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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一字之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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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听得心惊肉跳,避之若浼:“在下,还不曾想到。”
她并非答不出,而是不能答。长公子虽与东宫有亲,但也跻身于世家之列,二人尚未明确立场,贸然深议,便是自陷死地。
须臾,男子开口,带着深意:“此次,又要思虑多久?”
宋昭明了他意有所指,惧归惧,但又觉得这人好生悭吝。一阵细微的腹鸣突兀响起,在寂静堂中格外清晰,她顿时耳尖微热,生出几分窘迫。
柳元慈微笑:“是我思虑不周。天色已晚,宋司使便在柳府用膳吧。”
宋昭怎敢,尚不论她如今官职在身,管的正是柳白一案,稍有不慎就被人抓住把柄。再则世族大家,柳氏长公子筵上,焉有她一介寒衣之席。
她只得推脱道:“谢长公子好意,不敢叨扰。天府司公务未了,在下不便久留。”
柳元慈见身旁人并不挽留,心中有数,吩咐道:“来人,送宋司使出府。”
月光斜切入堂。
“你已经知道了,对么?”目光落在那盏只饮了一口的黔中清茶上,柳元慈又换了一种问法:“昔日誓言,还作数么?”
“自然。”男子独立檐下,负手观月。
柳元慈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试探与决绝:“若他……不在了呢?”
男子缓缓回头,眉目之间覆着一层冷雾,“你想说什么?”
柳元慈目光如炬:“沈玄卿,你知我之意。”
“沈某不才,若有所托,必当尽力。”
尽力二字,而非竭力。
柳元慈眉心微蹙,心底了然其中差距,人前慈悲面彻底碎裂。为在风雨欲来之时,尚有一击之力,柳氏不得不低头。眼见那人踏下台阶,他起身追去,立在阶上,不甘追问:“不让柳氏入局,是我的底线。以一易一,如何?”
那人脚步微顿,不过瞬息便恢复如常,冷冷落下一字:“可。”
翌日,宋昭带着天府一众司吏从白宅走出,并未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她抬头看了一眼,阴云满天,两日不见半缕天光,压得人心中愈发沉闷。
她敛起手中卷宗,准备前往柳宅,无意间扫过街角,眸光一亮。一株无人问津的野梅花苞满枝,正在悄然绽放。
柳宅依旧由天府司把守着,宋昭来到此地,一踏入内院,见仆役尽数收拾好了行囊,低声窃语不休,与前两日的惊惶全然不同,不由生疑。
身旁柳宅管家解惑:“府中仆从皆是签了卖身契的,本应随主家发落,但长公子心善,任由众人三日后自择去路。愿留下当差的,可前往柳府侍奉,不愿留下的,可自行谋生。”
宋昭想起那夜所见,暗自钦佩这柳氏长公子竟这般仁善,同时又困惑不解,案情未明便开始散去家仆,若是柳九有罪,不牵连奴仆是好,若是无罪,岂不还要再募?
世家行事素来恣意而为,她不再多想,正色问道:“府中门客身在何处?”
“皆在招贤院候命。”管家连忙侧身引路。
看着一众奴仆,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她开口吩咐:“三日前,随柳九去学宫的仆从中有个十岁左右、双目异色的褐衣少年,曾回府为柳公子备马整鞍,传他一道招贤院问话。”
管家恭首,立刻小厮火速传召。
招贤院内,门客们坐立难安心神不宁,见宋昭一众入院,连忙起身恭谨站在两侧。
宋昭立在庭院中央,个头虽矮了一截,但气度却压了众人一头:“飞马苑赛马,尔等见闻尽数据实供述。须知越是遮掩,嫌疑便越是深重。”
众门客彼此对视,相互推诿。命案非同小可,一旦沾染,便是身家倾覆的大祸。几番拉扯,将当日为柳九献策的那名门客推了出来。
那门客强装镇定:“小人为柳公子献策,尽的是门客本分,从未教唆其害人性命。”
宋昭冷笑:“你怎知凶手就是柳九?”
门客脸色瞬白,支支吾吾:“旁人都是这般说的,小人、小人也是听了传言而已。”
“旁人是谁,何人在传?”她一连双问,目光扫过院中之人。
门客尽数低头,无一人敢应声。
宋昭抬手:“既无人佐证,你便随回天府司细细道来。”
那人顿时被吓破了胆子:“小人无罪,大彧有规,不可随意拘押无辜之人。”
“照例询疑,清白无错,自会放你归去。”她抬了抬手,兵吏上前将人带出了院子。既然抓了领头人,宋昭也不再多留,叮嘱随行书吏:“你留在此处,逐一所述尽数誊录,不得遗漏,不得私自篡改。”
书吏躬身领命,留守院中。
恰在此时,小厮仓皇奔回:“不好了,小火子不见了。”
正是前去传召那仆从的小厮,想来那仆从便叫小火子。宋昭先知先觉,小火子此时失踪必然与本案有脱不了的干系,当即传令:“快去找,务必将人寻回。”
一众吏卒不敢耽搁,立刻四散追查。
宋昭走出柳宅,望见不远处树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她左右一瞧,快步上前:“此案牵扯柳氏,你理应避嫌,在此久立,恐惹人非议。”
柳泽舟看着她眼下乌青,忍不住道:“你初次办案,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怪不得今日随行的一众兵吏纪律严明进退有度,全然不是天府司平日里散漫拖沓的模样,原来是柳泽舟的部下。难怪这些人对她这个空架子司使俯首听命,竟是他提前打了招呼。
宋昭作揖:“多谢。”
柳泽舟摆手:“无需言谢。你我如今品阶相当,况且你卷入此案,根源在柳家,在我。”
宋昭欲言又止。入局查案,因柳泽舟而起不假,但她亦有自己的私心。
柳泽舟未觉:“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查访?”
“典当行。”
“我与你同往。”
“有一事我略为不解,不知该问不该问。”
“你问便是。”
“那日长公子堂上言柳氏家规,不知所指为何。”
“不得折损黔中声望,不得动摇柳氏根基。”
因天色昏暗,典当行铺内光线晦涩,账簿堆积杂乱。宋昭已翻阅底册多时,查阅其中几本之时,不由得蹙眉。
柳泽舟问道:“可有古怪?”
大彧有规,不可盗抢财物,典当行亦怕收受赃物,每次交易都会有相应记录。而这几本账目中多件贵重珍宝,只草草标注品价,既无卖家签字画押,也无物品来源。
她想起一事,抬眸反问:“市井之中,若有人常窃赃物,要如何及时兑成银钱?”
柳泽舟办过相关案子,自然知晓:“要看此物价值几何,若上品珍宝必是不愁,次品则慢至成载。一般来说,贼人独寻买家不易。若按你所说这般,必会依附固定熟客,辗转变卖,才可规避官府追查。”
话音未落,他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周三与这典当行的铺主,早已暗中勾结?”
宋昭颔首:“据邻里供词,周三终日游闲不事劳作夜夜嗜酒。若无稳定渠道,酒钱何来?”
“二人堂上一致,无有不合,想来定是认识。周三负责偷窃取物,郑四负责销赃。”柳泽舟顺着线索推演:“难道,是郑四见玉佩贵重,心生贪念,伙同周三劫财行凶?”
“不排除此等情形。”宋昭又疑:“我只是在想,那枚玉佩为何会在白贺手中?”
“莫非赛马之时,柳九不慎将玉佩遗落,被白贺拾取?”柳泽舟暗自揣测,大为不解:“若行报复之举,大可将玉佩弃于风月赌坊,污其名声。白贺身为白家子弟,应不至于到了典当玉佩的地步。”
那日内室审问,柳泽舟未在,宋昭却是清楚。她曾询问玉佩一事,柳九声称那夜入睡前还在,且他当日落马伤了腿,归府后未再踏出府邸,绝无遗失的可能。
线索看似串联,但被一层迷雾笼罩。
前去传唤的吏卒仓促折返:“不好了,周三郑四二人逃了。”
柳泽舟怒火直升:“二人均有作案嫌疑,即刻传令搜捕,务必捉拿归案。”
宋昭望向天际,暮夜倾压,欲将一切天光吞噬殆尽。三日之期近在咫尺,如今人犯潜逃、证人失踪,线索断裂,案情彻底陷入僵局。
天府司,廉正堂未燃灯火,四下幽寂。
寒风穿堂而过,吹动残叶簌簌作响。巡更小吏持灯路过,见堂中端坐一道冷寂身影,问道:“柳司使,需要小的为您点上火烛吗?”
那人一怔,淡淡应声:“劳烦了。”
柔声入耳,小吏惊愕,看清端坐之人连忙赔罪:“小的一时眼拙,还望宋司使勿怪。”
“无妨。”宋昭敛去眉间疲惫,不解道,“我与柳司使身形大为不同,你何故会认错?”
小吏犹豫回禀:“往日柳司使常独自在此静坐。小的看惯了,一时疏忽,才将您错认成了柳司使。”
这一句话如惊闪破空,瞬间劈开所有迷雾。
宋昭豁然起身,此局,她已彻然洞明。
“宋司使。”
一名司役匆匆从后院而来。她认得此人,是那日内室所见司役,见他支支吾吾,便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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