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无归处》无字悲

1、霜雪入目 李泽忆潇沄

　　景和七年，秋末，西山雨骤。

　　大曜的深秋，总是来得凛冽又仓促。不过是一阵朔风过境，漫山红叶便褪尽艳色，余下满目萧瑟枯黄，连山间的风，都裹着刺骨的寒凉。

　　一辆精致的乌木轮椅，稳稳停在山间破败的凉亭之下。

　　亭外暴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在青石地面，溅起层层水雾，隔绝了山林外界的喧嚣。亭内静谧清冷，唯有几声细碎压抑的咳嗽声，轻轻散落雨幕之中。

　　轮椅上坐着的男子，是当朝琅琊王，李泽忆。

　　二十四岁的年纪，却生得一副世间难寻的绝色皮囊。满头青丝尽数雪白，如霜覆雪，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庞剔透莹白，近乎透明。一双眼眸并非常人的墨黑，而是纯粹的浅白，似盛着山间霜雪、月下寒雾，清冷、疏离，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他身形极瘦，宽大的素白锦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衬得肩背单薄易碎，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将人吹折。许是受了山间寒气侵扰，他微微蹙着眉，下颌紧绷，薄唇轻抿，时不时低头压抑着胸口翻涌的不适，一声声轻咳，细碎又虚弱，落在随行仆从耳中，人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半分。

　　这位琅琊王，是大曜最特殊的一位王爷。

　　皇室嫡次子，身份尊贵至极，却自幼先天不足，心脉残缺，肺腑孱弱，常年缠绵病榻。自年少时便极少参与朝堂纷争、诸王争斗，常年居于王府静养，闭门不出，在世人眼中，是个体弱多病、手无实权、形同虚设的闲散王爷。

　　可只有真正接触过他的人，才知晓这副绝美易碎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冷狠缜密、运筹帷幄的心。

　　琅琊王府暗藏千机，机关密布，步步藏杀，府中下人无一敢欺瞒懈怠，稍有异心者，皆悄无声息湮灭，从无例外。世人只知琅琊王温润清冷、体弱多病，却不知他掌心藏刀，眼底藏谋，早已在暗中搅动半朝风云。

　　今日离京，是李泽忆半年来第一次出王府。

　　久居深宫王府，终日与汤药、轮椅为伴，太过枯燥压抑。恰逢西山地方官员疑似贪墨舞弊，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他便借机离京，一来散心，二来暗中探查线索，不动声色布局。

　　只是秋日风寒，终究是扛不住。

　　不过半日山路颠簸，冷风侵袭，他的肺腑便已然不堪重负，酸胀闷痛，咳喘不止。

　　贴身仆从林舟躬身垂首，声音恭敬又担忧：“王爷，雨势太大，山路湿滑，寒气太重，您旧疾不耐，不如待雨停即刻返程回京？案子线索属下会继续探查，绝不疏漏。”

　　李泽忆闻言，缓缓抬眼。

　　浅白的眼眸淡淡扫过亭外漫天风雨，眸色清冷无波，听不出喜怒。他缓了良久，压下喉咙口的痒意，声音清浅低哑，带着病后的虚弱：“无妨，再等等。”

　　他的声音极轻，却自带王族威仪，无人敢反驳。

　　林舟只得应声退至一旁，小心翼翼替他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挡住穿透凉亭的寒风。

　　风雨潇潇，山林寂寂。

　　就在这时，亭外泥泞的荒草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声音微弱至极，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却偏偏落入了听觉敏锐的李泽忆耳中。

　　他微微侧目，透过层层雨帘，望向草丛深处。

　　杂草丛生，泥水横流，破败的枯草被暴雨压得匍匐在地。就在那片浑浊的泥泞之中，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衣衫褴褛，浑身湿透，沾满污泥与血渍。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深秋的寒雨，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脊背死死蜷缩在泥泞里，四肢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新旧交错，有的还在渗血，被雨水冲刷得通红刺眼。

　　他似乎早已奄奄一息，气息微弱，浑身无力，却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半点求饶的声响。即便深陷泥沼、濒临死亡，那双睁开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极沉、极阴的眸子，像暗夜里蛰伏的孤狼，藏着不甘、执拗、戾气，还有一丝绝境里不肯熄灭的求生欲。肮脏破败的躯体里，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

　　仆从们也看见了草丛中的少年，纷纷面露不耐。

　　“不过是个流浪的乞儿，怕是快死了，晦气得很。”
　　“山间流民遍地，皆是命薄之人，王爷不必理会。”
　　“雨势这么大，别让脏污之人冲撞了王爷，属下这就将他驱走。”

　　有人上前一步，便要挥手驱赶。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泽忆，再次开口了。

　　他望着泥泞中那株濒死的、倔强的少年，望着那双盛满黑暗与韧劲的眼眸，心头微动。

　　他这一生，见惯了朝堂的趋炎附势、诸王的虚伪狡诈、世人的阿谀奉承。人人皆为名利、为权势、为苟活，卑微谄媚，面目可憎。

　　唯独眼前这个少年，身处绝境，一无所有，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骨子里藏着一股阴冷又执拗的劲儿。

　　很干净，也很锋利。

　　像一把蒙尘的利刃，埋于泥沼，未露锋芒，却自带戾气。

　　李泽忆微微抬手，止住仆从的动作。

　　又是一阵细微的咳喘响起，他轻轻蹙着眉，缓了片刻，清冷的嗓音穿透雨幕，落定尘埃：“把人带回来。”

　　众人皆是一愣，全然不解。

　　王爷素来清冷寡淡，性情凉薄，从不会对无关之人心生恻隐，今日竟要救下一个山野流民？

　　林舟犹豫出声：“王爷，此人来历不明，浑身脏伤，恐有隐患，且身份卑贱，不配近身侍奉……”

　　“孤说，带回府。”

　　李泽忆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浅白的眼眸落在泥泞少年身上，平静无波，却已然定了他的一生。

　　仆从不敢再违逆，只得快步走入雨幕，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从泥泞中抱起。

　　少年全程无力反抗，只在被触碰的瞬间，骤然抬眼，漆黑阴沉的目光，直直撞向凉亭之中的白衣之人。

　　雨雾朦胧，风雪飘摇。

　　少年隔着漫天风雨，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绝色男子。

　　白发胜雪，白眸含霜，肤色莹白，眉眼清绝，像坠入凡尘的谪仙，清冷易碎，高贵疏离，与这肮脏泥泞的山野、滂沱暴雨，格格不入。

　　那是他十九年晦暗人生里，见过的最干净、最温柔、最极致的风景。

　　也是自此一眼，霜雪落心，执念生根。

　　被人抱着走过雨幕，靠近凉亭之时，少年微弱的视线死死锁在李泽忆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他听见眼前绝美病弱的王爷，轻声吩咐：“带回琅琊王府，悉心医治，留在身边，做贴身近卫。”

　　贴身近卫。

　　四个字，轻轻落在少年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从地狱泥泞，一朝被霜雪神明捡起。

　　风雨依旧，寒秋萧瑟。

　　李泽忆尚且不知，自己一时随性的一次捡拾，一场无关情爱的恻隐之举，会让这个阴鸷偏执的少年，倾尽一生，疯魔沉沦，步步为营，偏执侵占，耗尽所有温柔与戾气，只为将他这尊清冷霜雪，牢牢囚于心底，囚于身侧，生生掰弯他冰封无爱的余生，最终陪他踏尽权谋风雪，共赴宿命消亡的悲剧终局。

　　潇潇风雨起，泽忆浮生落。

　　一念拾影，终生焚忆。

　　他们的纠缠，自此开篇，风雪为证，余生皆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