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异种一直缠着我》西林声

4、发烧 “夏歌……

　　8

　　“夏藤？”

　　夏歌坐在河边，看着水面激荡，有些不知所措地喊他。

　　没有回应。

　　“轰隆隆——”
　　一道闪电把天空劈得惨白透亮。

　　夏季的天就是这样说变就变，阴沉的云从远处黑压压地飘过来，盖住太阳，大雨就要倾倒下来。

　　夏歌有些不安地仰望着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河流。

　　“夏藤——”
　　她再次喊道。

　　夏藤还是没有变回人上岸。

　　夏歌不知道他怎么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异种。她的心有些焦灼起来，野外的暴雨和闪电并不是安全的因素，她最好找个避雨的地方。
　　可是夏藤还没回来。

　　夏藤还没回来——夏歌为自己心里的想法愣住了。她为这个异种取了名字，好像就真的在心底把他当成了同伴。而现在，她失去了这个唯一的同伴。

　　夏歌又等了一会儿。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歌空荡荡地想，夏藤是不是已经顺着水流到别的地方去了。

　　“哗——”
　　暴雨如注。

　　夏歌把手臂挡在头顶，雨柱沉沉地砸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衣服瞬间全湿了，大雨浇得她睁不开眼睛。

　　夏藤还是没有回来。
　　她转身要走。

　　这时，在她身后，无数条藤蔓忽然从河流里扭动着钻出来，齐齐落到岸边，在她面前化成一个人形。

　　夏歌看着夏藤再次出现。
　　两个人一起在暴雨里淋着。

　　“你怎么才回来！”夏歌忽然冲他吼。

　　夏藤没有回应这句话，学着她的样子把双臂横举过头顶，慢吞吞地问：“这是什么？”

　　夏歌气笑了。

　　“因为人类不喜欢淋雨！”她在暴雨中大声吼道，“快变一片叶子出来啊——”
　　这个蠢笨的异种！

　　夏藤于是变出了一片巨大的叶子。

　　夏歌躲在叶子下面，抹了把脸，眼睛进了水，酸酸涩涩的。
　　夏藤站在叶子外边淋雨，一眼不眨地看她。

　　他需要水分。他喜欢下雨。
　　人类不是也需要水分吗？

　　他没想明白。夏藤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也躲到了自己的叶子下面，因为这样可以离夏歌近一点。

　　荒野上电闪雷鸣，两个人在一片巨大的叶子下躲雨。

　　这让夏藤想起他还是植物的时候，下雨天偶尔会躲在他叶子下的蚂蚁或甲虫。

　　夏歌绞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脱下棕褐色的工装外套，把沉甸甸的衣服弄干些。然后静静地等雨停。

　　“轰隆隆——”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
　　暴雨没有一点停止的迹象。

　　但是夏歌却并不再担心了。而这颗不再担心的心正是让她为自己感到忧虑的原因。
　　她瞧了一眼旁边的夏藤。

　　“夏藤，你会死吗？”她的声音很轻。

　　“还没有到时间。我还没有开花。”他道。

　　“开过花你就会死吗？”

　　“但我还没开过花。”夏藤的语气有点悲伤，“我一直不开花很久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夏藤更沮丧了。

　　夏歌沉默下来。

　　9

　　暴雨一直下。

　　在夜晚到来前，他们打着叶子伞在荒野上找到一个新的洞穴。
　　里面有一只异种。

　　夏歌看着夏藤把那只异种卷起来丢出去，迟疑道：“……真的可以直接这样丢出去吗？”

　　“没关系，它们都是傻子。”

　　夏歌：？
　　她不确定夏藤眼里的“傻子”是指什么，但是，她应该不算吧？

　　“为什么说它是傻子？”夏歌试探道。

　　“它们没有意识，不会说话，只知道吃东西。”夏藤看了夏歌一眼，“人类有很多意识，但他们不跟我说话，只是切我、怪叫或者逃走。”

　　嗯……人类见到异种是这样的。

　　“不过你没有逃走。”夏藤道。

　　夏歌眨了下眼。因为她不算是人类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夏藤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似乎只是在陈述这一点。夏歌看着无数道藤蔓又冒出来，裹住嶙峋的石壁，覆盖粗糙的地面，淡淡的清香在山洞里萦绕开来。

　　夏歌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挺不错的。

　　……
　　这天夜里，夏歌发起了高烧。
　　她原本离开基地已经好几天了，路上和不少的异种发生了战斗，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今天又淋了雨，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冷气直往她皮肤里渗，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感觉自己又冷又热，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闭着眼睛，在梦境里挣扎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呜咽。

　　夏藤蹲在她身边，不明白她怎么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他的手瞬间化成了藤蔓，猛然缩了回来。

　　好烫。比之前要烫好多。

　　夏藤唯一畏惧的东西就是火焰。

　　“好热……冷……”
　　夏歌难受地拧着眉，手搭在裹挟着沉沉水分压在胸口的衣服——她睡得忽冷忽热，把那件脱下来的工装外套当被子盖了，现在却压得她难受。
　　但她醒不过来，又扯不开自己的衣服，头昏昏沉沉地痛，不由开始生理性掉眼泪。

　　一颗晶莹的水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夏藤看着那颗水珠，忍不住伸出藤蔓尖接住它，伸进嘴里尝了尝，像海水的味道。

　　但夏藤还是不明白她怎么了。

　　“夏歌……”
　　夏藤试着念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藤蔓顾自绞了绞。片刻，他决定再试着摸一下这个很烫的人类。藤蔓先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她的衣服有很多水分，凉凉的，继而再往她的皮肤上移动。

　　夏歌忽然伸手抓住了那根藤蔓。

　　夏藤抖了一下。她的手心好热热热……她会不会忽然变成火焰啊，他会被她烧掉吗。
　　藤蔓在夏歌手心里不安地动了动。

　　夏歌好像觉得这难得的凉意要跑了似的，忽然就抓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也摸索过来，沿着藤蔓摸过去，往自己这蛮横地一拉。

　　夏藤人形不稳地朝她歪去，他的唇砸在她的红透的脸颊上。
　　好烫。夏藤撑起来一点看她，这样近的距离，他觉得她正在不断地冒热气。
　　有点像火山。他想。

　　但是也软软的。
　　夏藤不自觉舔了下唇。
　　他复刻着刚才的动作，拿自己的唇又去贴了下她的脸颊——他感觉夏歌在烧他，但是又好像很舒服，心里痒痒的……好奇怪。

　　他又微微歪了下头，拿自己的面颊贴在她的面颊上，蹭了蹭。

　　夏歌还抓着他的藤蔓。她的温度渐渐传导过来。

　　“夏歌。”他念她的名字。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热热的？”

　　“热……热……”
　　夏歌难受地重复着，一只手松开他的藤蔓，扯胸口的衣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夏藤看了看她松开藤蔓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泪，眼泪掉一颗他就舔走一颗。唔……都像海。

　　夏歌终于把那件外套掀开了点。她拧起的眉微松了点。

　　夏藤思索着。

　　他试着用藤蔓卷住那件外套往旁边继续掀开些，夏歌微微侧身顺势躲避着沉重的外套。夏藤又把外套盖回来，夏歌就又苦着脸拧起眉。

　　哦。她不要这个。
　　夏藤明白了。

　　他把又湿又重的外套彻底卷走。夏歌舒服了点，不再断断续续地呜咽。

　　但她仍旧发着高烧，没有人为她降温，这里也没有药物，冷气顺着紧贴她身体的短袖和长裤不断渗进她的体内。

　　如果夏藤对人类的知识了解得更多些，他就会知道，这样下去，夏歌会死掉的。
　　但他只是一株藤蔓。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夏歌，发现她似乎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而且她又开始掉水珠。

　　夏歌把那根凉凉的藤蔓抱在怀里，那藤蔓尖滑进了一点领口，凉凉的，很舒服，夏歌又把藤蔓往自己怀里扯了点，最后直接挨上了夏藤。她的脸蹭在夏藤的胸口。

　　她变得越来越热了。
　　夏藤感觉一团火在烤他。古怪的是，他却并不想推开夏歌。

　　他隐隐感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只是他无法理解。他感到不安，就像糟糕的天气到来之前那样。

　　“夏歌。”
　　他又喊她的名字。她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缠着他，她眼角的水珠落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衣服是一件绿色长袍，他自己变的——水珠被他的衣服吃掉了。

　　夏藤看着刚才被扔到一旁的湿衣服思考起来。

　　藤蔓尖滑进了领口，他试着勾了勾，扯开些，夏歌感到湿黏的衣服离开，空气流进来，微微仰了下纤长的脖颈。藤蔓又把衣服贴回去。

　　夏歌皱眉。

　　啊。夏藤明白了——这些也不要。

　　好几条藤蔓冒出来，卷起衣角、钻进衣服里撑开——可是这不像那件外套，它们整个环住了夏歌，夏藤没弄开懵了一瞬。于是他不由用了点力，藤蔓上冒出点尖尖的刺来。

　　“哗——”

　　布料裂开了。
　　啊。这样就可以了。夏藤明白了。

　　于是夏藤跟这些衣服打起来了。
　　他毫无章法地这边撕开一道、那边撕开一道，想尽办法把人类的四肢从里面解放出来，弄得到处都是布料碎片。

　　藤蔓越用越多。
　　最后，藤蔓卷走了每一片碎片。什么都没有剩下。

　　这下夏歌有点冷了。

　　夏藤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
　　很快，细细的藤蔓开始缠绕住夏歌，快速编织着，直到完全覆盖了她——现在夏歌有一件和他一样的绿色长袍了。唔，比他的轮廓小一点。

　　长袍很快吸收了冰冷的雨水。

　　很快，夏藤发现她的眼睛不再流失水分了。
　　夏藤高兴起来。

　　穿着温暖干燥又柔软合身的新衣服，梦中的夏歌终于踏实了点，她抱着夏藤安静地睡了一会儿，夏藤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他原本就是一株藤蔓，他很擅长这一点。

　　但是夏歌的烧还是没有退下去。

　　过了一会儿，夏歌自己晕晕乎乎地醒了过来，山洞里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头痛得厉害——夏歌很快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她脸色难看了些，在野外发烧……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夏藤……”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粗糙得像是拿砂纸打磨过。

　　“哦。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这声音几乎贴着她耳边响起，夏歌吓了一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挨着一个柔软又凉爽的东西……这不会是夏藤吧。

　　但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退烧。野外没有药物，只能物理退烧。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热热的？”夏藤问道。

　　“我应该是发烧了。”

　　“发烧？”

　　“就是生病了，人类生病了可能会死掉……”她感觉自己的烧可能温度还不低，“这里有没有什么凉一点的东西……”

　　说完，她感到一根藤蔓钻在她手心里。

　　“我凉吗？”

　　夏歌愣了一瞬。她发现夏藤的温度的确要低很多。

　　“唔……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要缠绕我吗？”

　　嗯……啥？
　　夏歌晕晕乎乎地理解着这话，又破罐子破摔地想，不管了先活下来再说。于是她抓着藤蔓盖在自己的额头上。啊。凉凉的。好舒服。

　　“外面雨停了是吗。”夏歌闭着眼睛慢吞吞地问道，她的喉咙又干又痛。

　　“停了。”
　　“你的声音为什么不一样了……”夏藤思考了下，“这也是歌吗？”

　　“噗。”
　　夏歌一下笑起来，笑得嗓子更痛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这个不是，这是因为我生病了。”

　　“你又要死亡了吗？”

　　“我尽量不死。”夏歌感受着自己的破锣嗓子，“但是我需要一点水，夏藤，你能去河边帮我弄点水来吗？”

　　“为什么不直接喝我？”

　　夏歌：……？啊？
　　夏歌晕晕乎乎的脑子又不转了。

　　然后她感到一根藤蔓伸到她唇边，于是她想起了夏藤的多汁……哦，天哪，这真怪。但是比起直接饮用野外未净化的河水，可食用的藤蔓或许对她而言还更健康一些。

　　只是。
　　“这样真的好吗，夏藤，你不觉得我这样吃你很奇怪吗……”发着高烧的夏歌艰难抵抗着。

　　“你不喜欢吃我吗？”

　　哦、不，不是这个问题。
　　夏藤这话一出，夏歌就知道她的人类思维和他的植物思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了。

　　夏藤见她沉默下来，又始终不肯张嘴，他开始有一点难过了。
　　“我对人类来说很难吃吗？”

　　哦天哪，更不是这个问题啊！

　　“没有，不是这样，呃、其实你很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夏歌：“……”
　　行吧她说不过他。
　　吃就吃。

　　她试探着张开唇，藤蔓探进来，怕夏藤胡来，她一只手抓住它，可是藤蔓尖尖只是安静地抵在她的齿边，她轻吮了下，清甜的汁水淌进来。

　　水分滋润了她干哑的喉咙，甚至连食欲都翻涌起来。

　　夏歌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很红的，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发着烧呢也很合理。

　　渐渐的，她发现喉咙的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难道说……夏藤还有药用价值？呃、她到底在想什么。

　　夏歌把藤蔓拿出来。

　　夏藤从她把藤蔓含进去就一直在等她咬那一下。
　　他没等到。

　　“你为什么没有咬我？”

　　夏歌：？

　　“你上回就咬了……很舒服。”

　　夏歌：……？？？
　　喂、到底在说什么啊！

　　“什么……上次啊？”

　　“你上次死亡的时候我也给你吃我了，吃完你就醒了。”

　　夏歌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
　　她感觉自己的人类道德已经沦陷得不剩下多少了。
　　不过她这条命好像也剩不了多久了。她被一个异种划伤了，又被另一个异种捡回一条命，现在又发着这样的高烧，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随便吧。

　　她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般问道——

　　“你喜欢我咬你？”

　　“嗯。像蝴蝶。”

　　夏歌重新含住藤蔓，轻咬了一口。

　　然后她听见整个山洞里的叶子都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