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忆4盘问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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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夜晚结伴走回幸福家园之后，两人便默认了这份约定。
往后许多个放学夜晚，若是沈时砚——沈时淮的哥哥，有事脱不开身，沈时淮便会在教学楼侧边的梧桐树下稍等片刻。陆衍收拾好书包，便绕过来找他，两个人并肩踏上那条铺满梧桐落叶的归路。
也有些日子，沈时砚会准时骑着单车过来。
沈时砚比他们大上7岁，眉眼和沈时淮有几分相像，性子却松弛开朗许多。单车停稳，看见陆衍站在一旁，他也不会装作看不见。一只脚撑住地面，一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两支冰棒，塑料包装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正好，带了两根。”他把草莓冰棒递过来，一支塞给沈时淮，另一支伸向陆衍。
陆衍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冰凉的包装贴在掌心。
“哥，你今天下班怎么早。”沈时淮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眉眼微微蹙起，是冰得有点牙酸的模样。
“手上活赶完就溜了。”沈时砚笑，目光扫过陆衍，“你就是时淮常常提起的陆衍？”
陆衍捏着冰棒棍，指尖被冰得微微发麻，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你陪他走路回家。”沈时砚跨坐在车座上，晚风掀动他的衣角，“我总加班，顾不上接他。”
“顺路而已。没什么的。”是我该谢谢他才对。陆衍低声回道。
“下次要是碰见我没来，你们路上也别磨蹭，天太黑，晚上不安全。”沈时砚叮嘱一句，又看向沈时淮，“走了，我载你。”
沈时淮点点头，把冰棒叼在嘴里，侧身坐上后座。依旧是那副习惯，指尖轻轻攥住沈时砚后背的衣料。单车铃铛叮铃一响，缓缓滑进林荫道。
陆衍站在原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冰棒，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望着单车远去的背影，再低头看自己手上这支冰棒，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前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给他递一支冰棒，没有这种简简单单、不带任何审视的善意。
往后的日子就这样平稳淌过去。
课间走廊打水，大课间跑操远远对视，放学或是结伴步行，或是看着沈时淮坐上哥哥的单车。两个人凑在一块，大半话题绕着书本习题。有时候走到半路，蹲在路边石阶上，摊开练习册，就着黄昏天光对着一道难题低声讨论。
初一整年就在刷题、喧闹的课间、傍晚的晚风之中慢慢耗尽。
等到升上初二，市里推行教育改革。学校筛选年级前列的学生，重新组建一个拔尖特训班。目标很明确：初二暑假参加选拔考试，成绩达标的学生，可以跳级提前升入高中。
筛选名单下来，陆衍和沈时淮双双入选。
原先隔一堵墙的两个人，这下坐到了同一间教室。
特训班的节奏骤然绷紧。教室里没有太多嬉闹，课桌堆起厚厚的教辅试卷，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拓展题型。班里全是各个班挑出来的尖子生，竞争悄无声息压在每个人肩头。
陆衍和沈时淮的名次，从此开始来回拉锯。
月考、周测、模拟考，榜单贴在教室后墙。这次陆衍压沈时淮一分拿年级第一，下一回沈时淮几道大题发挥出彩，反超回去。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常常留到最后。教室大半人已经走空，只剩头顶几盏日光灯惨白地亮着。
沈时淮指尖转着黑色水笔，把草稿纸推到陆衍面前。
“这道解析，你的步骤比参考答案更简，讲一遍。”
陆衍身子微微倾过去，指尖点在草稿纸上，低声推演。呼吸挨得很近，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清晰。偶尔陆衍也会卡住，沈时淮便安安静静指出他疏漏的那一步。
“这里，条件漏看了。”
陆衍低头一看，才恍然，笔尖重重划在错题位置。
“又输给你。”他半开玩笑，语气带着少年人一点不服输的劲儿。
“只是这一套卷子而已。”沈时淮垂着眼，嘴角浮起很浅的笑意。
他们很少直白说什么，所有的较劲、欣赏，全部埋在试卷分数、草稿纸上的演算、晚自习灯下细碎的交谈里面。
日子一半是刷题刷题，一半是这样彼此相伴的细碎时刻。
可属于陆衍的那一份压抑，并没有就此消失。
某个周三下午，还没等到放学，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了特训班楼下。陆衍看见车，心口就往下一沉。是陆崧戍身边的助理。
肖析站在走廊窗边，朝他轻轻点头示意。
陆衍捏紧手里的笔，跟任课老师简单说明，收拾书包走出教室。他走出教室那一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座位上的沈时淮。沈时淮也抬眼望过来，眼神带着一丝疑惑。陆衍只极快地摇了摇头，跟着助理下了楼。
车子一路驶到陆氏的办公楼。
高层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偌大一间屋子，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楼宇，室内安静得近乎窒息，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响。
陆崧戍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指尖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学生名单，抬眼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
“进特训班，相处的同学，都有哪些。”
问话平铺直叙，没有火气，却自带压迫。
陆衍垂着胳膊，校服袖口平整，脑子飞快转。他不想把沈时淮摆到父亲的审视之下。一旦说出名字，接踵而来的就是盘问家境、品性、家庭背景，往后每一次来往都要被拿出来反复掂量。
“班里人很多，大家大多只聊学习。”他尽量说得平淡，试图含糊过去。
陆崧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叩、叩，声响在安静办公室格外清晰。
“我已经派人问过了。”他语气没有起伏，“有一个叫沈时淮的，你们常常结伴放学，平常课间也待在一起讨论题目。”
陆衍后背瞬间绷紧。
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早就被摸得清清楚楚。指尖不自觉攥紧书包背带，下颌线绷得发硬。他明明已经很小心，尽量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过分亲近，可依旧逃不过。
“认识多久。”陆崧戍继续盘问，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审视一份报表。
“初一开始。”陆衍低声回答。
“对方家庭情况，成绩，性格。”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陆衍只能一点点作答，尽量把话说得克制，刻意淡化两人之间的来往，只说是普通同学，讨论习题，顺路回家。
陆崧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看不出喜怒。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学业优先，不要被无关的人情分走精力。”末了，他丢下这句话，挥手示意助理把陆衍带走。
走出办公楼坐进轿车，车厢同样安静。陆衍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胸口堵得难受。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一起走路、一起做题的朋友，到了父亲这里，全部变成需要核查评估的东西。他拼命想要护住那一点纯粹的相处，却还是被扒开摆到台面上。
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于在各路谈话中套出对方的背景和身份，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液在体内扎根。
回到学校的时候，晚自习已经过半。
他悄悄从后门溜回特训班。教室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沈时淮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看他。看见陆衍脸色不太好看，没有当众开口询问，只是把一张写了字的草稿纸，悄悄推到课桌中间。
纸上简简单单一行：出什么事了？
陆衍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拿起笔，只写：没事，家里找我。
笔尖用力，纸张都微微凹下去一点。他不愿把这一份压抑，转嫁到沈时淮身上。
之后的学习节奏愈发疯狂。
距离暑假选拔考试越来越近，试卷一套接着一套，晚自习常常拖到很晚。榜单上陆衍和沈时淮的名字交替占据第一，分数咬得极近。
偶尔放学，沈时砚依旧会来。遇上晚自习延时结束，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路灯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沈时砚骑着单车过来，车筐里依旧会放两支冰棒，夜色里包装纸泛着淡淡的光。
“又熬到这么晚？”沈时砚停下单车，看着两个少年眼底淡淡的疲惫，把冰棒递过来，“别学太狠。”
沈时淮撕开包装，哈出一口白气。
“选拔考要来了。”
“我知道。”沈时砚叹气，“但也别把身体熬垮。陆衍，你也是。”
陆衍接过冰棒，冰凉触感稍稍抚平心底那点郁结。
他咬着冰棒，看向身旁的沈时淮。少年眉眼浸在路灯光晕下，安安静静。
就算家里那套盘问始终悬在头顶，至少此刻，还有这样一段路，一支冰棒，还有可以并肩刷题的人。
前路的那场提前升学的大考，正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忆4盘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