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回忆2军训 或许是 ...
-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教辅资料太过枯燥，等陆衍再次从床上爬起，就到了拎着行李箱去新学校军训的日子。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过分，炽白光线铺满整片军训操场。
塑胶场地被晒得蒸腾起薄薄热浪，晃得人眼晕，四周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连聒噪的蝉鸣都带着滚烫的倦意。
全校初一新生整整齐齐列着方阵，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各班班主任分列队伍两侧，身姿端正，目光望向主席台，周遭只剩热风卷过旗帜的轻响，氛围肃穆规整。
为期一周的学前军训夏令营开营仪式，正稳步进行。
陆衍站在二班队伍中间，身姿挺拔，却没什么精神。
周遭所有人都绷着端正站姿，脊背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身边的同学个个神色郑重，眼神紧盯前方高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敢乱动、乱瞟，只有规矩森严的集体氛围，压得整片操场安静无声。
他本也跟着人群目视前方，眼底平淡无波，只当是又一场枯燥冗长的例行仪式。
直到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打破沉寂。
“接下来，有请新生学生代表，为本次夏令营开营致辞。”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汇聚向主席台侧方。
所有同学的视线统一偏移，带着好奇、羡慕与注目，当然也有些许恶意。两侧站着的老师也微微抬眼，静待上台的新生代表。
操场无数道视线聚焦的位置，一道清瘦笔直的身影缓步走出。
少年身着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平整利落，没有半分随意。日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肤色清透干净，眉眼清淡温润，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步伐平稳规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慌乱局促。
全场瞬间更静了几分。
他走到话筒前站定，微微调整站姿，垂眸轻扫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丝毫怯场。
下一瞬，清润平稳的少年音透过话筒，清晰通透地漫过整片燥热的操场，压过所有风声蝉鸣，字字清亮。
“各位老师，各位新生，大家好。”
“我是初一（1）班，沈时淮。”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轻柔却有力，干净又克制。
台下有细碎无声的骚动，前排老师微微点头，眼底带着明显的赞许与认可。周遭不少同学低声轻叹，零星细碎的夸赞悄悄飘进耳里。
“果然是他，小学成绩一直第一。”
“长得也好干净，站姿也太端正了。”
“一点都不紧张，也太稳了吧。”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教师子女，不然哪来的资格。”
“要不是靠家里人，哪来的机会。”
“谁知道考试分数真的假的。”
陆衍站在人群之中，所有外界的声响、周遭的赞叹、烈日的燥热，全都在一瞬间被轻轻隔远。
他下意识微微抬眼，目光牢牢落向高台之上的少年。
烈日灼灼，天光盛大。
沈时淮握着演讲稿的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匀称，姿态从容得体。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侧脸线条清浅柔和，说话语速均匀舒缓，吐字清晰端正，每一句都沉稳有度。
台上的人从容自若，落落大方，是被全校师生注视、被公众认可的优秀模样。
耀眼、干净、规整。
和那天老旧小区楼下，冷着脸却软软撒娇要草莓冰淇淋的小孩，温柔重叠，又截然不同。
从前他只见过对方私下懵懂软糯的一面，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时淮。
克制、沉稳、耀眼，自带一身端正温柔。
沈时淮。
陆衍在心底轻轻默念一遍。
三个字，清泠温润，像盛夏晚风扫过梧桐，干净得恰到好处，好听得让人过目不忘。
他看着台上从容致辞的少年，看着台下满场瞩目、师长赞许，心底悄悄落下一个清晰的名字，也落下了一抹无人知晓的在意。
冗长的致辞缓缓收尾，少年微微颔首，礼貌鞠躬。
掌声骤然席卷全场，热烈整齐。
沈时淮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清淡平和的模样，从容下台，归于队伍前方。
开营仪式过后，军训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日子刻板又枯燥，日日烈日暴晒，站军姿、踢正步、反复听教官宣讲纪律、排队就餐、准时休整。整片操场日复一日充斥着整齐的口号与喧闹人声，滚烫、乏味、千篇一律。
陆衍向来独来独往，不爱扎堆，不凑热闹。
列队是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就独自靠在墙边发呆。周遭所有人都借着新生环境抱团熟络，只有他始终疏离在外，冷眼旁观着周遭鲜活又陌生的一切。
他不想结交太多人，一个一个和父亲汇报太麻烦了。
偌大的夏令营里，无数人影穿梭，可唯独沈时淮，总能让他下意识精准捕捉。
两人分属不同班级，队列、就餐、训练从不在一起，整日碰面寥寥无几。可哪怕隔着层层人群，陆衍也总能第一时间找到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
直到夏令营倒数第三天，高强度军训暂停，换成全员协作手工拓展活动。
广播通知传遍操场，要求全员自由组队，两人一组，合作完成橡皮筋动力飞鸟模型，依靠扭转橡皮筋蓄力上弦，最终以成品完整度与飞行稳定度打分。
通知落下，操场瞬间人声鼎沸，热闹四起。
身边的同学瞬间两两结伴，勾肩搭背，嬉笑打闹，飞快组队熟络，处处是鲜活的喧闹。
陆衍垂手站在队伍末尾，安静伫立，没有动。
他并不是不擅长主动搭话，只是懒得刻意融入陌生圈子，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片、细铁丝与粗橡皮筋，任由身边人群两两结对、尽数散开。
就在他准备独自待命、任由老师随机分配时，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停得温柔又安稳。
“你好。”
清淡温软的嗓音漫过周遭喧闹，清晰落在耳边。
陆衍猛地抬头。
沈时淮立在他身侧，微微侧身看向他，细密的睫毛落着浅浅的光影，眉眼清淡温柔，神色礼貌又克制。他双手轻拎着材料袋，指尖扣着袋口，站姿规整乖巧，安安静静等着他回应。
“你已经组队了吗？”
陆衍心口轻轻一动，压下心底骤然冒头的雀跃，轻轻摇头：“没有。”
“那我可以和你一组吗？”沈时淮语气平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
哪怕是主动组队，他也依旧温和克制，不局促、不讨好，安静等待回答。
“可以。”陆衍应声尽量平淡，耳尖却悄悄泛热。
沈时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嗯，那我们一起做。”
两人避开喧闹人群，走到操场侧边的梧桐树荫下并肩坐下。
起初隔着半臂距离，生疏又客气。
拆开包装袋，轻薄的木片机身、机翼尾翼、转轴铁丝、粗橡皮筋整齐铺在地面。起初全程安静，只有零件对接、卡扣卡合的细碎轻响。
耐不住生疏的沉默，陆衍先开口搭话，声音放得很轻：“你一班是吧。”
“嗯，1班。”沈时淮指尖不停，稳稳卡合木片卡槽，轻声回，“你2班。”
“你怎么知道？”
“开营分班表看过。”沈时淮垂着眼，侧脸干净柔和，“你坐在第二排。”
陆衍微微一怔。
原来不止他在悄悄注目。
心底悄然软了一块，他笨拙地开口夸赞：“你演讲挺稳的。”
沈时淮指尖微顿，白净的耳尖掠过一抹浅红，老实回道：“提前练了很久，其实很紧张。”
“看不出来，很厉害。”陆衍弯了点唇角。
沈时淮没有回话，只轻轻抿了抿唇，眼底藏着一抹浅淡笑意，低头继续拼装零件。
两句简单的闲话，悄悄捅破了彼此间陌生的薄膜。
拼装中段，到了最难的橡皮筋穿轴蓄力步骤。
需要两人配合稳住机身，单人根本无法完成。
沈时淮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帮我扶一下机身，可以吗？”
“好。”
陆衍立刻俯身凑近，双指轻轻捏住木质机身两侧，力道放得极柔，不敢偏重压裂木片，也不敢偏松错位。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清浅的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近得能看清彼此细密的睫毛、干净的眉眼。
“稳住别动。”沈时淮低声叮嘱。
“嗯。”陆衍应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沈时淮指尖极稳，穿铁丝、挂橡皮筋、对位卡槽，动作细致耐心，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确认固定稳妥，他抬眸对视。
咫尺距离，四目相对。
风声温柔，喧闹遥远，树荫下的方寸角落安静得只剩彼此的气息。
片刻，沈时淮先移开目光，轻声安排：“我转橡皮筋蓄力，你帮我按住尾翼，别让机身晃动。”
“行。”
陆衍掌心稳稳覆住尾翼末端。
沈时淮低头匀速扭转转轴，一圈又一圈，粗实的橡皮筋在机身内层层缠绕绷紧，积蓄着饱满的弹力。
“会不会太紧？”陆衍低声询问。
“刚好。”沈时淮专注盯着机身，语气笃定，“太紧易断，太松飞不稳。”
少年认真专注的模样干净又温柔。
陆衍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漫起一片青涩柔软的暖意。
他从小到大的日子，永远是习题、规矩、严苛管束，冷清单调，从没有这样温柔耐心、安稳干净的人和他并肩相处。
蓄满弹力锁死转轴，完整的橡皮筋飞鸟稳稳成型。
刚好巡查老师走来，扫过两人规整完美的成品，点头赞许：“做得很标准，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去中央广场试飞可以，注意安全。”
陆衍眼底浮起一点少年浅雀跃：“可以去广场飞？”
“嗯，去试试。”沈时淮轻轻托起木鸟。
两人并肩走向空旷的中心广场。
此刻大部分学生还留在操场拼装打闹，偌大广场空空荡荡，热风温柔，视野开阔，整片天地只剩他们两人。
“我先来。”
陆衍接过飞鸟，认真复刻方才的步骤，拧弦、蓄力、持平，迎风松手。
飞鸟震颤腾空，却因角度偏低，直直扎进路边的青草丛里，绿叶晃颤，落得无声无息。
陆衍无奈回头。
沈时淮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平平找补：“角度低了。”
“你来。”
沈时淮接过飞鸟，动作熟练流畅，抬手松手。飞鸟划出漂亮弧线，却被斜风打乱轨迹，轻轻落在宣讲舞台的喇叭边。
“这次是风的问题。”他一本正经开口。
陆衍低低笑出声，应声纵容：“嗯，风的问题。”
两人来回奔跑捡拾，一次次试飞、一次次调整。
木鸟飞偏、落地、再起，空旷的广场上，只有两人并肩跑动的脚步声、轻声的讨论、温柔的笑语。
“这次力道刚好。”
“飞得比之前稳多了。”
生疏逐渐消散，默契悄然滋生。
随着时间推移，自由活动的学生大批涌入广场，喧闹瞬间铺满整片空地。无数目光被两人手里独特的橡皮筋飞鸟吸引，层层围拢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细碎的惊叹此起彼伏。
“这个模型也太好看了！”
“居然靠橡皮筋就能飞这么远？”
“再飞一次！太稳了！”
被人群围观注视，陆衍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沈时淮神色依旧清淡从容，抬手稳住飞鸟，轻声道：“最后飞一次，飞高点。”
“好。”
两人默契配合，陆衍稳稳拧满橡皮筋蓄力，沈时淮迎风抬手，轻轻松手。
机翼极速震颤，木鸟破空而起，顺着长风盘旋滑翔，在漫天日光里划出一道极致舒展漂亮的弧线，稳稳绕场一周，缓缓落回脚边。
围观人群的惊叹声、掌声层层响起，热闹滚烫。
风正好，光正好，配合正好。
陆衍站在喧闹人群里，看着脚边的飞鸟，再看向身旁眉眼温润、眼底含光的沈时淮，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鲜活。
这是他整个枯燥夏令营里，最开心、最鲜亮的片刻。
没多时，教官急促的集合哨响彻全场。
“各班迅速归队集合！”
喧闹瞬间散去，人群四散奔跑归队。
两人同时弯腰捡起飞鸟，简单道别，顺着人流各自奔赴班级队列。
整齐的方阵迅速站定，肃穆感重新笼罩全场。
陆衍笔直立在二班队伍中，目光越过人头，下意识望向斜前方的一班队列。
人海错落，人影密密麻麻，他却一眼锁定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几乎同一瞬，前方少年微微侧首。
隔着人群、隔着距离、隔着两个班级的方寸间距，两人目光精准交汇。
没有动作，没有言语，没有笑意。
只是短短一瞬的对视，便将方才盛夏广场并肩吹风、并肩试飞、并肩说笑的所有温柔热闹，悄悄藏进眼底、埋进心底。
下一瞬，沈时淮率先收回目光，端正目视前方。
陆衍也缓缓垂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忆2军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