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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找到你了 潇沄入府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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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琅琊王府时,暮色已经沉沉压落京华。
连绵的雨还没有停歇,只是山间的滂沱暴雨,化作京城绵绵不绝的冷雨丝,淅淅沥沥拍打朱红府门。琅琊王府占了京城西城半片坊巷,楼宇连绵,飞檐翘角隐在雨雾里,看上去富丽堂皇,可踏进门内,便觉一股沁骨的寒凉。府内回廊曲折,廊下立柱与地砖之下,皆藏机括,脚下每一步,都暗合机关排布,外人若是贸然乱闯,便是死路一条。
潇沄被安置在外院一处偏僻的偏厢。
粗布衣衫尽数褪去,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暴露在灯火之下,鞭痕、棍伤,还有被石块划开的皮肉,不少地方已经发炎红肿。府里的医官奉命前来处理伤势,银针挑开腐肉,烈酒浇洗伤口,灼痛钻骨,潇沄自始至终咬着牙关,脊背绷得笔直,一声痛哼也不曾溢出喉咙,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青砖地面。
医官一边给他敷药缠绷带,一边暗自打量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谁都猜不透王爷的心思。琅琊王向来冷心,多少世家子弟挤破头想要入王府当差,都被拒之门外,今日偏偏从西山荒郊捡回这么一个满身污秽、来历不明的流民。
“好生休养,王爷有令,伤好之后,入侍卫营听调。”医官收好药箱,丢下一句话便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潇沄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黑的眼眸。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痛,比起在山野流离、被人追打践踏的日子,算不得什么。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方才在山间凉亭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放。
轮椅之上,白发如雪,眼若寒霜。
李泽忆轻咳的模样,淡声说出“带回府”的声音,如同刻印一般烙在他的魂魄里。
那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不是怜悯乞丐的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践踏,仅仅是淡淡一瞥,便将他从泥泞地狱捞了出来。
潇沄闭上眼,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伤痕。
他不要只做普通侍卫营里一名无名侍卫。
他要靠近那个人,要留在李泽忆身边,离得越近越好。
三日后,雨停,天放晴。
秋阳薄薄一层,却驱不散王府深处的寒意。
李泽忆结束上午与幕僚的密谈,坐在院内白玉石廊下的乌木轮椅上。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薄裘,白发松松束起几缕,余下长发顺着肩背垂落。他指尖捏着一卷书卷,时不时抬手,以绢帕掩住唇,压抑一阵浅浅的咳嗽。肺腑受了西山风寒,直到此刻依旧没有完全平复,稍一劳神,便胸口闷堵。
林舟躬身回禀:“王爷,那个少年潇沄,伤势已大体稳住,今日可以过来谢恩。”
李泽忆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传过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潇沄一身王府侍卫的青灰色劲装,衣裳尚且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身上绷带还没有完全拆去,部分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步履沉稳,走到轮椅数步之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住冰冷石砖。
“属下潇沄,谢王爷救命之恩。”
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字字清晰。
李泽忆这才缓缓合上书卷,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
几日休养,洗去满身污泥血污,少年原本的样貌彻底显露出来。眉骨锋利,眼窝略深,一双黑眸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睫毛垂落的时候,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恭顺谦卑,可骨血里那股阴戾,却并没有被这身侍卫服磨去半分。
“西山荒径,本王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记挂。”李泽忆的声音清浅,带着病后的微哑,“入我琅琊府,规矩大于性命。府中机关遍布,何处可走,何处不可踏,日后会有人教你。若是心怀异念,妄触禁忌,下场,不必本王多说。”
琅琊王府,从不养心怀鬼胎之人。
这话不是善意告诫,是敲打。
潇沄头颅伏得更低:“属下谨记王爷训示,此生忠于王爷,绝无二心。”
他说得郑重,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忠心”之下,埋藏着怎样汹涌难言的执念。不是忠于琅琊王府,不是忠于大曜王朝,仅仅忠于轮椅上这一个人。
李泽忆淡淡颔首,本打算将他拨去外围侍卫值守,目光扫过少年胳膊尚未愈合的伤痕,又想起那日在雨里,少年绝境之中不肯屈服的眼神,心念稍转,改了口:“你便留在近侍处,随侍左右。”
此言一出,一旁的林舟微微一惊。
近侍处,乃是贴身伺候王爷的人,寻常都是挑选家世清白、久经考察的旧部子弟,潇沄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民,直接入近侍,太过破格。但林舟不敢出言反驳,只默默记下。
潇沄身体微微一震,埋在地上的头颅,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得偿所愿。
“谢王爷。”
自这日起,潇沄正式成了琅琊王身边的近侍。
王府的日子缓缓铺开。
李泽忆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静养读书,接见密客,处理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情报。时常久坐轮椅,久了双腿气血不通,便要裹上厚毯取暖。他畏寒,哪怕秋日正午,屋中也要燃着暖炉,汤药一日三剂,苦涩药味弥漫整座院落。
潇沄学得极快。
不过短短半月,便记熟王府大半路径,何处地砖下藏弩箭,何处墙壁之后是暗道入口,密室机关的开启暗号,他默默全部记在心里。他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静立在书房门侧阴影之中,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王爷几时会咳喘,何种汤药要温到何等温度,何种吃食碰不得,夜里几时容易因肺寒醒过来,这些细碎旁人不曾留意的细节,潇沄一一收纳心底。
府里其他近侍、老侍卫,大多瞧不上这个凭空上位的流民少年。有人暗中刁难,分派给他粗重活计,言语讥讽,笑他是山野乞儿走了狗运。
潇沄从不争执,面上依旧温顺服从。
只是那些刁难他的人,接二连三遇上怪事。
有人夜里巡廊,误踩机关陷阱,摔得腿骨骨裂;有人保管的密信莫名丢失,被查出疏漏,直接逐出王府;还有人背地里造谣非议王爷,第二日便消失不见,连尸体都无人寻到。
人人心中惶恐,渐渐都知晓,王爷身边新来的这个沉默少年,看着温顺,骨子里是带毒的寒刃。
流言悄悄传开:莫要去招惹潇沄。
这些事,潇沄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半分把柄,半分都没有传到李泽忆耳中。
这一日入夜,夜色浓重。
深秋夜风穿窗而入,李泽忆伏案看完一卷密报,心绪劳顿,旧疾骤然发作。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涌上来,他一只手撑住案几,另一只手捂住嘴唇,咳得肩膀不停颤抖,脸色刹那褪得毫无血色,绢帕拿开时,一角已经沾染淡淡的猩红血点。
屋内烛火摇晃。
守在门外的潇沄听见咳嗽声,几乎立刻推门跨步进来,脚步极快,却又刻意放轻,快步走到轮椅旁。
“王爷!”
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伸手想去扶,手伸到半空,又骤然顿住。
主仆尊卑刻在眼前,他没有资格随意触碰琅琊王。
李泽忆闭着眼,缓了许久,才稍稍压下喉间腥甜,呼吸浅浅不稳,抬眼看向立在身前的少年。
昏黄灯火之下,潇沄那双素来沉静阴晦的眼眸,此刻清清楚楚写满担忧,那担忧太过真切,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绝非普通属下对主子该有的神色。
李泽忆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见过太多假意关切,朝臣的嘘寒问暖全是算计,宗亲的探望暗藏窥探。可眼前少年眼底的情绪,太真。
“无妨,老毛病。”李泽忆声音微弱,“汤药。”
“是。”
潇沄立刻收敛心神,转身取过早已温在炉上的药碗,试好温度,单膝跪在轮椅边,双手捧碗递过去。
垂着头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底翻涌的疼惜与占有。
他看着眼前面色惨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白发王爷,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无声滋长——
若是可以,想把这个人牢牢护起来,隔绝朝堂,隔绝诸王算计,隔绝世间所有伤害。
只属于他一人。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那一刻,如同藤蔓破土,疯狂缠绕心脏,再也拔除不掉。
李泽忆接过药碗,小口饮下苦涩药汁,没有看见身侧少年袖底,悄悄攥紧的拳头,那把藏在袖中的短刃,刃身泛着冷光,那是他早已备好,用来替王爷斩尽一切祸患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