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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跨 ...


  •   跨年漫天绚烂的烟火渐渐消散,新年的热闹余温慢慢褪去,漫长寒假走到末尾,初春裹挟着淡淡的暖意扑向整座小城。路边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枯枝冒出点点嫩绿新芽,风不再刺骨,吹在脸颊上温温软软,连校园里的梧桐都抽出了新叶,到处都是少年人崭新鲜活的气息。

      这一年盛夏十三岁,刚走完初一上半段,迎来初一下册下半学期。十三岁是心思最缠杂、最敏感细腻的年纪,没有成熟直白的勇气,所有欢喜、忐忑、羞涩全都藏在心底,翻来覆去独自消化,半点不敢袒露于人前。

      除夕那晚隔着手机屏幕共赏烟花、一同倒数跨年的画面,成了盛夏藏在心底反复回放的片段。从前她只单纯觉得,周宇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是会不顾一切站出来保护她、耐心帮她补数学、陪她熬过所有委屈的依靠。那时候她分不清依赖和心动,只知道和他待在一起,不用紧绷神经,不用小心翼翼伪装自己。

      可零点那句混在烟火声响里的“以后每一年,我都陪着你”,轻飘飘一句话,却在她十三岁的心底撞出巨大的波澜。

      整个寒假夜里,她常常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胡思乱想,指尖反复点开和周宇的聊天记录,一遍一遍翻看两人除夕的视频截图。她开始细细梳理从开学到现在所有细碎的小事:流言风波里他站出来为她辩驳、数学课堂顶撞老师替她澄清委屈、单车失控摔倒后他紧张泛红的眼眶、冬日周末两人去影院看完电影分吃一根烤红薯、除夕跨年夜同步望向同一片夜空的烟火。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裹着独一份的温柔,和对待普通同学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早就喜欢上周宇了。十三岁的喜欢干净又纯粹,没有复杂的杂念,只是单单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看向自己时柔和的眼神,贪恋时时刻刻有他陪伴的安稳。

      可越是心底情愫汹涌,盛夏就越发胆怯、患得患失。十三岁的少女最擅长自我拉扯,脑子里永远有两种声音不停争执。

      她会对着聊天记录发呆,悄悄告诉自己:他对我这么特殊,一定也是喜欢我的吧?
      转念又立刻否定自己,指尖攥紧被角,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说不定他天性温柔,对身边每一个朋友都这般上心,是我自己太依赖他,自作多情误会了这份善意。

      她不敢主动试探,更不敢直白询问。在她的认知里,一旦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倘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往后连正常相处都会变得尴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并肩走路、闲聊刷题。她太害怕失去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陪伴,于是宁愿把满腔喜欢死死压在心底,装作只把他当成最好的挚友。

      她能隐约察觉到,周宇待她处处与众不同,可对方从来没有一句直白的告白,没有明确表露过半分心意,所有温柔都藏在日常琐碎里,模糊又暧昧,让她始终无法笃定对方的心意。两人就困在这样一段双向暗恋的僵局里,彼此牵挂、彼此偏爱,却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戳破。

      开春返校之后,校园日常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两人依旧形影不离,朝夕相伴。

      每天清晨,周宇总会提前守在小区门口等她,看见她背着书包缓步走来,眼底瞬间漫开浅浅柔和的笑意,自然而然走上前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练习册袋子。初春清晨还有微凉的风,他总会不动声色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将避风的位置留给她,一路慢慢聊着昨晚各自写作业遇到的难题,或是寒假里发生的趣事,并肩穿过铺满新芽的林荫道,一同走进教学楼。

      课间十分钟,他不会像别的男生一样扎堆打闹,大多时候会走到她的课桌旁,单手搭着桌边,低头和她说话。有时是递上一瓶温好的矿泉水,有时是把整理清晰的数学解题步骤推到她面前,有时只是单纯站着,听她絮絮叨叨吐槽课堂上听不懂的知识点。

      也是开春这段日子,周宇慢慢开始叫她专属的昵称——夏夏。

      最开始只是一次课间,盛夏对着一道几何题皱紧眉头,笔尖反复在草稿纸上划动,半天找不到解题思路,眼底慢慢泛起委屈的水光。周宇俯身看着她乱糟糟的演算纸,放轻声音安抚她,无意识间轻声唤了一句:“夏夏,别急,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盛夏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脸颊。

      在此之前,班里所有人,包括好友姜淼在内,都只会连名带姓叫她盛夏,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亲昵地叠字唤她。“夏夏”两个字从周宇清润的少年嗓音里说出来,温和又软,带着独一份的亲近,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短短一声称呼,在十三岁少女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草稿纸上杂乱的线条,假装专注看题,可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完全听不进他接下来讲解的解题步骤。

      周宇并没有察觉她瞬间慌乱的情绪,只当这个称呼顺口又亲切,自那以后,便常常这样唤她。

      早上去学校碰面,远远看见她,会挥着手轻声喊:“夏夏,这边。”
      午休她趴在桌上犯困,忘记盖外套,他轻轻把校服披在她肩头,低声唤:“夏夏,盖好衣服,别着凉。”
      放学路上她走得慢,落在身后几步远,他会停下脚步回头望她:“夏夏,走快一点,天要暗了。”
      偶尔两人闲聊拌嘴,她微微鼓着脸颊闹小情绪,他眼底盛满笑意,轻声哄她:“好啦夏夏,是我不对,别生气了。”

      每一次听见这声“夏夏”,盛夏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一股温热又酸涩的情绪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有时是欢喜,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水果糖在舌尖,悄悄欢喜很久,独处时会偷偷回味他喊自己名字的语调,独自抿着嘴角偷笑;有时是忐忑不安,反复琢磨他为什么单单这样叫自己,是不是只对自己有这份特殊,可思索半天又得不到答案,陷入无尽的胡思乱想;偶尔还会生出一点隐秘的小贪心,希望他能多喊几声,又害怕自己表露太多心思,被他看穿心底藏不住的喜欢。

      十三岁的暗恋从来都是这般矛盾又拧巴。她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亲昵,却又因为无法确定他的心意,时时刻刻陷在患得患失里。

      一次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玩耍,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盛夏对着语文摘抄本写字,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忽然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夏夏,你上次说想看的课外书,我周末买来了,等放学拿给你。”

      盛夏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她慌忙低下头,装作擦拭字迹,不敢侧头看他,耳尖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快要冲出喉咙。她只能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生怕一抬头,眼底藏不住的悸动就会被他一眼看穿。

      周宇把一本崭新的课外书放在她桌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碰让盛夏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细微的躲闪,微微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了?”

      盛夏慌忙摇头,埋着脑袋盯着桌面,不敢与他对视:“没、没事。”

      她不敢告诉他,只是听见那声“夏夏”,再加上指尖短暂的触碰,自己心底早已乱作一团。她害怕周宇察觉到她过分明显的慌乱,害怕对方看出这份藏不住的心动,更害怕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一切美好都会化为泡影。

      周宇站在桌边静静看了她两秒,没有多追问,只留下一句“看书别看得太晚”,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离开之后,盛夏才敢缓缓抬起头,悄悄望向少年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桌角崭新的书本,心口又甜又涩。

      好友姜淼早就看出两人之间不一样的氛围,课间凑到盛夏身边,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打趣:“我发现周宇现在总叫你夏夏,从来没见他这么喊过别人,你们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听见好友直白的提问,盛夏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否认,脸颊通红,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没有,就是他随口喊着玩的,你别多想,我们只是普通好朋友。”

      嘴上极力撇清关系,可心底却因为姜淼的话泛起层层涟漪,暗自反复琢磨,难道旁人都能看出周宇对自己的特殊?可即便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她依旧不敢笃定周宇是真心喜欢自己。十三岁的小姑娘格外缺乏安全感,一点温柔就能让她满心欢喜,可一丝不确定又会让她暗自低落许久。

      往后的日子里,那声独属于她的“夏夏”,成了盛夏平淡校园生活里最隐秘的心动信号。

      数学晚自习,她卡在难题上一筹莫展,情绪低落地垂着脑袋,周宇搬着椅子坐到她身旁,耐心拆解每一个步骤,时不时轻声唤她“夏夏”,引导她理清思路。灯光落在少年柔和的侧脸上,温柔的称呼一遍一遍落在耳边,盛夏盯着他的侧脸发呆,题目的逻辑半点没有记进脑子里,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的少年,和那句温柔缱绻的昵称。

      傍晚放学,初春的晚霞铺满天边,粉橘色的柔光落在林荫道上,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路边小摊飘出烤肠的香气,盛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周宇立刻会意,让她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快步跑去买烤肠,回来时举着温热的两根烤肠,笑着递给她一根:“夏夏,趁热吃。”

      温热的烤肠握在手心,心底比食物还要滚烫。盛夏小口咬着烤肠,偷偷侧头看身边行走的少年,晚风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心底忍不住悄悄许愿,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可许愿过后,不安又悄悄涌上来,她不知道这样温柔的相伴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他口中亲昵的“夏夏”,到底仅仅是朋友间的亲近,还是藏着和自己一样的心动。

      夜里写完作业,两人照常线上聊天,文字往来之间,他偶尔也会在消息开头打上“夏夏”两个字。每次看到屏幕上弹出这两个字,盛夏都会盯着对话框愣上好一会儿,指尖悬在输入框,反复删减想要发送的话语,既想直白诉说心底的欢喜,又硬生生把所有心意压下去,只回复平淡无奇的日常闲谈。

      有时深夜躺在床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喊自己“夏夏”的语调,温和、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她会抱着枕头轻轻偷笑,脑补无数种两人心意相通的画面,可等到思绪冷静下来,又会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

      她会不断列举理由说服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他只是性格温柔,对谁都体贴;他只是觉得全名太生分,随便取的称呼;那次跨年的承诺,也只是朋友之间普通的安慰。十三岁的暗恋就是这般反复内耗,一半沉溺在他给予的温柔里暗自欢喜,一半又被无边无际的不确定包裹,满是胆怯与酸涩。

      有一次班级调换座位,两人短暂分开,隔着两排课桌。整整一上午,周宇没有机会走到她身边,也没能亲口唤她一声夏夏,盛夏整节课都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偷偷望向他的方向,心底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直到午休自由活动,周宇穿过人群走到她桌边,俯身递来一颗橘子糖,轻声唤她:“夏夏,看你一上午都没精神,吃颗糖缓一缓。”

      熟悉的称呼入耳的那一刻,心底空荡荡的缺口瞬间被填满,所有低落不安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得意与羞涩。她接过糖果,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指,飞快收回,低头剥开糖纸,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

      她抬眼悄悄看他,恰好撞上他柔和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盛夏率先躲闪开视线,心脏狂跳不止,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这个叫她“夏夏”的少年,喜欢早已深到藏不住,可她依旧没有勇气开口求证一句心意。

      她无数次期盼周宇能主动说出那句喜欢,不用藏在昵称里,不用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直白地告诉她,他看待自己,从来不止是朋友。可少年始终克制内敛,只日复一日用独一份的温柔对待她,一声声唤她夏夏,却从未戳破那层朦胧的隔阂。

      十三岁的初春校园,新芽岁岁生长,晚霞日日温柔,走廊里、课桌旁、放学的林荫路上,总能听见一声轻软的“夏夏”。

      这两个字是盛夏独有的秘密心动,藏在每一次耳尖泛红、心跳失控、独自偷笑与暗自低落里。她确定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周宇,却始终无法确定,那一声声亲昵的呼唤背后,是否藏着和自己同等分量、未曾说出口的喜欢。

      少年少女各自怀揣心事,隔着一层薄薄的朦胧,在一声声“夏夏”的拉扯里,任由青涩的心动肆意蔓延,谁都不肯率先踏出第一步,把这份藏在日常里的温柔与欢喜,静静封存在十三岁初一的春日时光里。

      初春的风一天比一天温柔,校园里的草木彻底褪去冬日的萧瑟,满眼都是鲜嫩的绿意。清晨的薄雾轻轻笼罩教学楼,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碎碎点点落在走廊、课桌、少年少女的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步入初一下册的第二个月,盛夏和周宇的关系,彻底停留在了一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暧昧,唯独两人谁都不捅破的朦胧状态里。

      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没有逾矩的亲密举动,可那份独一份的偏爱、专属的默契、下意识的偏袒,早就远远超出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十三岁的暧昧,是青春里最干净、最挠人、藏满小心思的模样,不上不下,不远不近,心里揣着甜甜的秘密,却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掀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们依旧每天结伴走在上学放学的林荫道,课间凑在一起讨论习题,傍晚留在教室补习数学。周宇张口闭口都是软糯亲昵的一声“夏夏”,每一次轻唤落在耳畔,盛夏的耳尖总会不受控制地烧起来,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乱撞,半天都平复不下来。

      开春之后,周宇悄悄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清晨都会给盛夏带早餐。

      他摸清了盛夏所有细碎的口味偏好,知道她不爱油腻的油炸早点,偏爱松软的奶香小面包,最最钟情货架上那款瓶装草莓牛奶。自从偶然一次听见盛夏和姜淼闲聊,说草莓牛奶甜而不腻,闻起来有淡淡的果香,从第二天开始,周宇的书包侧袋里,永远稳稳躺着一瓶冰温刚好的草莓牛奶,搭配一袋松软面包,准时放在盛夏的课桌右上角。

      每天清晨盛夏刚坐到座位上,目光第一眼总能瞥见那抹粉嫩的牛奶瓶身,安安静静靠在桌角,旁边摆着拆好包装袋的面包,连边角都细心抚平,生怕塑料包装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打扰她早读。

      一开始盛夏还会不好意思,攥着牛奶瓶小声跟他道谢,想要把早餐钱转给他,却次次都被周宇笑着挡回去。
      “顺路买的而已,不用跟我客气,夏夏。”

      一句轻软的“夏夏”落下,盛夏到了嘴边的推辞就全都咽了回去,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瓶身,心底漫开一大片软乎乎的甜。久而久之,两人都默认了这份清晨专属的投喂,心照不宣,从不对外过多解释。

      早读课安静的教室里,盛夏小口吸着草莓牛奶,清甜的草莓奶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填满心底。她会偷偷侧过头,望向隔了一条过道的周宇,少年正垂着头认真朗读课文,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班里的同学眼尖,日复一日看着这样的画面,起哄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课间男生女生凑在一处闲聊,总免不了把他俩绑在一起说笑。有时候几个女生围在盛夏桌边,撑着桌面挤眉弄眼,直白地开口打趣她。
      “盛夏,周宇天天给你带草莓牛奶和早餐,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就是就是,全校也就他天天喊你夏夏,对别人从来没有这么特殊过,你们俩肯定有点什么!”

      换作平日里听见旁人胡乱打趣别人,盛夏多半会跟着看热闹笑一笑,可当话题落到自己和周宇身上,被同学直白问起是不是互相喜欢时,她没有半分反感、恼怒,更没有急着翻脸辩解。

      表层上她会故作慌乱地低下头,指尖绞着校服衣角,脸颊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嘴上小声反驳:“你们别乱讲,我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已。”

      可只有盛夏自己清楚,听见旁人把她和周宇捆绑在一起调侃的瞬间,心底翻涌而来的根本不是尴尬难堪,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窃喜,像往心口塞进了一大把甜甜的糖果,甜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悄悄在心底反复咀嚼那句“周宇是不是喜欢你”,一遍一遍回味,每想一次,心跳就轻快几分。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察觉到两人之间不一样的氛围,全班同学都看得清清楚楚,都默认他们是格外相配的一对。这种被旁人下意识凑成对的感觉,隐秘又美好,满足了十三岁少女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小心思。

      有时候男生会围到周宇身边起哄,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
      “周宇,每天准时给盛夏送草莓牛奶,这么上心,你是不是喜欢人家盛夏?”

      盛夏哪怕隔着好几张课桌,也会下意识竖起耳朵,假装低头整理课本,实则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边,悄悄等待周宇的回答。她心里紧张又期待,既盼着他能说出一点不一样的话,又害怕他直白否认,打碎自己心底藏了许久的欢喜。

      而周宇从来不会强硬反驳,只是弯着眉眼淡淡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随手拿起桌上的习题册转移话题,轻飘飘一句“别瞎闹,做题了”就把起哄的同学打发走。

      每当看见他这般模糊的回应,盛夏心底的雀跃又会加重几分。若是他当真只把自己当成普通同学,大可以干脆利落澄清,可他偏偏选择回避、不辩解,是不是意味着,他心里也藏着和自己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好友姜淼最懂她,每次旁人起哄过后,都会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戳戳盛夏的胳膊,低声拆穿她的伪装。
      “我看你一点都不反感大家把你和周宇放一块说,反倒偷偷开心对不对?”

      心事被戳破,盛夏脸颊红得更厉害,慌忙伸手轻轻推了姜妙一下,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好友的眼睛,嘴上依旧嘴硬:“哪有,我只是懒得跟他们争辩。”

      可她藏在桌下的手指却不自觉蜷缩起来,脑海里不断回放早上周宇放下草莓牛奶时温柔的模样,耳边反复回响他喊自己“夏夏”的声音,心底那份窃喜久久散不去。她一点都不讨厌同学们的起哄,甚至隐隐期盼大家多调侃几句,仿佛这样,她和周宇之间那层朦胧的羁绊,就能被所有人见证,变得更加牢固。

      有一次午休,班里大半同学都出去走廊活动,只剩下几个人留在教室。两个女生坐在不远处小声聊天,话音清清楚楚飘进盛夏耳朵里。
      “你说盛夏和周宇什么时候才会坦白心意啊,天天送草莓牛奶,天天黏在一起,明明互相喜欢,非要憋着不说。”
      “我看盛夏听见咱们打趣她的时候一点都不生气,估计心里偷偷乐着呢。”

      盛夏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摘抄本上顿出小小的墨点。她假装专注看书,实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心底满是柔软的欢喜,原来旁人全都看得通透,只有她和周宇两个人,揣着各自的心动,小心翼翼僵持着,谁都不肯先跨出一步。

      日复一日的草莓牛奶,日复一日温柔的“夏夏”,日复一日同学们善意的起哄,拼凑出独属于这个春天的暧昧。

      盛夏每天捧着那瓶温热甜软的草莓牛奶,一边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一边沉溺在旁人打趣带来的隐秘雀跃里。她无比享受当下这份不上不下的朦胧情愫,即便两人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只要每天清晨能收到他带来的早餐,能听见他轻声唤自己夏夏,能听见同学们笑着把他们凑成一对,心底就填满了满满当当、无处言说的欢喜。

      她时常偷偷许愿,希望这样温柔暧昧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不用急着挑明心意,不用害怕打破现状,就维持此刻的模样,他一如既往给她带草莓牛奶,旁人一如既往笑着调侃他们,她藏着满心雀跃,静静守着这份藏在晨光与奶香里,未曾说出口的心动。

      春日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教室里弥漫着少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周宇日复一日放在盛夏桌角的草莓牛奶从未间断,松软香甜的小面包搭配粉嫩瓶身,成了每个清晨固定不变的风景。班里同学依旧时不时拿两人打趣,每当有人问盛夏是不是心悦周宇、问周宇是不是偏爱她,盛夏嘴上慌忙推脱,心底却翻涌着藏不住的窃喜,半点厌烦都无。两人彼此揣着沉甸甸的心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默契地谁都不肯率先戳破,任由温柔与拉扯充斥着校园的每一段朝夕。

      没过多久,班里闲聊时,盛夏偶然从周宇兄弟口中得知,再过几日便是周宇的生日。听见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盛夏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草莓牛奶瓶,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要送什么样的礼物。十三岁的少女心思细腻柔软,她不想要太过贵重、显得刻意的东西,只盼着一份温柔又贴合心意的小物件,能悄悄藏起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周末她拉着姜淼逛遍街边的礼品小店,货架上摆满贺卡、钢笔、模型、手办,她一一看过,总觉得少了几分独有的心意。直到走到橱窗角落,一只柔软的白色小羊玩偶撞入眼底,绒毛蓬松顺滑,圆溜溜的眼睛温顺乖巧,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刚好合适。盛夏一眼就认定了它,心底默默想着,周宇平日里看着冷静克制,可若是看见软乎乎的小羊,应当也会心生欢喜。她小心翼翼付款,又特意挑选了印着浅蓝星星的包装纸,认认真真亲手折叠包扎,系上一根银白色丝带,每一个边角都整理得平整好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满腔细碎的欢喜一同裹进礼盒里。

      周宇生日前一天,课间他走到盛夏桌边,一手随意搭着课桌边缘,清润的嗓音轻轻响起,习惯性唤她:“夏夏,明天我生日,晚上在家办个小聚会,你要不要过来?”

      盛夏听见邀约,心脏骤然砰砰狂跳,抬眼看向他,眼底藏不住错愕与惊喜,小声询问:“还有班里其他女生一起吗?”

      周宇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漾开浅淡笑意,直白道出独一份的特殊:“没叫别的女生,就只邀请了你一个,剩下的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短短一句话,落在盛夏耳中,瞬间在心底炸开漫天甜意。整个年级那么多女生,他单单只邀自己赴生日宴,其余席位全留给同性好友,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胜过千言万语。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绞着校服下摆,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强压下翻涌的欢喜,轻轻点头应下:“好,我一定准时过去。”

      生日当晚,盛夏抱着包装精致的小羊玩偶礼盒,按时敲响了周宇家的家门。一进门,客厅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身形相仿的少年,全是平日里和周宇结伴打球、闲聊的男生,喧闹的说笑声充斥整个房间,放眼望去,确实只有她一个女生。几个男生看见盛夏到场,当即对视一眼,挤眉弄眼地小声起哄,时不时瞟向站在她身侧的周宇,话里话外都在调侃两人的关系。

      换作往常被众人打趣,盛夏总会局促地低头躲闪,可此刻身处周宇家中,知晓自己是唯一受邀的女生,心底只剩隐秘的雀跃,哪怕耳边全是玩笑声,也生不出半分窘迫。周宇见状,不动声色往她身侧站了半步,悄悄隔开起哄的人群,抬手接过她怀里的礼盒,低声道了句谢谢,语气温柔得和面对兄弟时截然不同。

      吹蜡烛、切蛋糕、分零食的过程热闹又轻快,几个男生聊起球赛、游戏,吵吵嚷嚷,周宇却总会分神留意身旁的盛夏,怕她被喧闹吵得不适,时不时递上饮料、小蛋糕,轻声问她合不合口味。宴席尾声,众人陆续拆开各自送来的礼物,模型、篮球挂件、笔记本堆满茶几,周宇一一道谢,唯独拆开盛夏递来的礼盒时,动作放得格外轻柔。

      白色小羊玩偶露出来的瞬间,他眼底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摸了摸蓬松的绒毛,抬头看向盛夏,认真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夏夏。”

      盛夏望着他爱不释手捧着小羊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小声道:“我逛了好久才选中的,看着很温顺,觉得很适合你。”

      聚会结束后,周宇主动送盛夏到小区门口,晚风拂过树梢,两人并肩慢慢走,一路安静又柔和。分开前,周宇还特意将小羊玩偶抱在怀里,没有随手放在堆积杂物的客厅,看得出是真心偏爱这份来自她的礼物。盛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轻飘飘的,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抱着小羊温柔微笑的模样,一整晚都抱着枕头暗自偷笑。

      自生日聚会过后,盛夏时常惦记那只小羊玩偶,却不好意思直白询问周宇将它放在何处,只能悄悄藏在心底,默默猜测会不会被随意丢在储物间或是沙发角落,一想到这里,心底就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两人约定线上同步写作业,开着视频通话陪伴彼此。暮色缓缓沉落,窗外晚霞褪去色彩,屋内只开一盏柔和的台灯,盛夏摊开数学练习册,笔尖不停演算习题,屏幕另一头的周宇也埋首于试卷,偶尔抬头对视,简单说两句解题思路,不用过多交谈,安安静静相伴的氛围就足够舒心。

      写了将近一小时,盛夏卡在一道几何证明题上,思路僵持不下,便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意抬眼望向视频画面,视线越过伏案做题的周宇,不经意扫到他身后的床铺。

      床铺靠着墙壁,枕边没有杂乱堆积的书本杂物,那只她亲手挑选赠送的白色小羊玩偶,正安安稳稳摆在枕头一侧,绒毛被台灯暖光衬得柔软发亮,乖乖依偎在床头,位置显眼又妥帖,显然是时常摆放、精心对待的物件,绝非随手搁置在不起眼的角落。

      只是匆匆一瞥,盛夏整个人瞬间顿住,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胸腔里的心跳陡然加快,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心口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原本微微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藏不住的欢喜从眼底溢出来,连方才困扰许久的数学难题,都仿佛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原来他没有把这份礼物随意放置,而是摆在自己每晚睡觉的枕边,日夜相伴。一想到少年每晚入睡、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送出去的小羊,看见独属于她留下的痕迹,盛夏心底的酸涩、忐忑、患得患失,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窃喜。

      她刻意装作若无其事,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题目,可脸颊早已悄悄染上一层绯红,连呼吸都变得轻轻软软,不敢再抬眼看向屏幕,生怕周宇察觉到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瞥见玩偶的画面,一遍一遍回味,每回想一次,心底的欢喜就厚重一分。

      屏幕另一头的周宇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变化,依旧专注写着习题,偶尔轻声唤一句“夏夏,这道题辅助线你可以换一种画法”,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搭配枕边那只小羊的画面,拼凑成独属于两人的隐秘温柔。

      盛夏一边慢慢整理解题步骤,一边在心底悄悄暗自欢喜。他只邀请她一个女生赴生日宴,收下她精心挑选的玩偶,日日摆在床边枕边,这般藏在细碎日常里的偏爱,无需直白言说,却早已胜过所有告白。哪怕两人至今没有捅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没有坦诚诉说心底的喜欢,可这一刻,盛夏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空想。

      视频通话持续到深夜,两人收拾好书本准备道别,周宇抬眼看向镜头,轻声和她说晚安。盛夏望着屏幕里少年温和的眉眼,脑海里同步浮现床边乖巧的小羊,心底满是安稳柔软。挂断通话后,她趴在书桌前,久久没能平复翻涌的情绪,满心都是方才看见玩偶时突如其来的雀跃,暗自期盼往后无数个日夜,那只小羊都能静静守在他枕边,替自己陪伴在他身旁,见证每一个朝夕。

      窗外夜色静谧,星光浅浅散落,十三岁少女藏在心底的心动,借着一只枕边小羊,悄悄落了满地温柔。

      盛夏倏忽更迭,时光跌跌撞撞,从懵懂温柔的初一,一头扎进了课业更繁重、节奏更紧凑的初二。

      转眼一年过去,盛夏已经十四岁。

      褪去了初一时的青涩怯懦,她长高了些许,眉眼渐渐长开,性子却依旧安静柔软。这一年来,支撑她走过所有平淡日子的,是校园里温柔的风、姜淼不离不弃的陪伴,还有周宇日复一日、明目张胆又克制隐忍的偏爱。

      从初一春天的草莓牛奶、专属早餐、生日独邀、枕边玩偶,再到无数个夜晚的视频陪伴、无声暧昧,他们的关系始终停在最心动、最温柔的临界点。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却早已是彼此青春里独一无二的例外。

      学校里的日子是软的、暖的、带着甜味的。

      只要踏进校门,听见周宇一声温柔的“夏夏”,看见桌角准时出现的草莓牛奶,感受着他下意识的护短与偏爱,盛夏心底所有的细碎情绪都会被悄悄抚平。她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稳温柔下去,以为往后的青春只有晚风、星光、题海与少年温柔的陪伴。

      她从未想过,压垮她的从来不是学业、不是流言、不是懵懂心事,而是迟来的、扭曲的、以爱为名的母爱。

      盛夏的母亲常年在外务工,从她小学高年级开始,就极少回家。从小到大,她的生活里只有父亲的沉默、奶奶的照料,没有母亲的唠叨、管束,也没有所谓的母爱牵绊。缺失了好几年的陪伴,让盛夏早已习惯了清净自在,习惯了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她不缺爱,也不渴望突如其来的弥补,早已适应了没有母亲参与的人生。

      可就在初二开学的初秋,阔别多年的母亲,突然回来了。

      母亲回来的理由很温柔,也很冠冕堂皇。她说这些年亏欠女儿太多,看着盛夏渐渐长大、步入青春期,心里满是愧疚,决心辞掉外地的工作,留在家里好好陪伴她、弥补她,好好尽一尽做母亲的责任。

      刚回家的那几天,家里氛围温和融洽。母亲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包揽家里所有家务,变着花样做饭,耐心叮嘱她好好学习,处处细致入微。

      起初,盛夏心底是有一丝动容的。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完整的家庭,可以体会一次别人口中温柔细腻的母爱。她试着放下多年的疏离,慢慢接纳突然闯入生活的母亲,试着顺从、试着亲近。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迟来的弥补,根本不是温柔的救赎,而是一张以爱为名、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枷锁。

      母亲的爱意里,藏着极致、病态、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她缺席了盛夏整个成长过程,不了解她的喜好、不了解她的习惯、不了解她的性格,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母亲,理所应当拥有掌控女儿一切的权利。她从不倾听盛夏的想法,从不尊重盛夏的喜好,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关怀,全都是自我感动式的强行给予。

      从母亲彻底定居家里的那天开始,盛夏平静安稳的生活,彻底坠入无边的压抑与窒息。

      最先让她心底发寒、彻夜难眠的,是深夜无声的窥视。

      十四岁的少女,本就心思敏感、缺乏安全感,习惯了独处的静谧,习惯了房门紧锁、无人打扰的睡眠。可母亲回来之后,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私密空间。

      母亲从不经过她的允许,也从不敲门。

      每一个深夜,当盛夏沉沉睡去,房间灯光熄灭,周遭陷入静谧漆黑,夜深人静之时,她的房门总会被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力道缓缓推开。

      木质门框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轻得诡异,无数次将浅眠的盛夏从梦境边缘惊醒。

      她会朦朦胧胧睁开眼,意识尚且混沌,黑暗之中,总能清晰看见门口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的母亲。

      母亲不开灯,不说话,不动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的床边、昏暗的光影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睡觉,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漆黑的夜里,无声的注视最是骇人。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沉沉的,没有情绪,没有温柔,只是死死锁定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偏执、窥探、占有式的目光。

      每一次被这样无声盯着,盛夏浑身的汗毛都会瞬间竖起,后背发凉,心脏狠狠紧缩,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不敢动,不敢睁眼,只能死死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熟睡,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能清晰感知到母亲的视线,黏在她脸上、身上,沉甸甸的、压迫感极强,让人喘不过气。

      有时候母亲会悄悄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发丝,动作算不上粗鲁,却让盛夏浑身僵硬、生理性不适。

      等母亲悄无声息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之后,盛夏再也无法入睡。

      她会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浑身发冷,心底充斥着无尽的恐惧与压抑。一夜无眠,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深夜那道伫立的身影,挥之不去。

      她不止一次和母亲沟通,小心翼翼鼓起勇气,轻声请求:“妈,我长大了,晚上睡觉可以不用进来看着我,你早点休息就好。”

      可每一次,母亲都会瞬间变脸,眼底涌上委屈,声音带着哽咽,开始自我感动式的哭诉。
      “我是你妈妈,我看看你睡觉怎么了?我辛辛苦苦回来陪你、弥补你,你就这么嫌弃我?我天天惦记你、担心你踢被子着凉,你一点都不懂我的苦心。”

      简简单单几句话,直接堵死盛夏所有辩解的余地。

      仿佛只要她提出一点不满、一点拒绝,就是不孝、就是冷漠、就是辜负母爱。

      从那以后,母亲依旧夜夜推门而入,深夜伫立床边凝视她睡觉,从未间断。盛夏不敢再提,只能默默忍受,夜夜心悸,长期的失眠与恐惧,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情绪。

      如果说深夜无声的注视是精神上的压迫,那日复一日强行违背她喜好的投喂,就是细密绵长、磨人意志的煎熬。

      从小到大,盛夏有一个从小改不掉的习惯,也是实打实的生理忌口——她完全吃不了姜和蒜。

      不是挑食,是生理性抗拒。只要吃到一点点姜蒜的味道,喉咙就会发痒、发涩、反胃恶心,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干呕、胃痛。从小到大,家里长辈都知晓她的忌口,做饭从来不会放姜蒜,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迁就她的习惯。

      可母亲回来之后,彻底推翻了所有人的迁就。

      她从不听盛夏的解释,从不相信女儿会忌口,固执地觉得小孩子挑食都是矫情、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每一天的饭菜里,她都会刻意放大量的姜片、蒜瓣。

      红烧肉里铺满整块生姜,炒青菜里堆满拍碎的大蒜,炖汤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姜片,浓郁辛辣的姜蒜味道霸占了整个餐桌,刺鼻又反胃。

      盛夏每一次拿起筷子,看见满桌的姜蒜,心底都是一阵发凉。

      她忍着不适,尽量避开调料,只吃一点点清淡的米饭。可即便如此,菜品里浸透的姜蒜味道依旧浓烈,入口辛辣反胃,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无数次和母亲认真解释:“妈,我真的吃不了姜蒜,吃了会恶心胃痛,你下次做饭别放了好不好?”

      可母亲永远是那套一成不变、道德绑架的说辞。
      “我都是为了你好,姜蒜驱寒养胃,对身体好,我费尽心机给你做饭调理身体,你还挑三拣四。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忌口,都是被惯坏了,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她说着,还会主动夹起带姜蒜的菜,强硬放进盛夏碗里,逼着她必须吃掉。

      盛夏不吃,她就红着眼眶坐在餐桌前哭,一边哭一边念叨自己命苦、付出不被珍惜、女儿冷漠不懂感恩。

      只要盛夏稍有不顺从,她就立刻情绪崩溃、大哭大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除了姜蒜,她还偏执地按照自己的臆想安排盛夏的饮食,从来不管女儿真实的喜好与身体感受。

      盛夏的肠胃天生偏弱,清晨空腹吃不了油腻厚重的食物,一吃就会腹胀反胃,这是从小到大的老毛病。她的早餐习惯清淡简单,一碗白粥、一颗小馒头就足够舒服饱腹。

      可母亲固执地认定,青春期的孩子就该吃油腻、吃丰盛,这才是营养。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早早起床做饭,顿顿都是重油重盐的菜肴、煎炸的肥肉、油乎乎的馅饼、浓稠油腻的肉汤。

      满满一桌子重油早餐,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厚重压抑,光是看着就让人没有胃口。

      盛夏看着满桌油腻的食物,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隐隐发胀,只能勉强吃两口白粥。

      可母亲看见她少吃,就会立刻不高兴,板着脸念叨:“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油腻的,特意给你做的,你怎么不吃?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我的心意。”

      她从来不问盛夏现在喜不喜欢、适不适合,仅凭自己模糊又错误的记忆,强行定义女儿的喜好,她认定盛夏爱吃,盛夏就必须爱吃,不吃就是不领情、就是叛逆。

      最让盛夏崩溃的,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水煮鸡蛋。

      盛夏天生消化不了水煮蛋的蛋黄,空腹吃鸡蛋,会严重反胃、恶心、喉咙发紧,甚至直接干呕。从小到大,家里从来不会逼她吃鸡蛋,所有人都清楚她的体质。

      可母亲不信。

      她固执地认为鸡蛋最有营养,青春期长身体必须每天吃鸡蛋,这是作为母亲必须尽到的责任。

      于是,每一天清晨,不管盛夏难不难受、愿不愿意,餐桌上必定躺着两颗水煮蛋。

      她逼着盛夏当场剥壳吃掉,看着她咽下去才肯罢休。

      每一次吞咽蛋黄,盛夏都强忍着喉咙的恶心感,胃里翻江倒海,喉咙一阵阵发紧,强忍着才不会当场吐出来。眼眶常常憋得发红,生理性的难受席卷全身,浑身都不舒服。

      她无数次难受地和母亲求饶:“妈,我真的吃不了鸡蛋,我吃了会恶心,求求你别逼我吃了。”

      可换来的永远是母亲冷漠又委屈的指责:
      “我都是为了你好,别人想吃我还不给呢,我辛辛苦苦早起给你补充营养,你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太让人寒心了。”

      “为了你好”这四个字,成了母亲捆绑她最锋利的武器。

      所有偏执的掌控、所有违背她意愿的强行给予、所有让她难受窒息的安排,全部都包装成一句轻飘飘的“我为了你好”。

      只要盛夏有一丝不顺从、一丝拒绝、一丝委屈,母亲就会瞬间情绪崩溃,坐在原地掉眼泪、自责、哭诉,把自己塑造成辛苦付出却不被理解的可怜人,让盛夏瞬间陷入无尽的愧疚与自我怀疑。

      十四岁的盛夏,本就心思敏感、温柔善良、习惯性懂事迁就。

      在母亲日复一日的道德绑架、情绪施压、病态掌控、强行剥夺喜好里,她的心理状态一点点崩塌、溃烂。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压抑、自卑、敏感。

      白天在学校,她依旧是那个眉眼温柔、安静乖巧、会被周宇温柔偏爱、被好友呵护的盛夏。她会对着周宇的温柔微笑,会因为一句亲昵的“夏夏”心跳加速,会因为草莓牛奶的甜味心生欢喜,假装自己依旧开朗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快乐只留在学校里,回到家,就是无边无际的窒息与黑暗。

      夜里不敢深睡,时刻恐惧房门被推开、有人站在床边凝视;吃饭时刻刻紧绷神经,被迫吃下自己生理性抗拒的食物;每天活在“不顺从就是不孝、拒绝就是冷漠”的自我愧疚里。

      母亲用最温柔的名义,做着最折磨人的事。

      她所谓的弥补母爱,从来不是迁就盛夏、理解盛夏、疼爱盛夏,而是满足自己缺失多年的掌控欲,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感动她自己。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的忌口、不懂她的脆弱、不顾她的感受,却偏执地要全方位掌控她的生活、饮食、作息、情绪。

      长期的压抑、恐惧、内耗、情绪拉扯,一点点压垮了十四岁的盛夏。

      她开始经常性失眠、发呆、走神,情绪低落,容易莫名想哭。上课偶尔会恍惚走神,夜里常常深夜崩溃落泪,心理一点点出现严重的问题。

      她变得越来越缺乏安全感,越来越胆小怯懦,明明在学校被温柔包围,心底却始终藏着一块化不开的阴霾。

      没有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姜淼只觉得她最近安静了许多,偶尔闷闷不乐,只当是初二课业压力太大。

      周宇只察觉到她偶尔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课间不爱说话、有些走神,会温柔安慰她、给她带更多喜欢的小零食、轻声哄她开心,却不知道她深夜在家承受着怎样窒息的煎熬。

      盛夏不敢说、不敢倾诉、不敢宣泄。

      她怕说出来,别人会觉得她矫情,会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会觉得有母亲悉心照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所有人都羡慕她如今有母亲陪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迟来的母爱,是一张温柔又残忍的枷锁,牢牢困住了她,一点点耗尽她所有的光亮与快乐。

      初二的风依旧温柔,校园的阳光依旧明媚,少年的偏爱依旧滚烫。

      可盛夏心底的那片晴空,已经被家里无尽的压抑与窒息,悄悄遮住了大半。

      她依旧每天期待清晨桌角的草莓牛奶,期待耳边温柔亲昵的一声“夏夏”,期待放学路上并肩同行的温柔。

      只有这份来自校园、来自周宇、来自好友的纯粹温柔,是她濒临崩溃的青春里,唯一仅剩的救命微光,支撑着她在窒息的生活里,勉强好好活下去。

      校园的春风依旧温柔,日光岁岁安然,课桌旁的草莓牛奶从未缺席,耳边那句软糯亲昵的“夏夏”日日如期而至。

      在外人眼里,盛夏依旧是那个干净温柔、安静乖巧、被偏爱包围的女孩。

      有最好的朋友姜淼时时陪伴,有周宇明目张胆、独一份的偏爱呵护,成绩稳步平稳,性格温和懂事,所有人都觉得,她的青春明亮又顺遂,无忧无虑,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可只有盛夏自己知道,她的世界,早已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彻底崩塌、溃烂、荒芜。

      母亲带回的那层以爱为名的枷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复一日、寸寸收紧,牢牢缠在她的骨血里,勒得她喘不过气。

      深夜无声的窥视、强行违背生理的投喂、无处不在的道德绑架、自我感动式的压迫、动辄落泪的情绪勒索,一点点磨碎了她十三四岁仅存的鲜活与朝气。

      她没有人可以说。

      她试过隐忍,试过迁就,试过沟通,试过退让,可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掌控与窒息。

      家里永远压抑、永远紧绷、永远让人喘不上气。每一天的呼吸都是负担,每一次回家都是一场煎熬。

      长期的高压、内耗、恐惧、压抑,一点点吞掉了她所有的情绪、快乐、底气与希望。

      最先彻底崩坏的,是她的睡眠。

      盛夏开始重度失眠。

      最开始只是浅浅入睡、容易惊醒,到后来,她彻底失去了睡觉的能力。

      每一个深夜,整座城市陷入沉寂,家人沉沉安睡,只有她一个人,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夜无眠。

      房间安安静静,可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混乱、压抑、委屈、绝望层层翻涌,停不下来。眼底干涩发疼,身心疲惫到极致,可就是无法闭眼入睡。

      她害怕深夜,害怕黑暗,害怕房门被轻轻推开的细碎声响,害怕黑暗里那道无声凝视她的身影。

      恐惧扎根在她的神经里,久而久之,她不敢睡、睡不着、也不敢深睡。

      一夜、两夜、三夜……

      慢慢变成常态。

      长期熬夜、长期失眠、长期精神紧绷,让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

      眼底是遮不住的乌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从前亮晶晶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整个人褪去了少女该有的灵动鲜活,安静得过分、沉默得过分、颓靡得过分。

      可她太会藏了。

      她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隐忍、习惯性自我消化所有痛苦。

      白天到校,她会提前调整好状态,抹去眼底所有阴郁,收敛所有崩溃,依旧温柔地和姜淼说笑,依旧安静做题、认真听讲,依旧在听见周宇喊她“夏夏”的时候,轻轻弯起嘴角,露出浅浅温柔的笑意。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姜淼只当她最近课业累、精神差,随口叮嘱她早点休息。

      周宇只察觉到她好像愈发安静,偶尔走神、容易发呆,眼底带着散不去的疲惫,于是更加温柔地待她,每天准时给她带草莓牛奶,课间轻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默默多照顾她几分。

      但他们都以为,只是普通的累。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干净、被全世界偏爱的女孩,早已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腐烂了。

      失眠最严重的时候,精神痛苦抵达了顶点。

      那种压抑不是大哭大闹的崩溃,而是一种无声、绵长、死寂的窒息。

      心里空空的、沉沉的,像沉入万丈深海,四周漆黑一片,无人救赎、无人打捞、无人知晓。

      她感受不到开心,感受不到温暖,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

      每天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起床、上学、吃饭、回家、熬夜。快乐消失了,期待消失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消失了。

      全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困在原地,被黑暗和压抑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心理的痛苦太满、太沉、太窒息,压得她快要彻底垮掉。

      直到某个彻底熬不住的深夜,她第一次拿起了刀片。

      小小的刀片,薄而锋利,躺在指尖,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她第一次伤害自己。

      指尖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划过白皙细腻的手腕皮肤。

      轻微的、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浅浅的血珠慢慢渗出来,猩红、刺眼。

      在那一瞬间,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心理压抑、无边绝望、窒息内耗,竟然神奇地被□□的痛感替代了。

      心里那种空洞麻木、快要死掉的感觉,消失了一瞬。

      只有真实、清晰、直白的疼。

      疼得具体,疼得清醒,疼得真实。

      那一刻,盛夏忽然疯狂贪恋上这种痛感。

      原来痛,是活着的证明。

      太久太久的麻木、死寂、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早已死去,只剩一副空壳在人间苟活。可唯有刀片划破皮肤的瞬间那清晰的刺痛告诉她——她还活着。

      这是她唯一能掌控、唯一能缓解痛苦、唯一能救赎自己的方式。

      从此,她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

      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每一次被家里压抑到极致,每一次情绪濒临崩溃,她都会躲在被子里、躲在锁好的房间里,悄悄拿出刀片。

      一次又一次,轻轻划过手腕。

      不深,不会大出血,不会危及生命,只是一道道浅浅细密的伤口。

      可每一道伤口的疼痛,都能精准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死寂。

      心理太痛,就用□□的痛来替代。

      别人受伤是难过,她受伤是解脱。

      细密的血珠渗出、凝聚、滑落,带着温热的触感,伴随清晰尖锐的痛感,让她空洞灰暗的世界,短暂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开始上瘾。

      抑郁的情绪像潮水,日复一日将她淹没。

      她变得愈发沉默、麻木、消极。对所有事情提不起兴趣,从前喜欢的晚风、落日、奶香、温柔的偏爱,全都变得平淡无味。

      她依旧收着周宇每天送来的草莓牛奶,依旧会在听见他喊“夏夏”时下意识心跳,依旧会看着他枕边的小羊玩偶暗自温柔。

      可那份甜,再也填不满心底巨大的黑洞。

      短暂的心动过后,是更深、更沉的荒芜。

      没有人知道她病了。

      没有人知道她患上了重度抑郁。

      没有人知道她夜夜失眠、夜夜自残、夜夜崩溃。

      她藏得极好。

      夏天穿校服长袖,春秋穿宽松外套,袖口永远拉得严严实实,牢牢遮住手腕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细小疤痕。

      她从不挽袖子,从不露手腕,从不和人太过亲密接触,从不让人看见自己藏在衣袖下的溃烂。

      白天的她,温柔、安静、懂事、乖巧,是所有人眼里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只有深夜独处的她,才是真正的、破败的、濒临崩塌的自己。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发呆一整晚。

      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就那样静静流着。心里空落落的,一片荒芜,对生活没有任何期待,对未来没有任何向往,甚至无数次悄悄滋生出“活着没有意义”的念头。

      母亲依旧日复一日用爱捆绑她、消耗她、折磨她。

      依旧深夜凝视、依旧强行投喂、依旧道德绑架、依旧自我感动。

      家里没有温暖,只有无尽压抑。

      学校的温柔再甜,也抵不过深夜里无边无际的精神凌迟。

      姜淼看不懂她眼底深藏的死寂,只会笑着拉她打闹;周宇看不懂她乖巧外表下的自我溃烂,只会愈发温柔地偏爱、小心翼翼地照顾。

      他们都爱她、疼她、护她,可他们都看不懂她的病。

      盛夏也从不说。

      她习惯性封闭自己、习惯性独自承受、习惯性假装安好。

      她怕说了被嫌弃、被同情、被当作异类,怕所有人眼中温柔乖巧的自己瞬间崩塌,怕连仅剩的校园温柔都被打碎。

      更怕周宇知道。

      她最怕那个一直温柔偏爱她、把她当小姑娘宠着的少年,看见她阴暗、扭曲、破败、自残的一面,会害怕、会远离、会失望。

      所以她拼尽全力隐瞒。

      把所有黑暗、所有痛苦、所有伤痕、所有抑郁,全部一个人死死藏在心底。

      白天继续温柔,夜里继续溃烂。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她靠着刀片的痛感确认自己活着,靠着细碎的伤口缓解心理的窒息,靠着周宇那一点点仅存的温柔撑着活下去。

      十三岁末、十四岁初的青春。

      外人看见的,是晚风、牛奶、少年、暧昧、温柔、岁岁相伴。

      只有盛夏自己知道——

      她的世界,早已无人知晓,彻底溃烂,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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