亮。
她瞬间羞耻到极致,羞耻到想要原地消失。
明明她没有任何错。明明干净的是她。明明龌龊扭曲的是母亲的想法。
可最后无地自容、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人,是她。
母亲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崩溃,依旧冷着脸,语气极其不耐烦:“走!带你去买!我倒要看看你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那一句“带你去买”,不是温柔弥补,是带着审判、带着羞辱、带着“我要揭穿你小心思”的恶意,强行拖拽式的成全。
整条去内衣店的路上,盛夏全程低着头,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一路沉默,一路窒息,一路尊严崩塌。
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后悔自己开口、后悔自己奢求、后悔自己相信母亲会有一点点为人母的正常温柔。
到了内衣店,暖黄的灯光、整洁的货架、一排排少女专属的贴身衣物,店里还有其他逛街的女生和妈妈。
店员是温柔专业的大姐,看出盛夏是青春期发育的小姑娘,很自然、很尊重地轻声询问:“妹妹想要什么样的?是不是发育期需要薄款防凸点的?”
盛夏脸颊滚烫,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少女最纯粹、最正常的诉求:
“我……我想要带一点点薄垫的,舒服、贴身、能遮挡的。”
话音刚落,身后的母亲立刻嗤笑一声,声音响亮、尖锐、毫不避讳,当着店员、当着店里所有人的面,再次狠狠羞辱她:
“她才十四!穿什么带垫子的!”
“我看她就是心思多、爱臭美、小小年纪不学好!”
“这么小就开始琢磨这些,以后还得了?”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甩在盛夏脸上。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微妙的、同情的、诧异的。
那些目光,烫得她浑身刺痛、无地自容。
她站在人群里,像一个做错了事、心思肮脏、不知廉耻的坏孩子,被亲生母亲当众揭发、当众审判、当众凌迟尊严。
她恨不得当场死掉。
店员连忙温和解围,认真、专业、坚定地跟母亲解释:
“姐,您真的误会了。现在的小姑娘正常发育,必须穿薄垫的。不是爱美,是防尴尬、防凸点、保护胸部,避免运动受伤,是青春期必备的,所有女生都要穿,很正常、很健康、一点都不乱。”
店员句句坦荡、句句干净、句句在理。
可母亲满脸不屑,依旧冷着脸,嘴里不停小声碎碎念、阴阳怪气,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半分尊重,没有一丝愧疚。
最后哪怕是在店员的坚持下,不得不挑选了两件合身、柔软、带薄垫的少女内衣,哪怕最终买到了她真正需要的东西,盛夏也半点开心、半点轻松都没有。
相反。她整个人彻底垮了。
买到的是衣服,碎掉的是她仅剩的所有尊严、体面、底气、光亮。
走出内衣店的那一刻,阳光明明很暖,可盛夏只觉得全世界都是冰冷的。
她走在街上,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发疼、发麻、尝到血腥味,也不敢掉一滴。
她彻底崩溃了。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正常的成长是肮脏的。她正常的需求是不正经的。她的发育是可耻的。她的自尊是不值一提的。她的一切私密、一切羞涩、一切少女的纯粹,都能被母亲随意扭曲、随意践踏、随意当众羞辱。
长期积压的抑郁、失眠、自残、压抑、恐惧、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之前所有的折磨,她都能扛。可尊严被碾碎的这一刻,她真的撑不住了。
回到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新旧疤痕在手腕层层叠叠,心理的黑洞彻底吞噬了她。
她不再疼惜自己、不再贪恋那一点点微弱的痛感、不再勉强撑着假装活着。
她累了。真的太累了。
白天假装温柔、假装乖巧、假装无恙;夜里失眠、崩溃、自残、死寂麻木;唯一的尊严被当众踩碎;干净的成长被恶意曲解肮脏;她活着,只剩无尽的羞辱、压抑、窒息、折磨。
她看不到半点希望。看不到未来。看不到解脱。
哪怕学校有周宇的草莓牛奶、有他温柔的一声夏夏、有他枕边的小羊、有他独一份的偏爱。可那些温柔太远、太轻、太浅,撑不住她已经彻底溃烂、彻底破碎、彻底漆黑的人生。
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于是,在那个深夜。万籁俱寂、家人熟睡、无人知晓的漆黑深夜。
被碾碎尊严、彻底崩溃的盛夏,彻底放弃了自己。
她悄悄走出家门,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向江边。
晚风很冷,夜色漆黑,江面一片幽暗,翻涌着无声的浪潮。
十四岁的小姑娘,站在晚风里,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泪、没有情绪、没有留恋,只剩彻底的空洞与绝望。
她太累了,她想解脱。她想结束这无休止的内耗、折磨、羞辱、黑暗。
她准备走向那片漆黑的江水,彻底结束自己痛苦又卑微的一生。
而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姜淼不知道。同学不知道。老师不知道。母亲更不会知道自己亲手把女儿逼到了绝境。
唯一察觉到她彻底不对劲、唯一隐隐不安、唯一彻夜放心不下、唯一拼了命四处找她的人——是周宇。
这几天的盛夏,实在太异常了。
周宇从前只觉得她安静、疲惫、爱发呆。可这几天,她整个人像丢了魂。
不笑、不闹、不说话、不接梗、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哪怕他照常喊她“夏夏”,递她草莓牛奶,她也只是机械点头,浅浅扯一下嘴角,连心跳的波动、眼底的温柔都没了。
她像一具彻底空掉的躯壳。
白天的温柔伪装彻底撑不住了,眼底的死寂再也藏不住。
周宇一颗心整日悬着,莫名心慌、莫名不安、莫名难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夏——像一盏快要彻底熄灭的灯,风一吹,就彻底灭了。
今晚晚自习结束后,他依旧感觉不对。她没跟任何人道别,沉默离校,沉默消失。
夜里九点、十点、十一点。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人影不见。
少年心底的恐慌无限放大,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凭着本能、凭着无数日夜的默契、凭着心底最强烈的不安,骑着单车,满城疯找。
找遍她回家的小路、找遍校门口、找遍街边小巷、找遍公园。
最后,在冰冷漆黑的江边晚风里,他看见了那个单薄、瘦小、摇摇欲坠、快要坠入黑暗的身影。
那一刻。周宇心脏骤停。
他终于彻底、清晰、绝望地发现——他的夏夏,快要没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厚重冰冷的黑布,死死笼罩着整座小城。
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疯狂卷过空旷的江堤,吹得岸边的枯草簌簌作响,江面翻涌着暗沉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又压抑的声响,像是无休止的呜咽。
盛夏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江堤最边缘,夜风掀起她宽松的校服外套,衣角肆意翻飞,浑身冷得微微发抖,却丝毫没有后退的念头。
这一刻的她,早已没了半分鲜活的气息。
白天被母亲当众碾碎尊严的羞耻、青春期最纯粹的诉求被曲解污名的崩溃、长期失眠堆积的疲惫、日夜自我拉扯的抑郁、手腕层层叠叠溃烂的伤疤、家里无边无际的窒息枷锁……所有压在她十四岁肩头的重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彻底碾碎。
她太累了。
活着于她而言,早已不是馈赠,是无休止的折磨,是日复一日的凌迟。
没有理解,没有偏爱,没有体面,连最正常的少女成长,都会被最亲的人贴上肮脏龌龊的标签。她小心翼翼守护的自尊、青涩纯粹的心事、小心翼翼维系的乖巧表象,全都在那个小小的内衣店里,被亲生母亲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缓缓往前挪了半步,冰冷的江水寒气扑面而来,浸透她单薄的衣衫,冻得她四肢发麻。眼底一片死寂,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挣扎,只剩一片彻底放空的荒芜。
她想,就这样结束吧。
结束夜夜无眠的煎熬,结束自我伤害的痛苦,结束无休止的压抑与羞辱,结束这无人心疼、满目疮痍的人生。
就在她重心前倾,即将坠落江面的刹那,一道急促又崩溃的嘶吼,骤然划破深夜的死寂——
“盛夏!别动!”
风声呼啸,车轮急刹,单车重重停在路边。
周宇几乎是摔下车的,他顾不上膝盖磕碰地面传来的剧痛,顾不上凌乱的衣衫和翻飞的发丝,拼尽全力朝着江堤边缘的身影狂奔而来。
短短数十米的距离,是他这辈子最恐慌、最窒息、最煎熬的几秒。
方才满城疯找的慌乱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无数次拨打电话的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的死寂,白天她空洞无神的眼眸、机械僵硬的笑意、失魂落魄的模样,所有的不对劲瞬间串联,狠狠砸在他心头,让他心脏骤停,浑身冰冷。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若是这江风彻底吞噬了他的小姑娘,他该怎么办。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长臂骤然伸出,死死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急切又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极致恐慌,硬生生将即将坠江的盛夏狠狠拽了回来。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同踉跄后退,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江堤地面上。
尘土飞扬,夜风刺骨。
盛夏整个人懵在原地,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僵硬地侧过头,看向死死攥着她手腕、大口喘着粗气的少年。
月光稀薄,透过层层夜色落在周宇脸上,少年眉眼通红,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崩溃与惶恐。他浑身都在发抖,指尖克制不住地震颤,掌心滚烫的温度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死死不肯松开。
是周宇。
是那个每天给她带草莓牛奶、温柔喊她夏夏、把她的玩偶摆在枕边、悄悄偏爱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她没想到,最后找到她、拉住她、不肯放弃她的人,会是他。
周宇缓了许久急促的呼吸,心脏依旧疯狂撞击着胸腔,后怕席卷四肢百骸。他定定看着眼前眼神死寂、面无血色、浑身冰凉的小姑娘,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颤抖:“夏夏……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心疼。
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怕这个日日被他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呵护的小姑娘,从此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盛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夜风更烈,吹得她手腕上宽松的校服袖口微微滑落。
就是这一瞬。月光恰好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
清晰、刺眼、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疤痕,毫无防备地撞进周宇的眼底。
一道道浅浅深深的划痕,纵横交错,布满了她白皙细腻的手腕,旧的疤痕已经暗沉结痂,新的划痕还带着淡淡的红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风声、浪声、呼吸声,尽数消失。世界彻底静音。
周宇瞳孔骤然骤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那满腕的伤痕。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冲动。是日积月累、日复一日、无人倾诉、无人救赎的极致痛苦。是他从来没有发现、从来没有窥探到的,属于盛夏的阴暗与溃烂。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课业疲惫、只是偶尔心情不好、只是性格愈发安静内敛。他以为他足够疼她、护她,每天的草莓牛奶、温柔的偏爱、专属的昵称、事事迁就的温柔,足够撑住她所有的小情绪。
他天真以为,他的小姑娘永远干净温柔、无忧无虑,被他稳稳捧在手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看不见的深夜里,她一个人扛下了全世界的黑暗,一个人用刀片一遍遍划破自己的皮肤,靠着□□的剧痛,勉强证明自己还活着。
无数个他视频陪她写作业的夜晚,他以为她安稳乖巧、平静度日。却不知道,挂断通话后的每一个深夜,她都在被子里悄悄崩溃、悄悄自残、彻夜无眠。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在她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窒息的家庭枷锁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巨大的心疼、酸涩、后怕、自责,瞬间席卷周宇整颗心脏,狠狠攥紧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红透,一层湿热的水汽快速氤氲了眼眶。少年素来清冷温柔的嗓音,此刻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颤抖与哽咽:“夏夏……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弄的?”
他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她,怕刺激到此刻濒临破碎的她,可克制不住的心疼早已溢满眼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盛夏顺着他的目光,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慌张,没有遮掩,没有羞涩,更没有委屈。
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太久了,久到这些伤疤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久到她早已习惯疼痛、习惯溃烂、习惯自我消耗。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空洞得让人心慌,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江风吹散:“忘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忘了多少次,更忘了每一次崩溃的缘由。
只记得每一次心底窒息到极致、活着太累的时候,只有刀片划过皮肤的痛感,能让她短暂清醒。
周宇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看着她彻底放空、毫无求生欲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割裂,密密麻麻的疼,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小心翼翼、轻轻抬起手,指尖克制地悬在她手腕上方,不敢触碰,怕弄疼她,怕惊扰她破碎不堪的世界。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哑着嗓子,声音哽咽,“为什么一个人扛着?夏夏,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差点就没了。”
如果他今晚没有疯了一样满城找她,如果他晚来短短几十秒,此刻汹涌的江水早已将她吞噬,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他偏爱了一整个青春、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姑娘。
盛夏依旧沉默。
她抬眼望着漆黑无边的夜空,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星光,没有光亮,没有半分希冀。
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
他只是同学,只是朋友,只是偷偷偏爱她的少年。他再温柔、再心疼、再护着她,也闯不进她的家,挡不住她母亲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救不出被困在窒息牢笼里的她。
有些黑暗,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熬。
江风刺骨,狠狠吹在两人身上,盛夏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没有半点退缩。
周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崩溃,小心翼翼起身,温柔又谨慎地将她从地上扶起,轻轻拉好她的校服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他不敢用力,每一个动作都轻得极致,仿佛稍一用力,这个破碎的小姑娘就会彻底碎裂。
他不敢想象,这个连说话都温柔软糯、会因为一颗糖开心好久、会羞涩听他喊一声夏夏的女孩,到底承受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痛苦,才会把自己伤成这样,才会彻底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送你回家。”周宇压下所有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知道,她不能彻夜不归,一旦家人发现,只会迎来更可怕的折磨。
此刻的他,无比无力。
他能救下她的人,却救不了她的处境;能留住她的生命,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风雨。
一路沉默。
单车缓缓穿行在深夜的街道,晚风萧瑟。周宇骑得很慢,尽量避开颠簸的路面,后背刻意挡着所有冷风,将所有温柔的安稳全部留给身后的盛夏。
盛夏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垂着眸,双手无力垂落,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攥着他的衣角。
死寂,彻底的死寂。
车子停在盛夏小区楼下,周宇再三确认她情绪稳定,再三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任何事立刻给他发消息,二十四小时在线,永远随叫随到。
他千叮万嘱,满心担忧,眼底的心疼久久散不去,却终究只能看着她独自走进那栋困住她所有黑暗的房子。
他站在楼下,久久没有离开,抬头望着她家漆黑的窗户,心口沉甸甸的,压抑得喘不过气。
他隐隐预料到,等待盛夏的,绝不会是温柔的安抚。
果然。
盛夏轻轻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的灯骤然亮起。
母亲正端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得可怕,眼底满是戾气与不悦,显然早已等候多时。整夜未归,私自外出,足以让本就偏执极端的母亲彻底暴怒。
不等盛夏换鞋,不等她开口解释,母亲猛地起身,快步冲到她面前。
灯光下,盛夏苍白死寂的脸、涣散空洞的眼神、浑身萧瑟狼狈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母亲积攒的怒火。
母亲死死盯着她,眼神刻薄又冰冷,没有半分心疼,没有一丝担忧,只有滔天的恼怒。
“跑哪里疯去了?整夜不回家!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盛夏垂着眸,浑身无力,连开口辩解的力气都没有,身心早已破碎到极致。
她的沉默,在母亲眼里,成了无声的挑衅,成了不知悔改的叛逆。
想起白天内衣店的争执,想起女儿敢私下顶撞自己、敢偷偷矫情、敢深夜离家出走,母亲心底的戾气彻底爆发。
她抬手,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
“啪!”
清脆、响亮、力道十足的巴掌声,骤然响彻安静的客厅。
巨大的力道狠狠甩在盛夏左侧脸颊上,瞬间打得她偏过头去,乌黑的头发散乱遮住侧脸,单薄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迅速红肿发烫,耳鸣嗡嗡作响,脑袋一片昏沉。
可这刺骨的疼痛,比起她心底早已溃烂的痛苦,竟然微不足道。
母亲依旧没有收手,怒意滔天,看着她麻木呆滞的模样,只觉得她在装可怜、博同情、故意吓唬自己。
下一秒,第二巴掌,再次狠狠落下!
“啪!”
第二声脆响,比第一声更重、更狠、更决绝。
力道穿透皮肉,震得她脸颊发麻,唇角瞬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盛夏空洞的眼底滑落。
不是疼哭的,不是委屈哭的,是彻底的心死,彻底的绝望。
她以为自己奔赴死亡,至少能换来一丝解脱。可到头来,没死成,还要挨两巴掌,还要被最亲的人肆意践踏最后的尊严。
母亲喘着粗气,眼神冰冷刻薄,字字句句淬着毒,狠狠砸在她破碎的心上: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深夜不回家,跑出去装可怜、闹自杀?”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就能拿捏我?”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阴暗!拿死威胁我?我不吃你这一套!”
“我辛辛苦苦养你、照顾你、为你好,你就这么报答我?矫情做作、不知好歹!”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她的轻生、她的崩溃、她的重度抑郁、她无数日夜的煎熬痛苦,在母亲眼里,仅仅是——矫情、做作、威胁、叛逆。
她濒临死亡的绝望,成了女儿用来要挟母亲的手段。
盛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红肿发烫,唇角泛着血丝,眼底彻底荒芜,连眼泪都流干了。
原来她这一生,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发育是错的,求体面是错的,崩溃是错的,痛苦是错的,就连活不下去,也是错的。
楼下。
周宇还没有走。
他放心不下,一直站在暗处盯着她家的窗户,想确认她平安无事。
两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清晰地从敞开的窗户飘了下来,顺着晚风,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紧随其后的,是母亲尖利刻薄的怒骂。
那一刻,周宇浑身一僵,手脚冰凉,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骼咔咔作响,心底的愤怒、心疼、无力,瞬间交织成汹涌的巨浪,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想冲上去,想破门而入,想护住那个被肆意打骂、肆意羞辱的小姑娘,想替她挡住所有伤害。
可他不能。
那是盛夏的家。那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他只是一个外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朋友,一个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资格介入她家事的少年。
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利去干预母女之间的争执,哪怕亲眼看见她被打骂、被羞辱、被彻底碾碎尊严。
满腔的心疼与愤怒,最终只能化作极致的、无能为力的酸涩。
他站在漆黑的夜色里,听着楼上的怒骂声渐渐持续,听着无声的压抑啜泣,心脏疼得蜷缩发紧,眼眶红得彻底,却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什么都做不了。
良久,楼上的灯光依旧亮着,怒骂声渐渐停歇,只剩死寂的压抑。
周宇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早已掐出深深的血印。他转身,飞快跑出小区,冲向街边的便利店。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少年一路狂奔,风声在耳畔呼啸,满心满眼都是她红肿的脸颊、空洞的眼神、满腕的伤疤、濒临死亡的绝望。
他买了一袋最大的医用冰袋,又顺手拿了一包柔软的棉签、舒缓药膏,匆匆付款,再次疯了一样冲回小区楼下。
他不敢贸然上楼打扰,不敢再给盛夏增添麻烦,只能在楼下静静等着,等着母亲平息怒火,等着她能偷偷下楼,或者等着能悄悄见到她的机会。
漫长的半个小时,对他而言,像熬过一个世纪。
终于,他鼓起勇气,给盛夏发了一条消息:【能不能下来一下?我在你楼下。】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忐忑不安地盯着屏幕,满心都是担忧。
几分钟后,楼道的灯亮起,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下来。
盛夏低着头,长发遮住红肿的脸颊,眼底没有半点光亮,浑身死气沉沉,像一朵被暴雨摧残殆尽、彻底枯萎的花。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抬头,眼神麻木空洞,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周宇看着她明显红肿的半边脸颊,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唇角淡淡的血丝,心脏再次狠狠抽痛,酸涩得无以复加。
他不敢多问,不敢提楼上的争执,不敢戳破她最后的狼狈,更不敢让她再回想那些刺骨的辱骂与羞辱。
他只是轻轻抬手,动作温柔到极致,小心翼翼拆开冰袋,裹上一层柔软的纸巾,怕冰面太凉冻伤她的皮肤。
全程动作轻缓、克制、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与满心满眼的疼惜。
他微微俯身,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哽咽,温柔得能滴出水:“别动,我给你冰敷一下,消肿快一点。”
盛夏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任由他温柔对待。
冰凉的冰面轻轻贴在她滚烫红肿的脸颊上,微微的凉意驱散了灼烧的痛感,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窒息。
少年的指尖微凉,带着干净温柔的温度,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重一点就弄疼她。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周宇一边小心翼翼帮她冰敷,一边红着眼眶看着她苍白死寂的侧脸,心底积攒了无数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最轻柔、最坚定的承诺:
“夏夏,我没办法干预你的家人,我现在什么都帮不了你。”
“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无力对抗她的家庭,无力改变她的处境,无力抹平她多年的伤痕与委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人都伤害她、抛弃她、不理解她的时候,永远站在她身后,护着她、陪着她、疼着她,做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微光。
冰袋一点点敷平她脸上的红肿,却永远敷不平她心底溃烂的伤口,抚不平她被碾碎的尊严,消不掉她满腕交错的伤疤。
十四岁的盛夏,在这个绝望的深夜,被至亲碾碎所有骄傲,被生活逼至绝境。
江边那夜过后,盛夏的世界彻底沉进了深渊。
她的抑郁症再也不是藏在衣袖里、黑夜里的隐秘溃烂,而是明目张胆吞噬她精神、情绪、生命力的重病。
夜里彻底无眠成了常态,哪怕疲惫到头痛欲裂、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大脑依旧清醒得可怕。无数次闭眼,无数次看见漆黑的江水、母亲冰冷的耳光、内衣店里当众碾碎尊严的羞辱、手腕上层层叠叠的疤痕。恶性循环日夜不休,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衰败。
她食欲不振,吃不下东西,强行吞咽只会生理性反胃恶心。体重断崖式下跌,整个人瘦得脱形,脸颊凹陷,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惨白,眼底乌青厚重得遮不住。从前偶尔会亮起来的眼眸,彻底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再也没有半点少女的灵动与鲜活。
心理科的评估结果早已是重度抑郁,医生明确建议休学静养,脱离压抑环境,接受系统治疗。
班主任看着她日渐萎靡的状态、持续下滑的成绩、空洞无神的模样,不止一次找她和家长谈话,委婉建议:“盛夏,你状态太差了,不如休学半年,调整好心态再返校,身体和情绪比读书重要。”
母亲听到“休学”二字,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担忧,只觉得她又是矫情、偷懒、故意找借口逃避学习、故意跟自己作对。
当着班主任的面,她冷着脸阴阳怪气:“休什么学?我看她就是闲得慌、心思多、爱装脆弱。现在小孩就是抗压能力太差,一点小事就闹情绪,都是惯出来的毛病。不上学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必须去!一天都不能缺!”
轻飘飘几句话,彻底碾碎了盛夏最后一丝喘息的机会。
医生让她静养,老师让她休学,家人逼她硬撑。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痛不痛,没有人问她还能不能扛。
于是,她拖着濒临崩塌的身体、溃烂的心理、夜夜崩溃的情绪,硬生生逼着自己每天准时起床、准时上学、准时坐在教室里。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她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和姜淼打闹,课间永远安安静静趴在桌上,要么发呆,要么空洞地盯着黑板,一盯就是一整节课。对外界所有的热闹、趣事、玩笑,彻底失去感知。
她像一具勉强维持呼吸的躯壳,日复一日机械地往返于学校与令人窒息的家之间。
唯独周宇,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也是她最先、最决绝,想要推开的人。
江边那晚之后,盛夏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宇太干净、太温柔、太明亮了。
他的世界是晴朗的、鲜活的、热烈的,有阳光、有晚风、有坦荡的少年意气,有前途似锦的坦荡未来。
而她的世界,只剩黑暗、溃烂、伤疤、抑郁、无休止的窒息与绝望。
她配不上他的温柔,更不能拖累他。
他本该前程坦荡、无忧无虑,不该被她满身的阴暗裹挟,不该被她的负能量消耗,不该因为一个快要烂掉的她,打乱自己的人生。
十四岁的盛夏,心思敏感又执拗,她默默给自己判了刑:我太烂了,我不能靠近他,我不能耽误他。
所以,她开始单方面、决绝地疏远周宇。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从前的她,会在清晨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草莓牛奶,会在他喊“夏夏”时耳尖发红、心跳慌乱,会在他讲题时悄悄走神看他侧脸,会在视频写作业时安静陪他到深夜,会因为他一点点偏爱偷偷开心好久。
可从那夜之后,她彻底变了。
第二天清晨,周宇依旧准时给她带了温热的草莓牛奶,习惯性走到她桌边,轻声唤她:“夏夏,给你。”
熟悉的昵称,温柔的语调,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偏爱。
可盛夏只是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冷淡、疏离、没有一丝温度,生硬得像对待陌生人:“不用了,谢谢,我不需要。”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半分往日的羞涩与柔软,语气客气又陌生,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周宇的手僵在半空。
温热的牛奶瓶身在指尖静静躺着,温度迟迟不散,可他心底瞬间凉了大半。
他愣住了,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茫然无措。
他不懂。明明前几天还会因为他一句称呼脸红、会贪恋他温柔陪伴的小姑娘,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冷淡疏离?
他以为是她还在难过、还在生气、还没走出那晚的阴影。
他不打扰,只是默默把牛奶放在她桌角,低声道:“放这了,你想喝就喝。”
可从这天起,盛夏开始了极致的疏离。
她再也不收他的早餐,再也不碰他带的草莓牛奶,再也不找他问题目,再也不跟他并肩走路,再也不接他的视频电话,就连课间他靠近半步,她都会下意识躲开。
从前满眼是他,如今满眼避他。
只要他在的地方,她就下意识后退;只要他开口说话,她就沉默回避;只要目光不经意相撞,她第一时间飞快移开,不留半点交集。
全班同学都看得出来,两人不对劲。
曾经全校都默认的暧昧、默认的偏爱、默认的双向奔赴,彻底消失不见。
往日里日日不断的起哄声没了,大家看着盛夏冰冷疏离的态度,看着周宇茫然无措的模样,没人再敢开玩笑。
姜淼看得最心疼,私下偷偷问盛夏:“你到底怎么了?你明明最喜欢周宇了,你明明放不下他,为什么要故意疏远啊?”
盛夏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紧衣袖,遮住手腕的疤痕,眼底酸涩泛滥,却语气平静:“我和他不合适,别耽误他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状态了。
她情绪不稳定、重度抑郁、夜夜崩溃、自我内耗、满身阴暗。
她就像一株长在阴沟里、快要枯萎腐烂的野草,而周宇是长在阳光下、前程璀璨的少年。
她不能拉着他一起掉进黑暗。
宁愿自己忍痛推开,宁愿自己独自煎熬,宁愿两人慢慢变淡、慢慢陌生,也绝对不能拖累他半分。
于是她咬着牙,一遍遍地刻意冷漠、刻意疏离、刻意装作无感。
周宇彻底慌了。
他经历了那晚的江边惊魂、看见了她满腕的伤疤、看见了她被打骂的狼狈、清楚她濒临破碎的状态。
他以为熬过那一夜,他可以慢慢陪着她、慢慢治愈她、慢慢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她决绝地、单方面的推开。
他手足无措,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明目张胆偏爱,不敢再随意喊她“夏夏”,不敢再主动凑上去讲话,不敢再给她带早餐牛奶。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更抗拒、更难受、更想逃离。
可他又舍不得彻底远离。
于是他陷入了最卑微、最隐忍、最煎熬的状态:沉默观望,小心翼翼,想上前,不敢上前;想靠近,只能后退;想治愈她,只能默默看着。
课间,他会坐在座位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她的身影,看着她一整天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看着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着她明明难受到极致却死死硬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却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开口。
放学路上,他依旧习惯性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安安静静,默默护送她走完那条林荫道,确保她平安到家,再独自转身离开。全程无交流、无对话,只剩沉默的陪伴。
她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刻意减少所有眼神交集,刻意冷淡所有温柔过往。
两人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变淡、变陌生。
曾经无话不谈、朝夕相伴、暧昧缱绻、满眼彼此的两个人,最后变成了教室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沉默,她疏离。
他满心牵挂,她刻意斩断。
他满心遗憾无措,她独自咬牙煎熬。
抑郁的症状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日复一日加重。
她常常上课突然失神发呆,大脑一片空白,听不到老师讲课,看不清黑板字迹,整个人游离在现实之外。情绪低落成为常态,对一切丧失兴趣,失眠、厌食、自我否定、消极厌世,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她。
无数个深夜,她崩溃大哭,看着手腕的疤痕,看着漆黑的夜空,无数次想彻底放弃自己。
可每一次濒临放弃的瞬间,脑海里都会自动浮现出周宇的模样。
浮现他温柔的眉眼、轻声的“夏夏”、桌角的草莓牛奶、枕边的小羊玩偶、江边红着眼眶的哽咽、深夜颤抖的守护。
她太喜欢他了。
哪怕她刻意疏远、刻意推开、刻意装作不在乎,心底那份从十三岁就生根发芽的喜欢,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隐忍、疏离、单向拉扯里,愈发深沉、愈发滚烫、愈发刻骨铭心。
她可以放弃自己,可她舍不得辜负这份喜欢,舍不得彻底和他陌路,舍不得往后的人生里,彻底没有他。
距离、冷淡、陌生,让她痛苦,却也让她清醒。
她现在太差了、太烂了、太阴暗了,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坦荡明亮的他身边。
可未来可以。
她可以变好,可以熬过去,可以挣脱黑暗,可以追上他的脚步。
初三如期而至,毕业倒计时一天天被划掉,升学压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所有人都在焦虑、浮躁、内卷,只有盛夏在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执念里,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学习,考和周宇一样的高中。
她打听好了,周宇的成绩稳定稳居年级前列,目标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那也是遥不可及、从前的她根本不敢奢望的高度。
可现在,那是她唯一的奔赴、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她心里清清楚楚:现在的我,配不上他。但考上同一所高中的我,至少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至少能继续看着他、陪着他、靠近他。
哪怕他现在被她的冷淡伤透、沉默疏离,哪怕两人如今形同陌路。
她依旧想奔赴他的未来。
从这一刻起,濒临休学、重度抑郁、随时会崩溃的盛夏,突然开始拼命学习。
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变化。
从前萎靡不振、整日发呆、死气沉沉的女孩,突然变得异常坚韧、异常拼命。
别人学八个小时,她学十二个小时、十四个小时。
夜里别人睡觉,她熬过失眠的痛苦,顶着头痛、心悸、情绪崩溃,开灯刷题、背书、整理错题。白天在学校,不闲聊、不发呆、不打闹,除了听课就是刷题,一秒钟都不浪费。
抑郁很难熬,失眠很痛苦,情绪时常崩塌,学到极致的时候,她会生理性手抖、视线模糊、心口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可她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就告诉自己:
再坚持一下。
再努力一点。
考上重点高中,就能再见他。
就能不彻底失去他。
为了这份藏在心底、无人知晓、被她亲手冷淡推开却从未放下的喜欢,她硬生生拖着破碎的身心,咬牙死撑。
周宇也看见了她的拼命。
他看着那个整日沉默冷淡、眼底死寂的小姑娘,突然一头扎进题海,日夜苦读,拼到近乎偏执。
他不懂她突然拼命的原因,不懂她明明状态极差、随时可能倒下,却为何这般执拗坚韧。
他依旧沉默,依旧不敢轻易靠近,依旧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埋首书本,看着她熬得眼底愈发乌青,看着她明明快要撑不住却依旧咬牙坚持,心底又疼又无奈。
他不知道,她所有的拼命、所有的坚韧、所有的不肯放弃,全都是为了他。
初三一整年,盛夏一边忍受重度抑郁的日夜侵蚀,一边忍受推开挚爱之人的剜心之痛,一边拼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向着他的方向狂奔。
她斩断所有暧昧、推开所有温柔、忍受所有孤独、扛下所有黑暗。
只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心愿——和周宇,顶峰相见,同校而归。
别人读书是为了前途、为了父母、为了自己。
她读书,只为一个他。
漫长压抑的一年终于熬到尽头,中考落幕,答卷交笔,铃声响起,三年初中彻底收官。
成绩出来的那天,盛夏握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
她拼尽全力,超常发挥,稳稳过了重点高中录取线。
和周宇,同一所。
那一刻,积压了一整年的委屈、痛苦、隐忍、思念、孤独,尽数翻涌上来。
她熬过来了。
她推开了他整整一年,冷淡了他整整一年,独自崩溃了整整一年,拼命苦读了整整一年。
终于,她追上了他的脚步。
哪怕这一年,两人零交集、零温柔、零对话,形同陌路。
哪怕他或许早已对她失望、早已放下、早已不再偏爱。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没有彻底弄丢他。
至少,在崭新的高中篇章里,她还能再次遇见他,还能再次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十四岁隐忍疏离,十五岁拼命奔赴。
她用最冷漠的方式守护他的前程,用最偏执的温柔奔赴他的余生。
全世界都不知道,这个重度抑郁、沉默冷淡、独来独往的女孩,最勇敢、最热烈、最执着的喜欢,全部给了那个被她狠心推开的少年。
盛夏的盛夏,终于熬到了高中开篇。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燥热,带着初秋微凉的暖意,拂过重点高中气派崭新的校门。阳光铺洒在洁白的教学楼外墙,操场的塑胶跑道鲜亮干净,来往的新生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喧闹、鲜活、热烈,满是崭新少年的朝气。
这是她赌上一整年隐忍、痛苦、崩溃、题海苦熬换来的地方,是她拖着重度抑郁的残破身心,拼尽全力奔赴而来的远方。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得知自己稳稳考入这所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她躲在房间里悄悄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考上重点高中的喜悦,而是因为,她终于没有彻底输掉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终于追上了周宇的脚步。
过去整整一年的初三时光,是她人生最黑暗难熬的日子。
抑郁反复侵蚀神经,夜夜无眠,情绪随时崩塌,手腕的旧疤叠着新痕,家庭的压抑从未消散。她狠心单方面疏远周宇,推开所有温柔,硬生生斩断了两人所有的暧昧与交集,忍受着日日思君不见君的煎熬,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与孤独。
所有人都以为她性情大变、冷漠孤僻、无心世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拼命、所有不肯放弃的勇气,全部都源于心底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她宁愿自己受尽相思离别之苦,宁愿被他误解冷淡绝情,也不愿满身阴暗的自己拖累他半分前程。
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和他留在同一片校园,哪怕不同班、不说话、无交集,只要能看着他岁岁平安、前途坦荡,就足够了。
开学报到这天,盛夏特意早早起了床。
熬过无数个濒临崩溃的夜晚,熬过无数次自我否定的内耗,熬过一整年的刻意疏离,她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期许。
哪怕知道自己和他早已形同陌路,哪怕明白是自己亲手推开了他,可心底深处,还是悄悄藏了一点点贪心。
她偷偷奢望,或许分班能够幸运一次。或许熬过所有苦难,老天能施舍她一点温柔,让她和周宇分在同一个班级。
不用回到从前的暧昧缱绻,不用再有亲昵的昵称,不用有多余的交集。只要在同一个教室,能日日看见他的身影,能听见他的声音,能和他共享三年朝夕,就够了。
为了这一点点卑微的期许,她对着镜子强打精神,刻意整理好校服领口,把额前碎发梳理整齐。遮掩住眼底常年不散的疲惫与乌青,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郁,逼着自己露出一点平静的神色。
她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更不想再让周宇看见她残破颓废的模样。
偌大的公告栏前围满了新生和家长,密密麻麻的分班红纸贴满整面墙壁,人声鼎沸,喧闹不止。
盛夏挤在人群末尾,安静又渺小,和周遭热烈鲜活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一行行仔细扫过分班名单,从高一(1)班开始,一点点往下寻觅。
高一(1)班的名单榜首,工整清晰地印着两个字——周宇。
视线落在那两个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字上时,盛夏的心跳骤然顿了一拍。时隔一年,再次光明正大看见他的名字,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委屈、隐忍、遗憾,瞬间翻涌上来,酸酸涩涩的情绪堵满胸腔。
他永远是这样,永远耀眼、永远拔尖、永远站在最明亮的顶端。
高一(1)班,是全校最好的重点实验班,汇聚了全市最顶尖的学霸,是妥妥的尖子班、培优班,前程坦荡,万丈光明。
而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翻,一路越过二班、三班、四班……直到最后一行,高一(16)班,末尾位置,静静躺着她的名字——盛夏。
一瞬间,心底那点卑微又贪心的期许,彻底落空,轰然破碎。
幸运之神,从来没有眷顾过她。
她拼尽全力,熬过无数个日夜,扛下所有人性的阴暗与折磨,拼命追上他的学校,却终究追不上他的高度。
他在顶端的一班,万众瞩目,光芒万丈。她在末尾的十六班,平平无奇,无人问津。
一校之隔,却是顶尖与普通的差距,是重点班与平行班的距离,是咫尺天涯的鸿沟。
人群喧闹依旧,耳边尽是新生的欢声笑语,有人庆幸和好朋友同班,有人欢喜分到重点班。
只有盛夏站在原地,安静地消化着心底突如其来的落空与酸涩。
落差感席卷全身,一点点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明明已经拼尽了所有力气,明明已经透支了所有精神与躯体,明明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好极限。可最后,还是没能和他并肩站在同一片天地。
可短短几秒的失落过后,盛夏很快轻轻舒了口气,压下所有遗憾。
够了。真的已经够知足了。
至少,他们还在同一所高中。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校园,共享同一片蓝天、同一阵晚风、同一段青春。至少,她不用彻底奔赴不同的人生,不用彻底和他山水不相逢。
比起彻底的陌路,能留在同一所学校,能偶尔遇见,能远远看着他平安顺遂,已经是苦难生活里,最大的温柔馈赠了。
她早就不配贪心了。
从前的暧昧、偏爱、专属昵称、草莓牛奶、枕边玩偶,都是她亲手推开的。如今这点遗憾,本就是她该承受的后果。
她坦然接受了所有落差。
一班也好,十六班也罢,只要还在一个学校,她就还有远远看着他的资格。
开学后的日子平淡又安静。
重点高中的课业压力骤然加重,节奏飞快,试卷、习题、背诵、周测填满了每一天的生活。
盛夏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
抑郁症没有痊愈,只是被她强行压在心底,不敢触碰。她依旧失眠、依旧低落、依旧对生活没有热忱,依旧靠着强大的执念硬撑着每一天。
她不爱合群,不爱热闹,课间安静刷题,放学独自离校,不交朋友、不打闹、不闲聊,沉默又孤僻,在十六班里像一个透明人。
没有人了解她的过往,没有人知道她的病痛,没有人知道她心底藏着一个爱了两年、被她亲手推开的少年。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安稳地错开。
他在一班,耀眼坦荡,前程似锦。她在十六班,安静蛰伏,独自自愈。偶尔走廊偶遇,她会提前侧身避开,装作视而不见,继续维持着冷淡疏离的模样,不打扰、不靠近、不交集。
她以为,这会是高中三年永恒的相处模式。
直到开学第一周的午餐时间,猝不及防的重逢,彻底打破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正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饭菜香气弥漫整个楼层,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排队、说笑打闹,热闹得刺眼。
盛夏揣着饭卡,安静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
一上午高强度的课程让她头痛发晕,情绪低沉,浑身乏力,她只想快速打完饭,找个角落安静吃完,尽快逃离喧闹的人群。
好不容易轮到她刷卡结账,她低头端着餐盘,将饭卡轻轻贴在刷卡机上。
机器寂静无声,屏幕跳出冰冷的提示:【卡片已冻结,无法消费。】
盛夏指尖猛地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心脏骤然下沉,一股冰冷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瞬间就懂了。是母亲。
母亲知晓她考上重点高中后,没有半句夸奖,没有半分欣慰,反而依旧是无休止的掌控与施压。得知她开学后依旧沉默孤僻、不爱听话、不会事事顺从自己的心意,母亲便直接冻结了她的饭卡,以此惩罚、以此拿捏、以此逼迫她妥协。
她早就习惯了母亲各式各样的情绪勒索与掌控手段,可这一刻当众刷卡失败的窘迫,依旧让她浑身发冷、无地自容。
身后排队的同学渐渐不耐烦,低声催促、议论纷纷。
“怎么不动啊?快点啊。”
“卡没钱还是坏了?耽误好久了。”
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里,像细密的针,一遍遍扎着她的自尊。
盛夏攥着冰凉的饭卡,指尖微微发抖,脸颊发烫,窘迫、难堪、慌乱、无助瞬间包裹了她。
她身上没有现金,手机也被母亲严格管控带走,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
进退两难,进退无据。
就在她手足无措,准备默默放下餐盘、转身离开,饿着肚子放弃午餐的时候,一道清润熟悉、时隔一年未曾近距离听见的少年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我帮她付。”
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温柔却坚定,清晰地落进盛夏耳里。
她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彻底定在原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是周宇。
那个被她冷淡疏离一整年、被她狠心推开、被她刻意陌路的少年。
下一秒,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饭卡,轻轻贴在机器上。
滴的一声轻响,付款成功。
简单利落,彻底替她解了围。
周遭催促的议论声瞬间停歇,身后的喧闹仿佛也瞬间远去。
周宇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时隔一年,少年愈发沉稳清俊,褪去了初三的青涩,多了几分温柔内敛的成熟。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她窘迫无助的模样多久。
他只是默默上前,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所有难堪。
付完钱后,他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盛夏,眼底藏着隐忍许久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温柔,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又温和:“拿着吧,不用饿着肚子。”
整整一年零交集、零对话、零温柔。
这是他们疏远之后,第一次正式对话。
看着眼前依旧温柔、依旧护着她、哪怕被她冷漠伤害过依旧不忍心看她难堪的周宇,盛夏心底瞬间翻涌出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愧疚。
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是腐烂的、阴暗的、破碎的、满身负能的。而他是干净的、明亮的、坦荡的、前途无量的。
他好不容易摆脱她的负能量,好不容易回归坦荡自由的生活,好不容易站在顶峰闪闪发光。
她绝对、绝对不能再拖累他,不能再让自己的破烂人生牵连他分毫。一丝一毫都不行。
心底的愧疚、不舍、思念翻江倒海,可理智却逼着她狠心、逼着她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