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无归处》无字悲

3、宴(一) 二人入宫前

　　入琅琊王府第三日，潇沄正式被编入贴身侍卫之列。

　　王府规制森严，层层院落遍布精巧机关，廊下地砖错落暗藏锁扣，假山石壁中空可藏利刃，寻常仆役不敢随意踏入内院半步。李泽忆常年深居主院揽星阁，大半时日倚在铺着狐裘的轮椅上处理文书，一身白发衬着浅白瞳仁，容貌绝色，却总伴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偶有风穿过窗棂，便能看见他指尖轻抵唇间，低低咳嗽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

　　府中原有数位资深护卫，皆是追随李泽忆多年的旧人，见王爷将半路捡来的少年放在身侧，个个心生芥蒂。巡逻之时屡屡刁难潇沄，刻意分派脏累差事，还暗中试探他的来路与身手。

　　潇沄性子阴敛，从不多言。白日安分守在李泽忆身侧半步之外，目光始终牢牢锁着那道单薄身影，旁人的排挤与嘲讽尽数咽下，只在无人的深夜，于后院练武场挥剑发泄戾气，剑锋劈裂晚风，处处透着压抑的占有欲。他清楚自己如今所有依仗，唯有这位体弱多病的琅琊王，想要长久留在对方身边，必须足够安分，也必须足够强悍。

　　这日午后，礼部送来宫廷宴帖，皇帝三日后设宴宫中，命诸位皇子、藩王尽数赴宴。当今朝堂局势紧绷，太子坐镇东宫野心勃勃，其余三位王爷各拥势力，皆在暗中觊觎储位。李泽忆虽无心争储，可他手握三州兵权，又深得先帝旧部支持，早已成各方拉拢或是铲除的目标。

　　侍女奉上热茶，李泽忆抬手掀开帖纸，白眸淡淡扫过文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他放下请柬，胸腔骤然泛起痒意，捂唇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泛白，鬓边白发散乱几分。

　　潇沄见状立刻上前，单膝跪地，稳稳扶住轮椅扶手，另一只手递上干净锦帕，动作利落克制，指尖刻意没有碰到李泽忆的肌肤。
　　“王爷，需回内室歇息吗？宫中宴席凶险，大可上书称病推辞。”

　　“推辞？”李泽忆接过锦帕拭去唇角血丝，声音轻缓，却藏着几分狠戾，“越是避世，太子越会认定我心存异心。此番入宫，避无可避。”

　　他自幼深谙权谋博弈，身在皇室漩涡之中，退即是死。这些年靠着府中机关密道、郊外密室行宫周旋各方势力，数次躲过刺杀暗算，即便身体孱弱，心思城府远胜一众皇子。那处连通郊外别院的密室，便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危急时刻可悄无声息离开王府，暂避祸乱。

　　几名老侍卫恰好前来请示院防排布，听闻二人对话，其中领头之人躬身劝谏：“王爷，太子近日频频暗中安插眼线入京，此次宫宴恐设有埋伏，属下恳请王爷切勿以身涉险。属下愿带精锐护卫随行护驾。”

　　李泽忆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几人，最终落在身侧垂首而立的潇沄身上。少年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方才短短一瞬，便已不动声色观察门外四周动静，警惕性远超旁人。
　　“不必。此番入宫，只带潇沄一人随行即可。”

　　话音落下，在场侍卫皆是一惊，面露不满。几名护卫暗自瞪向潇沄，眼中敌意更甚。

　　潇沄心头猛地一跳，抬眸望向轮椅上的人。李泽忆白发垂落，白眸澄澈又淡漠，全然是主子吩咐下属的平淡姿态，并无半分别样情愫。此刻的琅琊王满心皆是朝堂算计，心思全系在太子与诸王的争斗之上，从未留意身旁侍卫藏在眼底汹涌滚烫的心意。

　　可仅仅一句随行的吩咐，便让潇沄胸腔里滋生出浓烈的欢喜，夹杂着偏执的念想。他暗暗攥紧掌心，面上依旧恭顺行礼：“属下誓死护王爷周全，绝不让任何人伤王爷分毫。”

　　入夜，揽星阁灯火长明。李泽忆坐在灯下翻阅密探送来的情报，逐一推演宫宴之上各方势力的动向，偶尔停下动作，捂着胸口缓缓喘息。旧疾缠身，长时间思虑便会气血翻涌，折磨得他身心俱疲。

　　潇沄守在门外廊下，整夜不曾合眼。他靠着廊柱，透过窗纸的微光凝视屋内那人的剪影，脑中不断预想宫宴所有可能发生的刺杀、暗算场景，一遍遍规划护卫路线，甚至暗暗盘算，若是有人敢对李泽忆动手，自己不惜犯下杀祸，也要将所有威胁尽数清除。

　　夜色渐深，李泽忆起身想要取桌旁药碗，起身一瞬腿脚发软，险些栽倒在地。门外的潇沄闻声瞬间推门而入，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腰肢。
　　温热的触感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李泽忆微微蹙眉，本想抬手推开对方，可身体虚弱无力，只能靠着少年的支撑站稳。他天生性情冷淡，向来不喜旁人近身，可此刻身体的疲惫让他无力计较。
　　“退下。”

　　“王爷身子不稳，属下扶您落座。”潇沄的声音压得很低，手臂牢牢托着那单薄的身躯，鼻尖萦绕着李泽忆身上清浅的药香，心底的执念疯狂蔓延。他多想就此将人牢牢圈在怀中，隔绝外界所有朝堂纷争、明枪暗箭，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琅琊王藏进密室行宫之中，只属于自己一人。

　　但他不敢。如今的自己不过一介侍卫，一旦逾矩，只会被逐出王府，再无留在李泽忆身边的资格。

　　潇沄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小心将李泽忆扶回轮椅，随即迅速后退三步，重新垂首站定，恢复了恪守本分的模样，仿佛方才短暂的近身搀扶只是分内之事。

　　李泽忆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锦袍，轻轻咳嗽两声，白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王府各处机关排布，明日我教你几处关键开关。日后若我遭遇险境，你可借密道带我去往郊外别院。”

　　这是李泽忆第一次向旁人透露王府机关与密室的用法，足见他已然将潇沄视作能够托付性命之人。

　　潇沄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暗光，恭敬应声：“属下谨记王爷吩咐。”

　　窗外晚风卷着秋叶落在青石地面，王府之内看似平静，暗流早已汹涌。朝堂的风雨即将随着三日之后的宫宴席卷而来，主仆二人的命运，也自此紧紧纠缠在一起，一步步走向早已写定的悲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