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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投石问路 ...


  •   宋昭出声留人,向着孙望作揖:“孙司使。”

      孙望会意,抬手示意她随意。

      宋昭看向几近崩溃的柳九,近前几步,问道:“你道自幼修习骑射,技艺精湛。为何一局未毕便失足落马,当真因雪后路滑?”

      “你是怀疑我说谎?那白贺虽没落马,但我的技艺就是远胜于他。宅中下人皆知以往风雪赛马我从未失手。不对……不对!是脚蹬出了问题!”

      柳九猛地抬眼,眼神发亮,“我想起来了!昨日策马之时,马脚蹬忽然滑脱好似断裂,以致我重心骤失摔落……定然是白贺!是他暗中动手脚,算计于我!”

      眼见有了线索,她继续追问:“你的玉佩,何时察觉遗失?”

      “昨夜分明还在……”

      “那你与白贺的嫌隙,从何时开始?最初因何事结怨?”

      “白家忘恩负义早就和我柳家不合,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了。白贺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暗地里坏我柳氏名声,柳氏……柳……”说着说着好似又陷入了什么困境,他忽而变得惊惶无比:“你方才在堂上说会彻查此事,你真的能查清吗?三日后你能找到凶手吗?两日,两日够不够?”

      宋昭惊诧,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一副模样。

      眼看柳九愈发失控,孙望抬手:“带下去吧。”司役立刻上前。被拉下去之时,柳九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体面,大喊:“求求你救救我,只有三日时间了,不!两日,我只有两日了!!”

      宋昭总觉得哪里不对,没等她明白个中曲折,孙望便朝外走去,她只好跟上。

      走出牢狱,天已沉暮,余晖散尽,整片天府司浸在昏暗寒凉之中。

      孙望抬手揉了揉眉心:“忙碌一日,水食未进,宋司使随我一同去膳房用些吃食吧。稍后还要去向田大人回禀。”

      宋昭拱手:“多谢孙司使体恤。趁暮色未深,我再去柳府探查一番。”

      “也罢。”孙望摆手。

      雪化路滑,一人步履匆匆,穿过多重廊榭,一路疾行,来到了典籍馆。站在馆内,晦暗之下,仅有书架矗立的影子,寂静之中,宋昭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月光透窗,案前,空无一人。

      那一缕冷香,似有若无。

      是否有人来过,无从分辨。

      她静静立在原地,片刻,走向书架,寻觅良久,终不见那本《禾木论》。

      宋昭独自循着街巷,来到了柳九所居的柳宅,朱门阔院,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比起寻常百姓民居,已是极好。门前四周天府司吏们正两两一对,持剑把守。

      她没有上前,而是走到街旁的一处还亮着光的面摊,寻了个位置落座:“老板,来碗面。”

      “好嘞。”摊主送上一壶茶,便撸袖擀面,见她一身儒生打扮,不由得搭话:“公子是外地进京,想寻门路谋生的?”

      如今大彧朝堂世族把持朝政,寒门子弟无门科考,远赴京都入世家为门客或投权贵做幕僚,皆是常态。宋昭深谙此道,顺势颔首:“正是。见这座府邸气派不凡,想来碰碰运气,看能否觅得一份差事。”

      摊主连忙摆手,压低声音:“公子,你是外乡人,不知内情。这柳府的公子近日卷入人命大案,吉凶难料。而且,我和你说啊,这位柳小公子素来嚣张跋扈对手下人动辄打骂,从无体恤。你这般斯文读书人,还是另寻别家稳妥。”

      暗夜重,大街上一辆华贵的马车路过摊位。

      宋昭眸光一凝,权衡利弊之下,暂时搁置探查柳府的念头,放下铜板,起身跟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一路直行,停在一座府邸之前。上方金玉牌匾篆刻“柳府”二字。朱红大门巍峨气派,石狮镇守,庭院纵深无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远非方才柳宅可比。

      由此可见柳氏嫡脉与旁支,云泥之别。

      马车旁,随从围绕等候。车帘缓缓掀开,一道墨青长袍身影缓步落地,风度翩翩。

      须臾,又有一人掀帘而出,暮色浓,光线暗,看不清这人真容,可见一袭玄袍垂落,琉灯流光之下泛青,天将明未明之色。

      大彧尚玄,此等衣色,非富即贵。宋昭自知此地不宜久留,转身离去。可未走多远,身后便有一小厮打着灯笼快步追来,恭敬出声:“敢问可是宋司使?”

      她暗自警惕:“正是。”

      小厮笑意作引:“我家长公子见大人路过此处,特意命小人前来相请,入府一叙。”

      方才不过匆匆一眼,竟被察觉了么?

      宋昭知道以柳元慈的身份地位,想要见她,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这般相请已是天大的颜面,她又岂敢不去,回请道:“劳烦引路。”

      小厮引着她从侧门入府,一路穿行而过,步步奢华,行至宽敞恢宏的大堂,陈设雅致贵重,看起来是专门待客之地。

      偌大的厅堂空旷寂静,唯她一人。

      久立檐下,忽见屏风之后烛光焯焯,映照出一道修长人影,她躬身行礼:“见过长公子。”

      良久,无人应答。

      莫非是今日堂上何处不妥,长公子特意设场面,给她一个下马威,秋后算账?

      宋昭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道玄色衣摆自眼前滑过,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似檀木谆谆又似雪后松柏,好似……在哪里闻过。

      正欲冥思苦想,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殿中幽幽响起:“你失约了。”

      失约?

      不对,这声音并非柳元慈,而是……

      宋昭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琉璃宫灯明暗交错,将男子身姿衬得一半清明、一半阴暗。

      他眉眼清冷,面容俊美,玉手执卷,广袖落落。目光无波无澜,淡淡地落于她身上:“怎么,想起来了?”

      风起无声,灯影摇曳。

      宋昭屏息,胸腔之中,倏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怦动。

      这时,长公子身着缎白绣柳广袍入内,腰间层玉叠佩,步步脆响。

      宋昭回神,敛去波澜,躬身垂礼:“在下失礼,不识这位上卿是柳府贵客,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她一身素衣,冷静自持,衬得身如凇竹,坚韧不折。

      柳元慈看了眼玄袍男子,见其不语,勾唇颔首:“无妨,坐。”

      下人应声入内奉茶,进退井然。宋昭见府中仆人的衣料远胜于她这身旧衣。世族百年积淀,门第悬殊,于此细微处可见一斑。

      长公子折袖执壶,清茶入盏,亲自轻推至对面。

      玄衣男子端盏品茗,衣袖隐约可见祥云暗纹,云落盏落,声如瓷碎:“黔中春茶,柔。”

      柳元慈眉眼弯起:“不错。缨儿素爱此味。今岁祭祖,特意多取了些,大半送入东宫,余下的便留在府中待客。”

      宋昭看向身旁之茶,方知误闯天家。长公子之妹,柳缨,正是当朝太子妃。

      柳元慈移目看她:“宋司使尝尝?”

      宋昭浅抿,只觉茶香绵长,温润回甘,“在下不懂品茶之道,只觉香气清雅,不落尘俗,似是万花丛中过。”

      柳元慈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倒是奇了,你此论,竟与舍妹所言无二。”顺势问道:“宋司使表字为何?”

      她敛眸,轻声道:“兰玉。”

      “君子如月,兰玉皎皎。”长公子不由地仰目,堂外钩月已现,雅致至极,赞道:“好字。不知宋司使出身何处?”

      宋昭默默心惊,这位柳氏长公子果真不简单,言辞举止让人感到莫名亲和,令人不知不觉间卸下了心防。

      好在她时刻防备,并未过多失态,缓缓而答:“湘南布衣,父母早亡,去岁入京寻亲无着,因缘得入天府司供职。”

      一直静坐的玄袍男子倏地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此啊……”柳元慈叹息:“若需寻亲,柳府可尽绵薄之力。”

      宋昭颔首:“多谢长公子厚意。在下如今暂住天府司,身有司职,时隔经年,不愿再扰故人清静。今夜外出查案,途经此地,叨扰长公子实在惭愧。”

      “夜色寒凉,公务缠身,宋司使着实辛苦。”

      她听出弦外之音,即刻起身:“在下只求早日破案,捉拿真凶,不负长公子期许。”

      谁知柳元慈心不在焉:“此事既交给天府司,本公子自是放心。今日堂上,你一番言论,令我颇有感触。请你前来,欲有一问。”

      这并非什么夸赞之言,宋昭连忙躬身:“在下惶恐。”

      长公子向后慵懒地靠在凭几上,眯起狐眸瞥向一旁,促狭一笑:“那便由柳府的这位‘上卿’来问罢。”

      宋昭向着黑衣男子行了一礼,严阵以待,做好了长篇大论的准备,岂料对方眸色深深,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朝秦暮楚?”

      一语双关。

      她一时怔然,默了几息,择优而答:“沉冤昭雪。”

      “因何而来?”

      宋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是为了求得身前身后名。”

      男子抬了抬眼,“食不饱,力不足,安能千里也?”

      宋昭不敢轻视,深觉对方高深莫测,话中藏锋,自己或许希望渺茫,但还是不卑不亢回答:“相马失之瘦。”

      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

      “引经据典不少,不知胸墨几何。”男子饶有兴致,沉吟片刻,便问:“大彧士族与王族,何如?”

      眼前二人,一人是世家长公子,太子妃之兄;一人身份莫测,绝非等闲之辈。宋昭知晓自己接下来所言,半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稳妥起见,取浅而谈:“士族百年,王族并驱。诸事同议,二者不可分之。”

      “此言,人尽皆知,不足论大局。”他平静地看着她:“当今太子仁心勤政,代理朝政以来,诸多良策屡屡被阻,束之高阁。世族盛,王族寡,以你之见,当如何?”

      到底是聪明人,这么快就开门见山了。宋昭也不再藏头露尾,自从她在堂中主动投诚,长公子还她一情,临走之前微微一顿便是示意。她既来了柳府,彼此心照不宣。此番对谈,便是最终的殿试。

      她郑重地鞠了一躬,直言不讳:“上卿所言极是。王族与士族共天下,但凡有策令,需世家同议,已为掣肘。”

      “大彧皆知,一青二白三贵。天下士族虽多,皆随这五家风向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妃出自柳氏,东宫与二白已生间隙,不宜再用。眼下局势,太子殿下若要行权,需从三贵之中择其二结盟,稳住朝堂根基。”

      此言一出,柳元慈收敛了神色,认真审视眼前人。

      满堂琉璃灯映的玄袍流光溢彩,男子踱步至她身前,“你既知三贵,便知此三家如参天之树根深蒂固,若野上青石坚不可摧。若新政损私,遭其反噬,东宫孤立,何以自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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