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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积石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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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摇曳,映亮绝世清隽的眉眼,沈玄卿手中正捧着一卷书,恰好是她方才彻夜品读的那本。
他抬眸合书,淡淡开口,“为何读治世疏?”
宋昭想起那夜柳府夜谈,他抛出的那个锋锐双问。若是放在从前,她尚敢坦陈己见。可经历过公堂杖刑风波,心中再无畅所欲言的底气:“下官只是随意翻看。”
他凝着她,居高临下,“看出什么了?”
宋昭莫名有些发怵,世人传言不假,这位左相,当真是半点敷衍不得。洞察人心,不苟言笑,步步紧逼,也难怪朝野上下无人不惧。
她犹豫不决:“此疏文辞工整,语句精妙。只是所载观点闻所未闻,落笔大胆。”
烛火轻轻一跳,映入沈玄卿如渊瞳仁,淡淡道:“你所思不错。著此书者,早已身首异处。”
宋昭倏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双臂勉强支撑。
胆子这样小?
他微微扬眉,审视着这一朵映雪白梅,“怕了?”
寒梅微颤,字字恳切:“下官知错。日后定然谨守本分,再不敢妄动馆中籍卷。”
沈玄卿心头生出一丝愠意,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她在堂上明辨正枉,进言不屈的铮骨风采。他看过那三日的审案卷宗。
朝堂不缺这般人才,但他沈璧需要一柄干净锋利的刀。
捧新律,怎又会守旧制。
他声音缓慢,一句句复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无论身居何位,需坚守本心为百姓、为公理多尽一份绵薄之力。本相倒觉得,你主张之意与这疏文,如出一辙。”
“下官……糊涂,当日无知妄言,而今已是痛改前非。”声音中充满极力掩饰的哽咽。
沈玄卿冷冷道:“抬起头来。”
宋昭绻起手掌,紧紧抿唇,而后抬起了头,一双乌眸此刻含着氤氲水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光影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眼前模糊了,没能看清对方的神色,也不知他为何令她抬头,却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掌心下是那本田地论。
她立刻起身追去,门外风凉雨淅,长阶空旷,早已不见半分人影。
罢了。
她侧过身,目光扫过一侧,脚步一顿,整个人定住了一般。门槛下静静地立着一柄素雅干净,形制矜贵的青玉骨伞。
书卷未带,伞也忘了么?
宋昭日日守在馆中整理卷宗,目光却总会下意识往外看。书卷已妥帖收好,让她心难安的却是那柄伞。相爷之物,矜贵无双,若是丢毁便是不敬。
这些日子她住在梅苑,昨日庄丰差人传话,说学宫偏舍收拾妥当。临行前,她本想亲自向梅子羽辞行,可春露说:“府君一早就入宫了。年关将至,各地藩王、世家子齐聚。陛下召见朝中重臣,商议岁末宫宴事宜。府君执掌天府司,需在宫宴当日统筹司吏,是以近日格外忙碌。”
她托其转达,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去。
学宫房舍不大,陈设极简,桌椅床榻虽旧,但还算完好。临窗设着一张书案,光线通透。比她在天府司时那间潮冷漏风的小屋,已然天差地别。
连日阴雨散尽,难得的好天气。
宋昭看了看时辰尚早,拿好青伞连同那本《田地论》,前往沈府。
沈府坐落于京中腹地,比起柳府,更显森严宏伟,每一处彰显着顶级门阀的底蕴。世人皆言三贵权倾京华,今日一见,她才真切知晓,京中私宅便已是这般规格,难以想象沈氏盘踞封地的世族根基,该是何等滔天威势。
她一身素衣立在高高的府门之前。
门前侍卫抬手阻拦:“府中无事不接外客,你且在此等候,待我入内通传。”
宋昭阶下静待。
片刻,府内快步走出一名随从。那人身着制式深衣,衣摆及膝,袖口束敛利落,腰间束着素色锦带。他脚步轻快,围着她转了半圈,瞄到她手中伞,眉眼一弯,“可是学宫新来的宋掌籍?”
宋昭颔首:“正是在下。”
“可算来了!”随从笑意更盛,“等了几日,总算把您盼来了。”
宋昭困惑,他怎知自己要来?
想起揣着的书卷,才明白过来,怪不得沈相多日未取,敢情是在等她主动送上门?
随从拉着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往府内走去,沿途往来的仆婢不敢怠慢半分。宋昭心底了然,这人应是沈相身边的心腹近侍,“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侍从笑脸盈盈:“宋掌籍不必客气,叫我肃雨就好。”
肃雨?
她想起沈相另一名随侍护卫,好似名唤肃风。
肃雨似自顾自说,又恰巧为她解了惑:“肃风那家伙性子冷得像块冰,死板得很。不如我好看,也不如我讨人喜欢。嘿嘿。”
宋昭未曾想到,冷面阎王身边竟还有着这样一个性子鲜活的侍从。二人一冷一热,截然相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沈府庭院连绵不绝,走了许久,依旧未至,足见这座权臣府邸的辽阔。她不愿再走,便道:“肃雨小哥,下官今日只是前来归还东西,交到便可,不敢多叨扰。”
“那可万万不行。”肃雨摇头,半点不让,“相爷特意吩咐过,若是宋掌籍登门,我等不可怠慢。”
宋昭讶然,她不过微末掌籍,何德何能值得权倾朝野的沈相特意吩咐?这般礼遇,实在太过反常,也不似他的行事风格。
不多时,二人行至一处临水方亭。此地并非正经会客的雅致厅堂,反倒更似平日里闲散休憩的私苑小亭。
宋昭不解,归还物件而已,何须至此?
肃雨将她引至落座,便风风火火离去了,只留她一人静坐亭中。
冬日天寒,临水之处依旧寒凉。池水未曾结冰,水面之下,无数锦鲤往来游弋。
宋昭随手捏起少许鱼食,撒入池中。锦鲤争相聚拢,首尾相逐,驱散了冬日的冷清。起初她还饶有兴致,看着群鱼争食,心绪难得松弛。可喂得久了,思绪渐渐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垂眸一瞥,水面之上,好几条锦鲤肚皮翻白,静静地浮在水面,一动不动。当即吓得跳起,后退半步,心底一片慌乱。
糟糕,这可是相府池鱼,定然价值不菲。
她小心翼翼挪远几步,却见沈玄卿缓步走来。与往日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身宽松广袖常服,衣料轻薄华贵,赤色镶边。
宋昭行礼:“相爷。”
他落座亭中石椅,“坐。”
她人微言轻,又犯了错,不敢就座:“下官站着便好,还请相爷吩咐。”
肃雨端茶折返,笑嘻嘻上前邀功:“相爷,您可算来了!宋掌籍一进门就想着放下东西赶紧走,是属下特意把人留下来的。”利落斟好热茶,随后退至柱边侍立。
沈玄卿漫不经心道:“赛马案,已结。”
宋昭已知此事,此案本有破绽差一点就可以追出真凶,因柳九一死只能草草结案。
她问道:“那当夜逃逸的仆从,未曾抓获吗?”
“未曾。”沈玄卿抬眸看她,“当日满堂官吏视若无睹,为何单你主张彻查此案?”
宋昭不解,并非她先主动的,难道……留存的卷宗里,柳泽舟所言所行都被尽数抹去了?若真是有人刻意如此,与柳九自尽一样,归根结底都指向一个目的:不愿柳氏沾染半分纠葛。那么背后之人,只能是柳氏的那位长公子了。
碍于眼前人与柳长公子的关系不明,她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身侧忽然传来细碎的杂声。
什么声音?
宋昭好奇一瞥,只见肃雨正靠着亭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阳葵子,低着头正嗑得不亦乐乎。
沈玄卿眸光扫去。
肃雨动作一顿,把阳葵子往嘴里一丢,囫囵个儿咽下,顺着柱子悄悄溜走。
宋昭顿觉哭笑不得,想着尽快脱身以免再生事端,抬手作揖,正要道别。
“哎呀!”
肃雨陡然低呼,“相爷,池子里的锦鲤怎么翻肚皮了?好多都不动了!”
宋昭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请罪:“是下官不慎,喂食过量,毁了池鱼,还请相爷责罚。”
暮色渐垂,长街风凉。宋昭独自走出沈府朱门,一路懊悔,今日丢脸当真是丢大了,平白又欠下一大笔债。
沈府。
湖面锦鲤灵动穿梭,鲜活依旧,方才那些翻肚皮的鱼儿不过是短暂撑滞,早已复苏,自在游弋。
沈玄卿立在亭边,微微挑眉。
“这些鱼儿也太坏了,属下方才看到那宋掌籍吓得脸都白了。可怜宋掌籍两袖清风,兜里空空,除了块破牌子就揣了五文钱,也不知俸禄几何,怕是一年半载也还不清咯。”
肃雨袖中拿出钱袋,细心的打开系带,双手递了过来。
沈玄卿瞥了一眼,其中之物一目了然,一块学宫令牌,五个铜板。其中有一方折起的宣纸,他伸手取出,方一展开,所绘小像跃入眼中。
肃雨感觉到自家主子微微一怔。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吹动残叶,跌落水中,吓得鱼儿四散了去。沈玄卿闭上眼睛,周身冷了几分,声音寒彻:“肃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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