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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逆水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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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退下之后,柳泽舟大步迈回,眉头紧皱:“查到踪迹了,那名仆从在案发当日,便已连夜出城潜逃。”
宋昭心头发紧,连夜出逃……步步提前布局,分明是早有准备。
“我亲自去追。”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柳泽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青润通透,上面深刻一个凌厉的‘泽’字。
“若今夜我未能赶回,你持此玉面见长公子,求他出手庇护,护你一次。”
宋昭看着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手中玉佩,明白柳泽舟已然卸下了戒备。
她已向长公子示好,只是对方不曾回应,却遣府中小厮借柳泽舟之口传信,是否别有用心?
时间太过紧迫,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很多地方都来不及细想,总觉得仍有一处关键被遗漏。
她陡然想起一事,“柳九现下境况如何?”
司役回话:“回司使,刚才牢役传话过来,说柳公子未等到您去,用过牢饭睡下了,未曾吵闹,安分得很。”
安分?
宋昭感到奇怪,移步前去:“随我去牢房。”
潮气与霉味混杂,沉沉弥漫。廊道狭长,柳九的牢间位于深处。
宋昭向内望去,他背对牢门,静静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柳公子?”值守牢役连唤几声。
眼见对方没有反应,宋昭感到不妙,大声道:“开门!”
牢役连忙开门,快步上前伸手轻拨柳九肩头,想要将人唤醒。
不料,下一瞬,人栽了过来。
柳九面目狰狞,满口鲜血淋漓,已成暗红,血渍浸透衣襟,触目惊心。
“他、他、他死了!”牢役骇然惊呼。
宋昭脑中轰响,眼前发黑,不知是惊还是惧,一股彻骨的寒冷顿时传遍四肢百骸,伸手攥住旁柱才勉强稳住身子。
“传仵作。”她近乎失声。
仵作匆匆赶来,细致查验片刻,惊恐回话:“柳公子……是咬舌自尽,已然气绝身亡。”
宋昭浑身僵冷,连日奔波就是为了查明柳九究竟是真凶还是被人栽赃。如今,他未曾被官府定罪,却死在了天府司牢狱之中,还是以最悲惨的自尽收场。
此案,注定无法善了。
她迅速压下纷乱,看向惶恐跪地的牢役:“可有旁人来过这间牢房?”
牢役战战兢兢回话:“无人前来。”
无人来过。
昨夜柳九最后要见的人是她,如今她也是第一个见到柳九身亡的人。
一些被她忽略来不及回忆的细碎画面,尽数浮现:柳九彼时绝望嘶吼,说他只剩两日活命之期;堂上审案之时,柳元慈定下三日之期,抬手抚过柳九头顶;案件一次次被阻拦,真凶失踪;柳泽舟数次避嫌,这次更是被直接调离……
原来如此!
宋昭只觉得可笑,心中最后一丝光亮猝然熄灭。
原来那位柳氏长公子从一开始就已然舍弃了柳九。无论柳九是否真的行凶,真相如何,只要此案牵连柳家分毫,只要柳九的存在会折损柳氏声望,动摇柳氏根基。那他的生死,便无半分意义。
所谓三日之期,从不是留给她的时间,而是留给柳氏体面收尾,斩除祸根的缓冲。
这位柳氏最仁慈的长公子不动声色,未曾亲自动手,却以最隐晦最狠绝的方式,逼得柳九自行了断。柳九一死,命案彻底落幕。真凶逃遁与否,真相如何,自有人接手。而柳氏摇身一变成了最无辜波连的世家,将会收获最大利益。
极致的绝望之下,她愈发清醒。
柳元慈快刀斩乱麻,不惜牺牲族人,行事迅速决绝,这般取舍背后,定然藏着极大的胁迫。
看来,是有更大的力量在暗中出手了。
宋昭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绝望。在权利之下,被弃的不仅是柳九,还有……她。
廉正堂尽数点灯,院中无数兵吏手持火把肃立,朱匾上镌刻的‘清正廉明’四字照得透亮。
田泰坐在在案后,翻阅这三日的卷宗,他不得不承认,宋昭是天府司数年难遇的人才,心思缜密,胆识过人,办案通透利落,远超只知趋利避害的一众官吏。
他相信,假以时日,其必定前途无量。可世道从不论才华,只论利弊。此案闹得满城风雨,世族关注,而柳九狱中自尽,流言四起,朝堂施压,必须有人出来担责,平息舆情。
田泰瞥向下方站在角落姿态安分的孙望,一声长叹,目光还是看向了院中那单薄之人。世家子弟有家族兜底,唯有寒门与平民,生来就是替罪羔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案凶手周三郑四已然落网。而世家子弟柳九在押期间却无端自尽,舆情汹汹,世人皆误以为天府司滥施酷刑,致朝堂声誉大损。”
田泰合上厚厚卷宗,声音沉沉:“宋昭,你履职失责,是此案乱象之由。上峰严令追责,无可姑息——杖责四十。”
四十杖。
宋昭立在堂中,对这番结果并不意外,抓不到小火子,将已经认罪的两人定为凶手交差。虽早有预料,却没想到自己责罚会这般重。事已至此,无甚悔之,只求能留一条残命。
院中早已备好刑凳,两名司吏手持厚重刑杖,面色漠然。
她走到在一旁躲着的孙望身前,双手转呈一物,“这是柳司使不慎落下的信物,劳烦孙司使代为转交。”
孙望看着掌心温热的玉佩,又看向宋昭,郑重道:“好。”
他看出这个玉佩是柳泽舟留给她的一个保命符,却不明白她为何不用。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他见过太多官吏趋利避害,畏罪求饶;也见过如她这般,蒙冤顶罪,依旧风骨不改的人。
逆水行舟,本就九死一生。
宋昭仰头,扯过帽下垂带衔在齿间,撩起下摆,俯身趴在冰冷的刑凳之上。
“一”
第一杖狠狠砸落。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炸开,力道凶悍穿透皮肉,她只觉背部骨骼发麻发颤,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翻涌。
“二”
“三”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剧痛堆叠,尖锐又钝重,让人无从抵御。她死死咬着垂带,痛哼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
“四、五、六……”
漫天碎白飘摇而下,地面绽开了点点红梅,夺目而灿烂。
宋昭觉得热,浑身都湿透了,但又觉得冷,应是风雪的缘故。四肢麻木发软,疲惫如同潮水将她一点点淹没。
风雪仿佛骤停,天地间一片死寂。
她迷迷糊糊地想,好像……撑过来了。四十重杖,原来也不过如此。
可又恍惚迷茫,分不清虚实。是刑止人尚在,还是她早已死在了十年前那场漫天风雪,遍地猩红之中?
宋昭坠入一场梦。
没有京都,没有学宫,没有天府司,没有明争暗斗,权衡算计。
湘南烟雨连绵,薄雾漫过小桥流水,风裹着草木清香,温柔得全然不似人间。
一道身影踏破薄雾而来,素色儒衫的老书生来到她面前,满是宠溺的笑着,“阿昭,你是不是又在偷懒。”
她怔在原地,未语泪先流。
画面倏然流转,大雾突起,四下灰蒙蒙一片,什么看不清,却听到有人说:“不要留在这里。”
宋昭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室清雅,暖炉静静燃着。锦帐低垂,被褥蓬松,触手即软。
这是……哪里?
她整个人俯卧在床,稍一牵动,便是撕裂筋骨的剧痛。视线垂落,身上的粗布衣袍已被换下,覆着一身柔软的素色里衣。宋昭本能地抬手抚身,发现下身衣裤完好未动,心绪才算稍稍平复了下来。她自幼颠沛流离,加之自行服食了寒药,刻意阻滞发育,清瘦扁平,肩线平直,无半分女子体态。
屋子很是安静,似乎还飘着一股药香。室内昏黄,光影交错,大半房间都沉在浓浓的黑暗中。
忽然,她看到中间的木桌旁坐着一个人。
这人周身没入黑暗,唯有垂落的衣摆下,露出一只素色梅纹锦靴,恰好被跳动的烛火堪堪映亮,精致素雅。
宋昭思绪百转,背上虽痛却能忍受,可知并非挨足四十杖,以梅为衣纹,还能从田泰手下救人,恐怕只有梅苑的那一位了。
“有伤在身不能见礼,还望府君勿怪。”
沉寂片刻,暗处传来一声叹息:“你今岁十五。”
嗓音低柔,似乎带着一丝喑哑,有种久病缠身的虚弱。并非审问的口吻,反倒带着一丝绵长岁月沉淀下来的熟稔。
她有些意外,颔首道:“是。”
人影微微侧头,似在回想,又似在轻叹过往:“我原以为,他不会再收徒了。”
宋昭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下意识地摸向袖袋,却忘了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那件素衣。
“是在找这个吗?”
坐在暗处的人轻轻一笑,一双过分清瘦的手挑起桌上一枚刻字木牌。
宋昭喉间发紧,难以置信,艰难地唤出了那个称呼:“师哥?”
暗处的人满意地‘嗯’了一声,轻轻推动木轮向前,整个人露在烛光下。
昏黄烛火轻轻晃动,映亮他半张侧脸。眉目如画,是极致温柔,极致清俊的样貌,举止端然,自有一种玉雪为骨冰为魂的寒梅风骨。
他摩挲着那枚旧木牌,声音放得很轻,似穿过岁月烟雨,“老师他…还好吗?”
宋昭心中百感交集,难言一语。
怪不得几人都言自己与之相似,不想竟是师出同门。
眼前这位师哥消瘦得近乎脱形,撑不起衣袍,肌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瓷白。
宋昭觉得奇怪,视线下移,当看到锦被之下无力垂落的双腿……
刹那之间,脑海中浮现出了了柳泽舟那句未尽的“可惜、可惜”,终于明白了为何梅府君常年抱病,不常露面。
并非避事,而是……身残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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