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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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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当众低头道歉、被全校围观羞辱的事,成了他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坎。
他在学校嚣张跋扈惯了,从来只有他压着别人低头,从来没有被低年级的学弟打服、逼着道歉的先例。更何况,让他栽跟头的源头,是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沉默孤僻、谁都能欺负两句的女生——盛夏。
那日医务室道歉,看似风波平息,可江驰心底的恨意与不服,越积越深。
他丢尽脸面,被兄弟调侃,被同级笑话,所有的难堪,他都一股脑算在了盛夏头上。
他不敢再正面招惹周宇。
经过上次楼道一战,全校都知道,平日里温柔和善的周宇一旦动怒,凶狠得吓人,而且理智清醒、分寸拿捏极稳,真闹大了,受处分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先挑事的混混。
可江驰咽不下这口气。
他打不过周宇,却笃定自己能拿捏盛夏。
她体弱、沉默、孤僻、没人撑腰,平日里独来独往,放学走的又是僻静小巷,几乎没人经过。
江驰咬牙暗恨:周宇护着她是吧?那我就趁他不在,单独教训她。
让她知道,不是挡一次棍、道一次歉,就能随便坏他的面子。
这天傍晚,夕阳沉落,天色渐渐擦黑。
盛夏后背的伤还没完全好透,肩胛依旧隐隐作痛,抬手、转身都带着牵扯的钝感。校医让她最近尽量少活动、少受惊、好好休养,可她依旧习惯独自离校,习惯性避开人多的大路,选了那条安静无人的小巷回家。
她本就不爱热闹,更不爱这几天全校沸沸扬扬的议论。
自从周宇为她一战成名之后,校园里到处都是关于他们的流言。
人人都在猜:高冷孤僻的十六班少女,到底和温润护短的一班学霸是什么关系?
人人都在说:周宇温柔了所有人,唯独为她动了最狠的脾气。
盛夏听得心慌、愧疚、无地自容。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她拼命疏远、拼命冷漠、拼命推开他,就是怕自己拖累他、影响他、毁了他清清白白的学霸前程。
可到头来,她还是一次次成为他的例外,一次次让他为自己破例、为自己动怒、为自己沾染戾气。
心底又酸又怕,又愧疚又无奈。
只能愈发沉默,尽量避开所有人群,尽量低调透明,不给他惹来半点非议。
小巷幽深狭长,两侧围墙高耸,光线昏暗,晚风凉飕飕灌进衣袖,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她轻轻的脚步声。
她以为这条路一如既往安全僻静。
可刚走到巷子中段,身后骤然窜出几道黑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江驰带着四个跟班,阴沉着脸从拐角走出,彻底封死她前后所有退路。
狭窄的小巷、无人的监控、远离校区,完美的报复场地。
江驰眼底满是阴鸷的戾气,死死盯着单薄无助的盛夏,嘴角勾起凶狠的冷笑:
“没想到吧?我还能找到你。”
“别以为有周宇护着你,你就万事大吉。”
“上次害我当众丢脸、被逼道歉,今天我好好跟你算算账。”
盛夏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发冷。
她后背的伤还没好,身体虚弱无力,眼前五个人人高马大,来势汹汹,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冰冷的围墙,退无可退。
她不怕自己挨打、不怕自己受委屈、不怕自己再添新伤。
她唯一怕的是——周宇又因为她惹事、又因为她失控、又因为她沾上处分。
盛夏声音微颤,却尽量保持平静:“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你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江驰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眼神凶狠扭曲,“我被一个女生害得当众低头、全校笑话,你告诉我没必要?”
“周宇能护你一次两次,我看他能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
他抬手示意身后跟班:“给我教训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以后别多管闲事!”
几个人立刻狞笑着上前,步步逼近。
狭窄的小巷里,压迫感窒息到极致。
盛夏背脊发凉,心脏狂跳,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别来、千万别让周宇看见、千万别让他再来为自己冲动。
可命运偏偏相反。
周宇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她。
自从她以身挡棍受伤之后,他每一天放学,都会悄悄跟在她身后一段路,远远看着她平安到家,自己才会离开。
他从不靠近、从不打扰、从不戳破,只是默默护送,悄悄护她安稳。
今天他本来被老师临时叫去办公室谈话,耽搁了十几分钟,心里一直莫名心慌,总觉得不对劲。
结束之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她回家的小巷狂奔而来。
刚冲到巷口,一眼就看见被堵在围墙角落、退无可退、被一群人围逼的盛夏。
那一瞬间,周宇眼底所有温柔彻底熄灭。
只剩下彻底失控、濒临疯狂的暴怒。
他亲眼看见几个人伸手要逼近她,亲眼看见她单薄的身子紧紧贴着墙壁、无助颤抖。
上次棒球棍砸在她背上的画面、她惨白晕厥的侧脸、她强忍疼痛不肯退让的模样,瞬间全部涌上脑海。
积攒所有的心疼、隐忍、后怕、护短,在这一刻彻底爆炸。
“住手!!”
一声低吼,震彻整条小巷。
周宇大步冲进来,速度快得惊人,周身戾气骇人,眼底猩红一片,彻底发狂。
江驰一行人还没反应过来,周宇已经一拳狠狠砸在最靠前的跟班脸上。
这一次的他,再也没有半点分寸、半点克制。
上次他还留有余地、只是压制逼退,这一次,看着他们围堵孤身无助的盛夏,他彻底疯了。
他温柔了十几年、克制了十几年的脾气,在一次次有人伤害她的瞬间,彻底崩塌。
小巷里拳风呼啸、力道凶狠,没有半点花哨招式,招招利落、招招狠戾。
他清楚他们想对她动手、想欺负她、想报复她。
一想到有人敢对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小姑娘下手,他就控制不住地发狂。
短短几分钟,四个跟班全部被打趴在地上,疼得哀嚎不止、爬不起来。
最后只剩下脸色彻底惨白、彻底慌神的江驰。
周宇步步逼近,眼神凶狠冰冷,浑身气场吓人,像一头彻底被触怒的野兽,死死锁住唯一的始作俑者。
江驰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宇,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你、你别太过分……”
“过分?”周宇声音沙哑冰冷,字字淬血,“你们围堵她、想欺负她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他上前一把揪住江驰的衣领,狠狠将他摁在墙上,力道极大,眼底猩红暴怒,积压的所有怒火尽数爆发。
巷子里不断响起闷响与哀嚎。
江驰从一开始的嚣张,渐渐变成惨叫、求饶、痛哭流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我再也不找她麻烦了!!”
他被打得彻底崩溃,满脸狼狈、涕泪横流,浑身酸痛无力,彻底被打垮。
可周宇眼底的戾气丝毫未减,依旧没有松手,下手依旧凶狠。
他太怕了。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晚来半分钟、一分钟,后果是什么。
他的小姑娘体弱无助、满身伤痕、常年抑郁、独自硬撑,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差点又被这群人渣欺负、受辱、受伤。
心底的后怕与愤怒交织,让他彻底停不下手。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又急切的声音,轻轻拉住了他。
“别打了……”
盛夏忍着后背牵扯的疼痛,快步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与哀求:
“周宇,求求你别打了。”
“真的别打了……”
“你会出事的,再打下去你会被记处分、会被退学的……”
她不怕自己受苦、不怕自己被欺负、不怕自己留疤疼痛。
她最怕的,是他为了自己毁掉前途。
他是一班的顶尖学霸、全校的希望、未来坦荡光明。
她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人生里的污点、绊脚石。
温热颤抖的指尖触碰到衣袖的瞬间,那是唯一能拉住失控疯狂的周宇的力量。
他所有翻涌的暴戾、所有失控的愤怒、所有猩红的疯狂,在听见她哀求的声音时,骤然骤停。
狂风骤雨般的戾气,瞬间被她一句哽咽的阻拦,硬生生平息。
周宇动作一顿,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攥着江驰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疯狂消散,只剩下未平的余悸、沉甸甸的后怕,以及看向她时,瞬间回笼的、极致的温柔与心疼。
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余晖落进小巷,落在她泛红的眼眶、苍白的小脸、颤抖的睫毛上。
她明明自己刚刚身陷绝境、惊魂未定、浑身发颤,却第一时间想着护他、怕他出事。
周宇心口狠狠一酸,喉结剧烈滚动,眼底隐忍泛红。
江驰几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哭着道谢求饶,狼狈不堪地逃离小巷,从此再也不敢招惹他们半分。
喧闹彻底散去,小巷终于恢复安静。
只剩下晚风、落霞,和静静伫立的两人。
这是疏远冷淡一年多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站在彼此身边。
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刻意的恶语、没有假装的陌生。
只剩彼此最本能、最真切的在意与牵挂。
周宇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虚弱的模样,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尽的后怕:“吓到了吗?”
盛夏轻轻摇头,眼眶湿热,心口酸涩涨疼,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堵满胸腔。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底、刚刚暴怒却为她瞬间收刀的模样,看着他一次次不顾一切奔向自己、护着自己、为自己失控发疯。
心底那道亲手筑起的冰冷围墙,终于裂开了缝隙。
她依旧不敢贪心、不敢靠近、不敢拖累。
可那份刻意维持的极致冷淡,再也装不下去了。
小巷一事过后,两人之间僵持了整整一年的冰封隔阂,悄无声息地松动、融化。
他们依旧没有多说情话、没有挑破心意、没有立刻回到从前。
可所有人都能察觉变化——
盛夏不再刻意躲闪他的目光,不再听见他的名字就紧绷避开,不再看见他就立刻转身逃离。
周宇也不再只是远远观望、彻底沉默。
偶尔走廊偶遇,她会轻轻顿一下目光。
偶尔视线相撞,谁都不会再急着躲开。
那一点小心翼翼、克制温柔的默契,终于一点点、一点点,悄悄回来了。
冰封许久的关系,终于回暖寸许。
小巷那场风波过后,所有人都以为,僵持了整整一年的两人,终于要破冰和解。
连周宇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他以为,自己一次次的奔赴、一次次的守护、一次次豁出性命的偏爱,她总能看懂几分。
他以为,她巷口红着眼眶拉住他、慌慌张张护他前途的模样,是松动、是原谅、是放下隔阂。
他以为,那层横在两人之间冰冷厚重的墙,已经轰然塌了大半。
所以他试着一点点主动靠近。
不再是只敢远远观望、默默绕行的克制,他开始明目张胆地温柔。
知道她后背的伤还隐隐作痛,他每天都会悄悄把温热的止痛膏药、消肿药膏,放在十六班的窗台角落,不署名、不打扰,只默默留给她。
知道她体质差、容易低血糖、三餐常常不吃,他会每天多带一份温热的牛奶、软糯的小面包,放在她桌角,从不逼迫她收下,只安静停留。
走廊偶遇,他会主动停下脚步,轻声和她打招呼,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期待她能回应一句,期待她不再躲闪。
研学路上遇见,他会下意识走到她身侧,替她挡住拥挤的人群,替她避开喧闹的人流,护着她安静往前走。
运动会、器材室、小巷绝境,一桩桩一件件,他以为足够抵消过去所有的疏离与误会。
他太单纯,太坦荡。
他只看得见表面的和好迹象,却永远看不懂盛夏心底最深、最无解的纠结与绝望。
周宇不懂。
他不懂盛夏的冷从来不是不爱,是太爱。
不懂她的疏远从来不是厌烦,是极致的自卑与清醒。
不懂她心里压着的千斤重担,不懂重度抑郁日复一日的折磨,不懂她残破不堪的家庭,不懂她随时会崩溃、会失控、会坠落的人生。
周宇的世界永远明亮、坦荡、安稳。他性格阳光温柔,前途万丈光芒,身边全是善意与光明,他永远无法体会,活在泥泞与黑暗里的人,有多怕自己弄脏一束光。
他以为只要他主动、只要他温柔、只要他坚持,两人就能慢慢回到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
可盛夏心里,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绝望。
短暂的回暖,片刻的心动,一点点温柔的靠近,对她而言,都是致命的诱惑,也是致命的拖累。
她清清楚楚看着周宇为她破例,为她暴躁,为她打架,为她沾染戾气,为她被全校议论,为她一次次打破自己十几年温和克制的底线。
她看得太明白了。
自己就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变数,唯一的污点,唯一的拖累。
她情绪不稳定,抑郁反复无常,整夜失眠、自我内耗、消极厌世。她敏感、偏执、灰暗、浑身负能量,她的人生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
这样的她,怎么配站在干净坦荡、前程似锦的周宇身边?
靠近他,就是消耗他。
靠近他,就是拖累他。
靠近他,早晚有一天,她满身的阴暗会同化他,她破碎的人生会牵绊他,她糟糕的情绪会毁掉他本该顺遂无忧的高中、坦荡光明的未来。
小巷里那一刻的软化,是她失控的真心。
可真心过后,是更清醒的克制。
哪怕心动翻江倒海,哪怕贪恋他的温柔守护,哪怕看着他小心翼翼示好的模样心口剧痛。
她也必须、必须亲手把刚刚回暖的关系,再次狠狠推回冰点。
短暂的松动,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泡影。
于是,盛夏再一次收起了所有柔软。
她开始新一轮、更决绝的疏远。
她不再任由他的东西留在桌角,牛奶面包原样不动,药膏静静放回窗台,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走廊遇见,不等他开口打招呼,她第一时间转头、侧身、快步离开,眼神冰冷无波,没有一丝停留。
他刻意走到她身侧护着她,她会立刻不动声色拉开距离,走到人群另一侧,刻意避开所有和他并肩的机会。
哪怕全班、全校都看出来周宇明目张胆的偏爱,哪怕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和好。
只有她,一意孤行,狠心到底。
之前一年的疏远,是刻意的冷漠。
这一次的疏远,是明知会两败俱伤,依旧狠心割舍。
周宇一点点积攒的期待,被她日复一日、不动声色地碾碎。
他一次次主动,一次次示好,一次次小心翼翼递出温柔。
换来的,全是她一成不变的回避、冷漠、拒绝、划清界限。
起初他还耐着性子安慰自己,她只是不习惯,只是还在别扭,只是没放下过往。
可次数多了,一次次热情贴冷壁,一次次温柔被推开,一次次主动被无视。
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前所未有的委屈、酸涩、失落、难过,密密麻麻爬满心口。
他不明白。
真的彻底不明白。
他救她、护她、为她发疯、为她打架、为她得罪人、为她承受流言蜚语。
他放下所有骄傲,一次次低头、一次次主动、一次次让步。
明明前几天小巷里,她还红着眼哭着拉住他,怕他出事、怕他毁了前途。
明明关系已经好转了,明明隔阂已经裂开缝隙了。
为什么转瞬之间,她又变回了最冷漠、最陌生的模样?
甚至比从前更冷、更远。
周宇的心,一点点凉透,密密麻麻地疼。
他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温柔坦荡了十几年,他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这般卑微、这般小心翼翼。
唯独对盛夏,耗尽所有温柔,倾尽所有偏爱,最后换来的,依旧是冷眼与疏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靠近她一点点。
不知道她心里到底藏着多少解不开的结,永远不肯对他打开。
他只知道,他很累,很痛,很无力。
可即便满心委屈、满心失落、满心受伤,他依旧舍不得彻底远离她。
只能停在原地。
不敢再过度主动,不敢再贸然示好。
只是沉默地、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不敢再让她反感。
而盛夏,何尝不痛?
每一次避开他的眼神,每一次拒绝他的温柔,每一次推开他的善意。
她的心,都像被刀生生剜着疼。
每次看到他眼底黯淡下去的光,看到他小心翼翼收起温柔、落寞转身的模样,她都痛得呼吸发紧,眼眶发酸,整夜失眠崩溃。
她比谁都想靠近他,比谁都想坦然接受他的偏爱,比谁都想抛开所有顾虑,安安稳稳站在他身边。
她多想不用这么清醒、这么克制、这么隐忍。
多想和普通情侣一样,坦然心动,坦然靠近。
可她不能。
她的清醒,是捆住自己的枷锁,也是护他周全的底线。
他不懂她的泥泞,不懂她的破碎,不懂她的身不由己。
他只看得见她的冷漠,看不见她深夜无声的崩溃与割舍。
所有人都觉得盛夏狠心、绝情、不知好歹。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相思之苦、离别之痛、隐忍之虐,宁愿亲手推开挚爱、看着他伤心失落。
也绝对不要,拖累他半分未来。
暖意刚刚萌芽,是她亲手冰封。
温柔刚刚靠近,是她亲手推开。
他满目委屈,满心伤痕,不解她的绝情。
她满目酸涩,满心割裂,独自扛下所有。
两人之间,
终究是他不明所以的伤心,
和她无人知晓的痛心。
隔着一场永远无法互通的心事,
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高一的年末期末联考落幕,漫天试卷与紧绷的课业终于落幕,整所高中都松了一口气。
冬日的风萧瑟清冷,教学楼的香樟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衬得天空寡淡又寂寥,像极了两人僵持冰冷的关系。联考成绩公示,周宇依旧稳坐年级榜首,断层领先,是全校老师眼里最亮眼、最稳妥的希望,前途坦荡得一览无余。
而盛夏,依旧稳稳卡在中等位置。
她靠着初三一整年的偏执苦读撑进重点高中,却撑不住高中高强度的课业,更撑不住日复一日侵蚀身心的重度抑郁。失眠、内耗、情绪崩塌反复纠缠着她,她只能机械听课、麻木刷题,不优秀、不亮眼,平平无奇地缩在十六班的角落,继续做那个黯淡孤僻、无人在意的透明人。
这一学期,她推开周宇的次数数不胜数。
小巷救命的温柔、以身护她的偏执、替她挡风挡恶的偏爱,全都被她一次次冷脸碾碎。她刻意躲闪、刻意疏离、刻意划清所有边界,哪怕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哪怕自己深夜痛到崩溃,也从未心软过半分。
周宇不是没有感知。
他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决绝。
从前的疏远,带着慌乱的伪装和隐忍的破绽;可小巷风波过后的疏远,是彻彻底底的清醒与割裂,没有一丝余地,没有半点温情。
他小心翼翼的守护、明目张胆的偏爱、一次次放下身段的示好,全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只剩满心落寞与委屈。
可他心底还藏着最后一丝不甘,最后一点侥幸。
他始终不信,那个会奋不顾身为他挡棍、会红着眼眶拼死护他前途、会悄悄记着他所有禁忌的姑娘,真的能彻底斩断所有情意。
他安慰自己,她只是怕拖累他,只是太过自卑,只是被生活困住,不敢坦然心动。
期末结束,全校放假前夕,给了所有人松弛的余地,也给了周宇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决定做最后一次温柔试探。
若是这一次,依旧被她彻底推开,他便彻底懂了,彻底放手,从此缄默克制,再也不主动打扰。
考完最后一门的傍晚,夕阳温柔,晚风微凉,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欢声笑语洒满校园。周宇避开喧闹的人群,提前守在了十六班楼下的林荫道。
他手里捏着两张寒假研学营的报名表,是学校顶尖学生专属的培优冬令营,全市最优质的师资、最好的学习资源,专为冲刺顶尖高校的学生开设。名额稀缺,全校寥寥数十人可以参加。
他的想法很简单,很纯粹。
他想拉她一把。
他知道她抑郁缠身、状态极差、成绩不稳,再这样消沉下去,只会慢慢掉队,彻底泯然众人。他想借着这次机会,带着她一起精进学业,一起并肩向前,让她走出自我封闭的泥潭,让她知道,她不必独自硬撑,他可以陪她,可以等她,可以拉着她一起奔赴未来。
他不求立刻和解,不求恢复从前的暧昧,不求任何温柔回应。
只求一个并肩同行的机会,只求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默默护她、帮她、照亮她。
等盛夏收拾好书包,独自低着头走出教学楼时,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梧桐树下的周宇。
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冬日的落日余晖落在他发顶,温柔得不像话。他眼底藏着忐忑、期待与最后的小心翼翼,是耗尽所有温柔的奔赴。
盛夏的脚步骤然停滞,心口瞬间泛起熟悉的酸涩与慌乱。
她本能地想转身避开,想立刻逃离,可这条路是离校唯一的主干道,她避无可避。
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走上前,脸色冷淡,眼神平静无波,刻意褪去所有情绪波动。
周宇看着她走近,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指尖微微收紧,捏紧了手里的报名表。这是他隐忍了无数个日夜、积攒了所有勇气的一次主动,是他给自己、也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主动迈步迎上去,声音是一如既往清润温柔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盛夏,考完试了。”
简单的开场白,平淡又小心翼翼。
盛夏垂着眸,轻轻点头,语气疏离客套:“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生疏得如同初见的陌生人。
周宇压下心底的落寞,将手里的两张冬令营报名表轻轻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泛白,语气温柔恳切:
“这是学校的顶尖培优冬令营,对你成绩提升帮助很大。我有名额,多争取了一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停顿了一瞬,放软了所有姿态,褪去了所有少年骄傲,字字真诚:
“就当是一起补习,一起冲刺未来。我可以帮你补课,帮你梳理知识点,不用你一个人撑着。”
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不聊过往的隔阂,不谈彼此的拉扯,不问她的冷漠与决绝。
他只是想帮她,想陪她,想打破这冰封的关系,想给两人一个和解的可能。
只要她点头,一切僵持皆可化解,一切疏离皆可回暖。
只要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一直温柔守护。
盛夏的目光落在那张精致的报名表上,视线微微发颤。
她看懂了他所有的心意。
看懂了这不是简单的补习邀约,看懂了这是他最后的低头、最后的试探、最后的奔赴。
看懂了他还在执着,还没有放弃这段被她亲手冰封的关系。
心口翻江倒海,酸涩、愧疚、感动、不舍密密麻麻缠绕心脏,疼得她几乎呼吸停滞。
她多想点头。
多想抛开所有顾虑,抛开所有自卑与阴暗,坦然答应他的邀约,陪着他并肩向前,不用再独自隐忍,不用再刻意冷漠,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他伤心失落。
她太贪恋他的温柔,太舍不得他的偏爱,太想和他一起奔赴同一个未来。
可下一秒,那些扎根心底的清醒与理智,瞬间压垮了所有心动。
她不行。
她的情绪、她的病痛、她破碎的家庭、她满身的阴暗,都是无底的泥潭。
周宇是天上皎洁明亮的月光,坦荡、干净、前程万里。
而她是泥里腐烂枯萎的野草,阴暗、破碎、满身桎梏。
野草永远不能攀附月光,黑暗永远不能拖累光明。
一旦她答应,一旦两人重新走近,她迟早会耗尽他的温柔,拖累他的心态,影响他的前程,毁掉他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
欠他无数次守护,无数次偏爱,无数次破例与失控。
她不能再贪心,不能再自私,不能再让他为自己耗费分毫精力。
短暂的心动,片刻的温柔,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鸿沟。
一瞬的挣扎过后,盛夏抬起眼,眼底所有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看着满心期待、眼底带着微光的周宇,一字一句,清晰、生硬、决绝,彻底碾碎他所有的期待:
“不用了。”
“我不需要。”
“周宇,以后不用再为我费心思了,不值得。”
字字诛心,句句冰冷。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情面。
周宇递着报名表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少年眼底小心翼翼攒起的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彻底熄灭。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温柔执着,在这一刻,轰然破碎,荡然无存。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少女,心口像是被狠狠掏空,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争执、任何冷战、任何疏离都要痛。
他终于彻底懂了。
不是别扭,不是试探,不是自卑。
她是真的,完完全全,不想要他的靠近,不想要他的温柔,不想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他所有的守护、所有的奔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破例,于她而言,从来都是负担,是多余,是不必要的打扰。
一年多的单向奔赴,无数次的小心翼翼,无数次的自我安慰,无数次的主动示好。
到此为止了。
彻底结束了。
周宇久久没有说话,温润的眉眼一点点覆上落寞与苍白,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死寂。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尖无力地攥紧那张报名表,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如同他彻底破碎的心意。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难过的辩解。
所有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彻底释怀的轻声应答: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喜欢与执着。
从此,他不再试探,不再主动,不再奔赴,不再小心翼翼递出温柔。
盛夏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看着他瞬间落寞死寂的眉眼,看着他收起所有温柔、褪去所有偏执的模样。
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愧疚与疼痛几乎将她吞噬。
她好想伸手拉住他,好想告诉他她不是不爱,不是不需要,她只是太怕拖累他,太怕毁了他。
可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忍住所有哽咽,逼自己维持着冰冷的神情,一动不动。
她亲手熄灭了他所有的偏爱,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她、最护她的少年。
她痛到极致,却别无选择。
周宇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曾经会为她失控、为她发疯、为她低头、为她卑微的少年,在这场最后的试探过后,彻底归于沉默。
他转身,背影挺拔,却带着说不尽的落寞与寒凉,一步步离开。
步伐平稳,再无半分停留与迟疑。
自这天起,周宇彻底变了。
他变回了那个全校熟知的温润学霸,礼貌、谦和、温柔、克制,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对所有人都一如既往的温柔坦荡。
唯独对盛夏,彻底缄默,彻底疏离,彻底克制,彻底无波澜。
他不再悄悄给她送药、送牛奶、送面包。
不再刻意绕路去看她一眼。
不再在人群中下意识护着她。
不再主动打招呼,不再有任何试探,不再有任何例外。
他把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例外,全部收回,封存心底,彻底归零。
走廊偶遇,他眼神平静无波,淡淡掠过她,如同看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人群相逢,他侧身而过,礼貌疏离,不近不远,再无半分破绽与情绪。
他不再伤心,不再委屈,不再不甘。
只剩一片沉寂隐忍的平静。
不是不爱了,不是放下了。
是爱到极致,耗尽所有勇气,再也不敢主动,再也不敢靠近。
是彻底明白,他永远走不进她的世界,永远解不开她心底无解的结。
他不懂她的隐忍苦衷,不懂她的自我牺牲,不懂她以绝情护他前程的偏执。
他只知道,他无数次的奔赴,换来了无数次的落空。
最后,只剩遥遥相望,各自安好。
他缄默隐忍,藏起满腔深情。
她独自煎熬,背负满心愧疚。
一场双向的深爱,
最终变成,
他的闭口不提,
和她的终生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