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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旧人新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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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苑曲折,宋昭循着青石道来到后院,沿途婢女小厮皆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轻慢。自那日被梅府君救入梅苑,转眼已过两月。
一株古梅拔地而起,枝干苍劲盘错,覆满素白,寒香浸院。
树下,一人坐在特质的木椅之上,鸦青色貂裘大氅裹身,落梅沾鬓,衬得他容色绝佳,“你来了。”
宋昭行同门之礼,“师哥。”
一开始她不愿如此称呼,梅子羽便将那枚刻着‘儒’字的古朴木牌交还她掌心,“你我初见,对我存疑,是应当的。”他语气真诚,毫无怪罪之意:“但老师既传你信物,让你持此来京,定也告知师门之训:同门一脉,永不自相残杀。”
如此,她也不好再推辞。
眼前,梅子羽抬起右手轻柔拂去肩头落梅,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入苑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
宋昭点头。
“坐吧。”梅子羽微微一笑,“近日司中事务冗杂,我分身乏术,疏于照看你了。听闻婢女回禀,你日日闭门不出,只伏案读书,甚少游园走动。”
他温声劝勉:“落英纷飞,冬景正好,不必终日困于书屋。少年时光可贵,当多出门走走,莫辜负这岁寒光景。”
宋昭落座,“多谢师哥挂怀,兰玉记下了。”
梅子羽斟茶双杯,忽轻声道,“转眼便要年关,你来天府已近一载。算来,我与老师有十年未见了。”
宋昭沉想,自老师从京都返乡,前后算来的确已有十年。这些年,她也从未在湘南见过梅子羽。难道,十年前他的腿就不便行走了?
梅子羽将茶推到她面前,“对了,柳泽舟曾多次来梅苑寻你,因你伤势未愈,我便做主回绝了。”
柳泽舟?
自两个月前受了杖刑她便未见过他了,想起那日他将玉佩交予自己,宋昭便点了头:“好,我这两日便去寻他。”
梅子羽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制式规整的宫牌,“陛下重开皇家学宫,命左相与我赴学宫授课。你在府中日日读书,未免枯燥。学宫典藏万卷,远胜梅苑,想来是你会喜欢的去处。”
他眸光温柔,“你且随我入学宫,见见朝野风貌,也好过困守孤院。”
宋昭双手接过宫牌,“多谢师哥提携。”
因赛马案一事,司使一职被撤,如今她反倒在天府司梅府君提携下直接入了学宫当差,也算得上因祸得福了。
梅子羽目光扫过她单薄素衣,唤道:“春露。”
不远处侍立的婢女垂首:“公子。”
“取一件白裘来。”
不多时,春露捧着一件干净柔软的雪白狐裘归来。宋昭看出这裘衣应是梅子羽的,微微推辞:“师哥,不必麻烦。”
“你我同出一门,何须见外。况且你伤病初愈,不宜受寒。”梅子羽温和劝道,“怎奈仓促无备,待从学宫归来,我再差人去尚衣铺为你量身裁制几件新的冬衣。”
盛情难却,她只得道谢,任由春露为自己披上。衣宽大,略长,摆拖地。
白裘不及凝脂面,映着乌发亮眸,显得原本清瘦锐利的轮廓竟也柔和了几分。
梅子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落雨朦胧,细丝如烟,侍从撑伞。
至学宫前,宋昭便看见一群身影落拓门檐下,显然是专程在此迎候。为首之人快步上前,深深作揖:“天降细雨,下官正打算差人前往梅苑迎候,不想梅府君已然亲临。”
宋昭见他一身官袍,赤褐深衣上面绣着回纹,宽袖收口,内衬白中单,头戴褐冠,腰悬铜印,便知此人便是执掌学宫的宫令,庄丰。
梅子羽微微颔首:“有劳宫令费心。”信手一抬,便让身后的随侍为其撑了一把伞,“庄宫令辛劳。”
庄丰接过伞,笑着弯腰:“下官职责所在。”
不等相引入宫,梅子羽温声道:“我听闻学宫典籍馆近日空缺,尚缺一名掌籍。”
宋昭心领神会,上前行礼:“庄宫令。”
“这是宋昭。”梅子羽笑意温和,语气随意。
庄丰诧异。朝野上下皆知,天府司梅府君素来清心寡欲,避事恬淡,致使天府司之事多数旁落他人。今日无故提携一个无名少年,实在反常。但他转念一想,掌籍不过是学宫微末闲职,无甚实权,算不上要紧差事。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结下这份渊源。毕竟梅府君待下温厚,可比‘那位’好伺候多了。
庄丰上下打量一眼宋昭,赞道:“气质清雅,一表人才。下官正愁无处寻人,多谢梅府君费心举荐。”
这人混迹朝堂已久,圆滑客套,却不令人反感。
宋昭心中感慨万千,这世道,勤恳奉公,恪尽职守,竟不及贵人之间轻飘飘一句话。
一顶精致华贵的紫檀木轿子缓缓行来。
庄丰脸色一变,半点不敢耽搁:“快!随我上前迎候!”
一众学宫掌事随他一同迎上前,宫门值守侍卫齐齐跪地,大气不敢出。
望着眼前肃穆的阵势,宋昭暗自揣测来人身份。她随天府司府君梅子羽而来,水涨船高,寻常官员面前不必额外行礼。但春露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证明轿中人官职高于梅子羽。她不敢大意,作揖静候。
轿辇停稳,长指掀帘,玄色衣摆垂落。
庄丰躬身长揖,“相爷冒雨亲临学宫,垂顾学情,实乃朝野之幸,我辈之福!”
轿旁侍从肃风一边持伞迎主,一边冷漠出声,“庄宫令客气了。风雨之中不宜久驻,劳烦宫令前方引路。”
“荣幸之至。”庄丰躬身作引,掌事两散让出一条道来。
一行人走了几步,来到了梅子羽身前,轿中那人才出声。雨声碎,衬得他嗓音愈发清冽,“风寒难耐,讲学之事,无需勉强。”
这个嗓音……
宋昭抬眸。
玉骨伞一寸寸抬高,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四目相对,隔着丝丝雨雾,她看清了此人。
他一身玄裾深衣,襟摆绣着浮云跃山金纹。紫绶带自腰间垂下,悬系鞶囊,组玉佩层层相系。广袖收束,下摆垂落,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头上端正一顶高山冠,墨色如沉夜。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宋昭知晓,大彧尚玄,高位者裾玄墨。天子金,赤侯王,绶带紫便只有左文、右武二位丞相。而冠高山者,唯有一人,便是左丞相,沈璧!
身居权巅的压迫感与疏离感扑面而来,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烟雨朦胧,天地阒寂。不知是倏忽一瞬,还是过了漫长岁月。直到宋昭看到了他眼中讥讽之意一闪而逝。她疑心是否错觉,耳畔倏然回荡起那夜柳府之中,他说出的那四个字。
眼前光景,竟似一语成谶。
“下官无碍,多谢沈相挂怀。”梅子羽端坐墨梅伞下,映得他越发肌白瞳黑。
这位尊贵的大彧左相手执青伞,每走一步,玉鸣铿锵,“既如此,便一同入内吧。”
夜晚,雨打梅枝,零落成泥碾作尘。
沈玄卿踏出殿门,寒风掠袖,肃风撑开一柄流云青伞,稳稳遮去淅沥雨丝。悠长石廊黑暗沉寂,宫灯寥寥。眸中映出一点亮光,在长廊的尽头分外醒目。
他微微侧首:“何人夜值?”
庄丰在旁恭谨回禀:“回相爷,是新来的掌籍。”学宫久置,典籍馆中万卷多有残破,今日天府梅府君荐了一人来此整理书卷。怎知这个时辰还未归歇,偏生被这冷面阎王给瞧到了,也不知是福是祸。他暗自唏嘘,又问:“可要传其前来?”
沈玄卿心念微动,抬手阻了一众侍从随行。
行至月洞门,庭中草木大多枯颓凋零,唯独一株枯瘦新梅,枝干嶙峋苍劲,叶落殆尽,于萧瑟枝丫间孤擎一枝寒蕊。
他手执青伞,透过雨幕寒梅看到窗纸上相映出一道人影,那人身子单薄,执笔好似誊录着什么,肩背平直,骨相铮铮。
沈玄卿立在风雪中,目光凝滞,心底无端一空,生出几分罕见的怔忡。
恰逢一阵风登堂入室,烛熄,光影尽褪。待到重燃,只见一人手持孤灯,清隽利落的侧颜跃然窗上,连长睫倒影都看得清楚。
天际电闪之鸣,雷霆乍惊。
大雨倾泻而下,满地鼓声。天地震荡,风雨汹汹,扰乱了窗外之人,却扰不动窗内之人。
宋昭领了掌籍的差事,便独自留于典籍馆中整理卷宗。
眼前坠入昏暗,她熟稔摸出袖火点燃。暖光复起,驱散一室幽暗,为防止再度熄灭,便将其挪至内侧案上。
她回身去拿书卷,抬眸的一瞬,身子本能地一颤,书卷脱手落在地面,“啪”的一声轻响。
典籍馆正门的阴影里,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人无声无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见被发现,他才迈了一步,落入摇曳烛光里,声音穿透微凉雨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吓成这样,做了什么亏心事?”
“相爷。”宋昭慌忙垂首,脖颈纤细,整个人锋芒尽敛,乖顺低伏。
“起来吧。”
他抬步,慢慢走了进来,“来寻一卷。”
宋昭知晓他是在解释并非特意来寻她,也不是故意来吓她,只是恰巧入夜来馆中寻书。
她稍稍松了口气,恭敬问询,“不知相爷要找何卷?下官为您取来。”
“田地论。”
宋昭应是,不敢耽搁,转身去寻。途经书架时,她下意识侧目一瞥,发现自己曾看过的那卷书依旧不见踪影。不知是被谁看完放在了旁处,还是被人取走了。
她吹亮筒火,专心找寻。须臾,取下书卷,折返案前,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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