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往事溯回 ...
-
“那柳九入夜不食,在狱中大吵大闹了几场,这会子执意要见您。”
想起昨日柳九疯癫模样,宋昭叹了口气,欲随他而去。恰时,几个高大的司役从前院赶来,于台下行礼:“宋司使,连夜潜逃的周三郑四二人,已被属下几人擒获。”
“好!”她即刻下令:“将周三郑四押至此堂。”说罢,又对一旁等候的牢役道:“你先回去守着,待我审完此案便去。”
牢役退去,周三郑四被押入堂中,二人衣袍凌乱狼狈,满脸惊惧。
看到了紧随而来的柳泽舟,宋昭深知,能连夜擒回二人,必然耗费了极大心力,朝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他立在不远处旁观,回以一笑,示意她安心审案。
宋昭手持卷宗,上前一步:“本司使手中握有你二人长期偷盗牟利的确证,亦有涉及白贺命案的旁证。事到如今,无需再心存侥幸,据实交代!”
“偷盗是小人所为,小人认罪。大人明察,白贺之死不是小人做的啊。”
周三抢先跪地,一番痛诉摘清了杀人之罪却将矛头指向了身侧之人,而郑四心如死灰,垂头认命:“是草民。是草民做的。”
宋昭并未多言,而是静静听着,根据二人的描述,眼前烛火摇晃模糊,慢慢溯回到了事发之前——
京城繁荣,十二长街错落,人流涌涌,周三混迹其中。
他嗜酒好赌,又无正经营生,只能日日在街头游荡,靠偷摸苟活。白日街市热闹,人流拥挤,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看到面前一名穿着不错的男子,他借着人群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对方身后,身形一晃,轻巧将对方腰间悬着的钱袋悄然摸走,低头缩入幽暗小巷。
往破烂的衣服上抹了把手汗,他开始清点囊中财物,却听到一道凉飕飕的讥笑声:“贱民偷窃世家公子,依大彧律法,当斩双手。”
猛地回头,就见巷口站着一名草灰短褐的少年。
周三全靠这双手活着,要了手等于要了他的命,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小哥饶命。小人不知那是世家公子,一时糊涂贪念作祟,再也不敢了,求小哥高抬贵手,莫要报官,饶我一次。”
少年冷笑一下,语气放缓:“我可以不报官。但我有条件。往后我寻来的物件,也尽数交由你处置。”
那人走后,周三在原地僵了很久,满心疑惑,觉得对方是同类人便少了些恐惧。打开方才偷来的钱袋,除了零散铜钱之外,还有一支木簪子,上面嵌了一颗红石。他搞不懂这石的价值,便揣好簪子,直奔城内一处。
铺中未有客人,郑四正倚柜休憩,瞥见周三熟门熟路走进来,连忙将他拽至无人角落:“大白天登门,你不要命了?”
周三将那支簪递过去,“这物件值多少银子。”
郑四接过端详,一眼辨出成色,“这是萤晶,产自湘南,质地尚可,算不上珍宝,但也够你挥霍几日。”又问:“哪来的?”
“不用你管。”周三摆摆手,“速速折现银给我。往后啊,会有更多好物,保准你看上眼。”
郑四望着拿钱走人的周三,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簪子。
自那日起,周三登门频繁,送来的虽是零碎小件,却皆是寻常触碰不到的精致器物。每次走后,他悄然拐入无人窄巷,总有一道身影等候,正是那名少年。
周三贪财狡黠,会提前悄悄藏起数十文铜钱,将余下银钱乖乖奉上,少年从不多究。日久安稳,周三过得愈发滋润,可此状并未长久,一段时间后,少年忽然消失,许久未再现身,断了财路的周三心急如焚。
一日晌午,少年再度现身,不同于往日,此次他来得突兀,撂下一句话就走,“今夜五更,城外桥下等候。有一宗大买卖,切莫迟到。”
周三心头生疑,可听闻大利可图,点头应下。这一日,他坐立难安,打算提前去等着,提了一壶酒,却见漫天风雪飘零入窗,伸出手去关窗。
窗被合上,郑四缩回手在袖中搓了搓,风雪已经落满了街道。想来不会再有客人登门,他盘算着打烊落锁。
这时,一个裹着厚重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头戴团帽的人走了进来。
郑四开口:“客官可是要典当物件?”
这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静静地置于柜台。玉虽浊,但胜在肌理细腻,寻常人可不多见。郑四忙换了一副神态。几番商谈,就在交易落定,郑四要细细赏鉴之时,这人却收回玉佩,转身就走。
郑四急了,顾不得体面,连忙追出柜台,上前挽留:“客官价钱好说!我愿加价,多少好商议。”
这人讥讽:“市井贪鄙,格局狭小,满身铜臭,也配触碰世家至宝?”转身又留下一句:“想要玉佩,今夜子时,携足现银,城外河畔交易。”
郑四气怒难平,装满商议好的现银,本想寻周三结伴有个依仗,可没寻见人影,只得孤身入了风雪夜。
夜半河畔,披着黑披风的人早已在河岸等候,见郑四孤身前来,不发一言,转身要走。郑四不甘,快步上前,处以高额银两,怎奈对方就是不言语。他死死将人拦阻,着急上手查探对方身上、手中,皆不见玉佩。
岂料那人恼羞成怒,竟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郑四捂着脸,只觉难堪至极,彻夜冒寒奔波,竟被对方刻意戏耍。怒火噌地燃起,当场与黑衣人争执起来。河边本就湿滑,加之下了雪,纠缠推搡之间,黑衣人脚下一绊,额头狠狠磕在尖利石棱之上。
郑四惶然失神,呆愣了半天,心跳如鼓四处乱看,视线却对上了躲在树后的一道目光。
周三冻得浑身僵硬,他在桥下从夜半等到夜深,风雪越落越大,寒风吹得他四肢麻木,带的酒也已喝尽,却始终等不到那少年现身。他又气又恼,只得拖着身躯折返,谁知途经河畔之时,恰好撞见了二人争斗一幕。
四目相撞,两人皆是拔腿狂奔,直到跑远了,没劲了。二人躲进了一处暗巷,风雪被高墙阻隔,郑四牙齿打颤,控制不住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周三亲眼目睹,心底又惧又慌,出言劝慰:“可能晕过去了,未必是……”
反复斟酌之下,二人咬牙返回。见人趴在地面,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周三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吓得失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四亦是方寸尽失,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天光微亮,周遭隐约传来脚步声。郑四急中生智,压下惊惧,一把拽起瘫软在地的周三:“来人啊!河畔出人命了!”
廉正堂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郑四伏地痛哭,“我只是一时昏了头,我、我从没想过杀人……”
旁听的司役大多是百姓出身,听此恶劣行径,还假冒证人,都恨不得要冲上前暴打二人。
宋昭沉思良久,踱步至前,“郑四,你说不知对方是白贺?”
郑四含泪点头,“初始他遮蔽严实,我不曾看清,后来在河边才看到样貌。但当时他穿着麻衣,我还以为……直到案发,才知那是白家公子,若是早知,我定不会招惹。”
她再问:“河畔争执,你说他身上没有玉佩?”
郑四凝神回想:“我当时满心都是那枚玉佩,将他周身细看一遍,的确不曾看到……”
宋昭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堂中一名司役 :“你到达现场之时,玉佩已然在侧?”
司役应是。
红木柱上燃烧的桐油烛火摇曳不定,将堂内映得忽明忽暗。
宋昭眸光一闪,伸手取过一旁书吏的纸笔。她垂眸俯身,睫羽洒落长长阴影,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画像。
“仔细看清,这人你可认得?”
周三看着眼前画像,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是他,托我变卖物件的就是这个人。”
“来人。”她心中有数,直起身吩咐:“将周三、郑四收监,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传信。”
司役应声上前,将二人带离。
夜色被天光缓缓稀释,寒夜将尽。柳泽舟走入堂中,宋昭望着天边初露的鱼肚白,娓娓道来:“画中之人是柳九身边的一名仆从,名‘小火子’。柳九亲口供述,赛马日入睡前玉佩仍无遗失。想来是这名仆从盗取玉佩,遮掩形貌,前往郑四处典当,刻意激怒郑四,引其赴约。”
“郑四与真正的白贺在河畔争执。依照仵作所说,白贺额头不足致命,真正致死是因后脑重创。彼时二人争执,白贺当时应是晕厥,小火子定然隐匿在暗处,全程静观。待郑四周三仓皇逃窜之后,他现身以石块重击毙命,再将玉佩放在尸体旁栽赃柳九。”
“此人之心可见险恶。”柳泽舟闻之愤愤难平。
“由此看来,案发之前此人便接近周三,暗中摸清了郑四心性。”宋昭却想到了深处,“他究竟是早已暗藏杀心,蓄意谋划?还是临时起意,痛下杀手?目的何在?”
柳泽舟神色凝重,“我即刻加派人手,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捉拿归案。”
天光已然大亮,晨雾散去,街巷人来人往。柳泽舟在堂中踱步来回,难掩焦灼。宋昭静坐,看似平静,实则心神紧绷。其间孙望数次前来问话,匆匆来匆匆去。
日头攀升,却驱不散二人心头的沉郁。
柳泽舟问:“午时已过,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
宋昭轻轻摇头,她实在是吃不下。三日之期已到,案已明晰,凶手却悬未归案,流逝的日光,预示着脖颈上的枷锁在不断缩紧。
这时,一人快步入了院,朝着柳泽舟行礼,附耳几句。
宋昭余光扫过,心头微微一动。那小厮衣摆绣着柳纹,她有印象,是柳府之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