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忆3一起回家 夏 ...
-
夏令营剩下最后的三天。
那天在广场一块儿摆弄完模型之后，营里的集体活动排得满满当当。两个班各归各的队列，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影，很难再寻出一段空闲，安安稳稳待在一处。
大多时候就只是人海里匆匆一瞥。
训练中途休息，陆衍拿了塑料水杯，刻意绕路踱到一班队伍附近的树荫下。不用靠得太近，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就能看见沈时淮。有时候被周围同学围着闲聊，他就安安静静听着，寥寥两三句轻声应答；等旁人打闹散开，他便独自靠着树干，指尖一下一下捻着脚边枯黄的狗尾草。
陆衍就立在树影边缘看上片刻，不上前打搅，再转身走回自己二班的队伍。
夜里宿舍熄了灯，寝室里满是少年压着嗓子的说笑。陆衍平躺在硬板床上，周遭细碎的声响嗡嗡绕在耳边，脑海里总不受控制地浮现白天那道身影。没有什么汹涌翻腾的念头，只是心思，总轻飘飘往那个方向落。
三天一晃就耗尽。
闭营仪式结束，队伍按班级清点拆分。一班、二班分开登上两辆大巴，两台车并排停在空旷广场，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衍跟着二班的人流踏上二号大巴，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胳膊随意搭在车窗边框，漫不经心地望向外面。
隔着一堆来来往往的学生，他看见了沈时淮。
少年斜挎书包，跟在一班队伍末尾，弯腰钻进旁边一号大巴的车门。人声嘈杂，距离隔得远，说话根本传不到对方耳朵。沈时淮正要落座，像是有所感应，忽然偏过头。
两道视线穿过涌动的人群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抬手挥手，沈时淮只是极轻抬了抬下颌，算作招呼。陆衍微微点头回应。
目光紧紧追随着沈时淮上车时那片白色衣角的残影，挥之不去，永刻心底。
两扇车门先后扣上。十几辆大巴相继启动，车胎碾过地面，载着满车少年一前一后，陆陆续续驶离营地。窗外成片浓绿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夏令营滚烫的晚风、傍晚橘色的落日，还有广场上摆弄模型的细碎片段，一点点被甩向身后。
车子开回市区，营期正式结束。学生们闹哄哄散开，各自回家。
再度相见，已经是九月开学。
整栋初中教学楼灌满鲜活的人声。楼道里来回奔跑的学生，桌椅拖拽的哐当动静，此起彼伏呼喊名字的声响，处处都是少年人的喧嚣。
陆衍走进二班教室落座。夏令营那几日短暂松弛彻底消散，陆崧戍定下的条条框框，重新沉甸甸压回他身上。但凡和哪个同学走得近，就要被盘问对方家境、品行，相处的大小琐事都要汇报。
经历过一回自在，这份束缚便愈发清晰。久而久之他学会了自保，不去主动靠近任何人，不深交，就可以躲开一长串诘问，换一份清净。
一班和二班仅仅隔着一堵薄墙。打水、跑操、课间到走廊透气，抬头低头总能遇见。
大课间跑操，操场之上脚步声、口号声轰轰震荡。队伍排得密密匝匝，陆衍踏步行进，目光会装作无意，斜斜扫向一班的队列。
沈时淮脊背挺得笔直，做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规整到位，秋日阳光铺在他的校服肩线。偶尔视线意外相撞，两人都不会做出惹旁人注意的举动，只是淡淡对视一瞬，便各自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放学时分的校门口永远沸腾。潮水般涌出校门的学生，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路边小吃摊飘出热气，人声喧嚷。
陆衍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常常会看见沈时淮站在台阶边上等候。不多久，他哥哥骑着单车拐过来，脚撑落地停稳，抬手随意揉一把沈时淮的头顶。
“今天值日？”
“嗯。”沈时淮仰头，声音淡淡的。
“上来。”
沈时淮侧身上后座，手指轻轻攥住哥哥后背衣服，单车轱辘转动，顺着两旁栽满梧桐的林荫道缓缓走远。
陆衍站在人流之中，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树影缝隙。
他的放学从来没有这般光景。推开家门是空荡荡的房子，书桌堆着高高的习题册，没有人问他累不累，也没有人会陪着他慢慢走一段路。算不上委屈，只是心底像一间久不通风的屋子，安安静静，透着一股凉。
到家后，屋里不再有张姨的宵夜，迎接他的永远只有母亲留下的兔子玩偶，一只垂耳兔，母亲最喜欢的小动物。
垂耳兔穿着蓝色的小裙子，只有巴掌大，他舍不得放在外面沾灰 ，把玩偶放在保护套里，放在床头。这是父亲唯一不会没收的玩具。也是这间小屋里，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东西。
这一日傍晚，天上蒙着一层薄薄阴云，月光被遮去大半。校门口的人一波一波散去，来往单车越来越少。
沈时淮依旧守在老地方。那辆熟悉的单车迟迟没有露面。他没有焦躁地来回踱步，就安安静静立在台阶之下，手指反复摩挲书包背带，肩膀微微绷着。
陆衍走出教学楼，一眼便捕捉到他的身影。脚步顿住，迟疑几秒，还是迈步朝台阶走过去。
“你哥没来？”
沈时淮闻声抬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看见来人是陆衍，紧绷的肩线松下来一点，轻轻摇头：“嗯，估计有事耽搁了。”
“那你准备怎么回去。”
“走路，家不算远。”
风卷着梧桐碎叶，打着旋从脚边滚过去。陆衍低头瞥了眼那条往居民区延伸的柏油路，这条路恰好也是他回家的方向。他想起刚到这里时，在窗外看到的沈时淮。冷着脸求着要吃草莓冰淇淋，像严肃的小兔子。
“顺路，一起走。”
沈时淮愣了愣，随即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并肩踏出校门，避开小摊拥挤的地段，拐进两旁栽满行道树的辅路。
刚出发那一段，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鞋底碾过干枯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街边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隔着玻璃传来模糊的人声。
陆衍双手插在校服裤袋，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半拍。他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可以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迈。可身侧多了一个人，这份沉默就变得不一样，不是自在，反倒泛起一点微妙的局促。他眼角余光能瞥见沈时淮半边侧脸，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路面，书包带子在肩膀压出浅浅一道印子。
走出去百来米，沈时淮先打破寂静。
“你每天放学，都是一个人走吗？”
“嗯。”陆衍应了一声，指尖在裤袋里无意识蜷了蜷。
“没有其他同学跟你一道吗？”
陆衍嘴唇动了动，那些关于父亲盘问、交友报备的话堵在喉咙。那些冰冷、属于大人世界的规矩，他不想摊开说给沈时淮听。
“嫌麻烦。”他只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
沈时淮没有继续追问，他天性懂得分寸，听出对方不愿多讲，便把话题转开。他抬手指向道路斜前方一排老房子，墙边长满爬山虎。
“我家就在那一片幸福家园。夏令营之前，我天天放学都走这条路。”
陆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成片楼房藏在层层树影后面。
“夏天傍晚这边小摊会卖冰棒。”沈时淮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浅淡的怀念，“我哥接我的时候，偶尔会给我买冰淇淋。”
“草莓的？”陆衍顺着话接下去。
“嗯。”沈时淮说到这里，嘴角极浅地往上勾了一点，“外层冰壳硬硬的，里面果肉甜甜的。很好吃的。”
风掠过来，吹起两人额前细碎的刘海。
陆衍侧头看他，昏蒙天光落在沈时淮眉眼之间，那份淡淡的清冷底下，藏着一点很软的孩子气。这一刻陆衍心里很清晰，和沈时淮待在一起，完全没有那份“要报备、要解释”的负担。不用伪装，不用提防，就这么慢慢走路，随口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足够舒服。
他们路过公交站牌，路过锁着铁门的老围墙，路过摆着盆栽的住户窗台。偶尔有放学晚的学生从身后跑过，脚步声哒哒响，很快又远远甩开。
“运动会下个月就要开了，你们班报项目了吗。”沈时淮忽然想起学校通知，随口问。
“不清楚，班干部在统计。”陆衍说，“我不太想报。”
“我也不太擅长跑跳。”沈时淮轻轻笑了下，“可能只能坐看台上面看。”
陆衍点点头。一班和二班的位置应该是挨着的。
一路就这样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而安静地走上几十步，听风吹树叶，时而又寻出一点学校的琐事随口交谈。没有什么深刻沉重的内容，全是少年人琐碎无谓的闲话。
渐渐，幸福家园小区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沈时淮停下脚步，站在小区入口的路灯底下。昏黄灯光悠悠亮着，在地面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我到这里了。”
陆衍也跟着停下，目光扫过小区里面林立的楼栋。
“今天谢谢你陪我走回来。”沈时淮背着书包，微微偏过头看向他，“以后，要是我哥没空来接，我就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小孩子直白恳切的邀约，不带半分弯弯绕绕。
晚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飘过。陆衍胸腔里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他压下心底那点翻涌上来的雀跃，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
沈时淮眼底亮了些，朝他轻轻挥下手，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陆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穿过门禁，消失在楼房之间，才调转方向，继续走完剩下属于自己的那一段回家路。
谢谢你陪我走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忆3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