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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洞若观火 ...


  •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近,天府司官员簇拥着一人进了殿。

      宋昭看不到人,只看到绣着疏柳的青墨衣摆轻轻划过地面。

      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世伯。”

      白家主虽有不虞却还是开口:“门下私事,怎的还惊动了长公子。”

      田泰笑道:“还请长公子高坐,主持局面。”

      却听得一句温雅笑语:“田大人不必多礼。元慈身无朝职,坐主位于理不合。今日不过旁听,与世伯同坐便好。”

      论年岁辈分,白家主是长辈,可论家世权柄朝堂地位,柳氏长公子远胜白家。身居高位尚如此自谦,既给足了白家颜面还不让田泰左右为难。在场之人无一不心中暗叹,柳氏长公子当真温润仁善,端方君子,与传言分毫不差。

      宋昭也心生好奇,极轻极快地抬眼,悄悄望向那人。

      入目是一位极致清雅的青年,眉眼清朗,温和端方,一袭青墨广袖长袍衬得他身形清逸,风骨天成。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好感,无形中便让人愿意信服,甘愿追随。

      他似是感应,回望了过来。

      宋昭微愣,忙低下了眸,匆匆一瞥,却也足以看清,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生了一双狭长狐眸,慵懒内敛,莫测深浅。

      脑中闪过一幅旧画,画中模糊不清的身影,风骨气韵,竟与眼前人隐隐重合。

      已有人呈上堂中誊录,她听到,那道温和嗓音再度响起:“宋昭何人?”

      孙望提醒:“宋昭,长公子问话,还不快上前来。”

      宋昭依言起身,上前半步:“见过长公子。”

      “我观你思路清晰言辞有度。依你之见,此案凶手并非柳九?”

      宋昭不再看他,应声回话:“回长公子,此案有疑。至于柳公子是不是凶手,一切尚需从头彻查,方能水落石出。”

      方才力证案情有冤的不止她一人,可柳氏长公子刻意摘去了柳泽舟。想来是因柳氏族亲的身份,不愿柳泽舟参与其中。

      孙望听得心惊,低声警示:“宋昭,长公子身份尊贵,回话需三思。”

      堂内官吏尽默,就连白家主也不曾开口。

      宋昭应是,垂眸间见对方袍上悬着一枚玉佩。通体绿如潭,质地纯粹,玉面刻着一个“慈”字。

      正是他的名讳,柳元慈。

      世人敬畏柳氏,敬的从不只是百年世家的底蕴权势,更因柳元慈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其妹乃是当朝太子妃。

      “我久居柳府,不知贵府司办案章程。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柳元慈看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我观你身形清瘦,气度文雅,应非习武出身。”

      不问案情,怎的问起她的出身?-

      宋昭不解,谨慎回答:“回长公子,属下弱不适武,幼时曾读过几年书,现任天府司案牍库誊笔。”

      柳元慈意外:“原来如此。天府司当真人才济济,一介司吏亦有思辨断案的才能。”

      殿中之人各怀心思。

      宋昭听他言语轻缓,满是温和之态,但话中之意更像是在责备她一个低微小吏越俎代庖妄议大案。

      一旁田泰见状,只好开口圆场:“公子谬赞。宋昭虽为天府誊笔,恭进虚俭,行事稳妥。下官正有意擢升她,补录司使空缺。”

      宋昭微微震惊,誊笔低微,司使却是司中事官,堪称破格擢升。

      柳元慈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说罢,又看向她:“那你且说说,司吏与司使,何如?”

      司使手握实权自然远胜司吏,但这话太过逾矩,宋昭自然不会说。

      毕竟升贬皆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她垂眸沉思,侃侃而谈:“二者并无优劣之分,各有其职,各承其责。誊笔与书卷案卷为伴,得以静心沉气丰盈本心。司使需统筹诸事,更要严于律己,不负官身不负民心。”

      她虽低着头,面庞因为消瘦的缘故,愈发现出坚毅来。身子单薄,眸中清寂,越显身如竹,面如霜,干净脆弱,又自成一派韧骨。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故,宋昭以为无论身居何位,需坚守本心为百姓、为公理多尽一份绵薄之力。”

      声音不大,掷地有声,听得在场之人心神微震。

      柳元慈神色微变,狐眸竟浮出一丝迷茫之色。须臾,他自觉失礼,摇头一笑:“你此番阔谈之态,竟令我一时恍惚,仿佛见到了一位昔日故人。”

      宋昭昨日刚听柳泽舟说过这话,心底生出几分疑云:故人?何人?又是梅府君吗?

      她忽地想起,柳长公子居风华榜三,与榜首梅府君是同窗,想来二人自是相熟的。虽一直无缘得见,但她对这位梅府君反而愈发好奇了。

      “善!”

      一声赞喝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白家主杵杖起身,沉声道:“若天府司办案如此秉公而行,白氏亦无话可说。此次彻查,凡柳白二氏任职天府司的官吏恐怕都要尽数避嫌,不得参与办案。”

      “世伯所言极是。”柳元慈眼眸微弯,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慵懒的狐狸了。

      田泰沉思少许,附和道:“下官必竭力而为,七日之内,给贵人们一个答复。”

      白家主点头。

      岂料,柳元慈挑眉,不容置喙:“三日。”

      三日时限太过仓促。但柳氏长公子甚少如此,田泰心头一凛,只能硬着头皮应是。他随即转头吩咐:“孙望宋昭,此事交你二人彻查。三日之内,务必查得真相,不得有误。”

      宋昭二人领命。

      白家主带着一众随从冷然离场,而柳元慈还端坐其位。

      大殿之角,柳九浑身发抖,见长公子看了过来,广袖微抬。他连滚带爬扑上前,狼狈地将头抵在长公子掌心之下,哽咽祈求:“长公子,九虽从未得见尊颜,却素来敬您、慕您。九是长齐一脉仅剩的独苗,还请长公子救救我!”

      “莫怕。”柳元慈拍了拍他的头,动作温和,带着几分安抚之意:“三日之后,水落石出。若你清白,天府司自会还你公道。可若是你行凶,莫说天府不饶,便是柳氏也不会再容你。柳氏宗法,你应熟知。”

      宋昭候立一侧,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柳九浑身一震,眼中希冀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一阵穿堂风过,拂乱公子垂发,绣着暗柳的青墨衣摆再次曳地。

      众人起身恭送,宋昭也不例外,却见脚步一顿,长公子停在了她面前。她顿觉心中一紧,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什么也没说,迈步离开了。

      天府司门外,鎏金镶边马车碾过残雪,驶出长街。门前聚齐相送的众人低声议论,渐渐散去。

      宋昭看着远去的马车,身旁柳泽舟神色复杂,张口欲言谢,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叹息:“你今日太过冲动了。谁都看得出此案之险,偏偏你挺身而出。若三日后无法给柳白两家交代。你当真以为,孙望会主动担责?”

      宋昭怎会不知,天府司吏大多出身世族官官相护,真到了无可收场之时,所有罪责,只会落到她身上。可田大人为何偏偏选中她协同查案?

      不正是看中这一点么。

      她微微一笑:“案情有疑,公理在前,宋昭自当尽力而为,只求不负公职也不负本心。”

      柳泽舟喉间微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孙望走了过来,不再多言。孙望来到二人面前,笑眯眯地对宋昭说:“宋司使,走吧。”

      这一声,态度微妙,耐人寻味。

      穿过了层层回廊,孙望才开口:“天府司已差人分三路彻查。一路前往柳府,一路去往白府,最后一路去周三郑四的住所,核查二人底细。眼下入牢讯问柳九。天府司办案章程,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宋昭想了想,道:“周三未有家室,可向周邻询话,或有收获。”

      孙望‘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周三布衣旧破,却无半分缝补痕迹。虽是家贫,若是有妻,不会任其如此。”宋昭道出心中所想,明白此案牵扯两大世家,凶险万分,而孙望事事问询,看似放权,实则是多留后路。

      孙望眯眼:“不错。你便随我一同前去问话罢。”

      天府司狱阴冷潮湿。

      柳九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守门司役只认得孙望,不识新任宋昭,上前回禀:“孙司使,此人自入牢之后便神志恍惚,时而伏地痛哭,时而失神发笑,似是有些魔怔了。”

      孙望抬手示意:“带至内室。”

      内室简陋清冷,陈设寥寥。宋昭走进来巡看一周,默默站在一旁。孙望落座,示意司役给了柳九一方凳:“昨日飞马苑赛马之事,你细细说来,不得隐瞒半分。”

      柳九神色灰败:“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昨日学宫散去,我与白贺相约赛马较技。一局未完,我不慎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若非随从及时护我,怕是不止伤了腿。我自幼骑射俱佳,众人皆知,可惜落马,让那白贺捡了上风,挣尽了脸面。我心中气闷,当日回了府,再未外出。今日一早,便被天府司捉拿至此。”

      孙望摸了摸胡须:“焉知不是你落败之后,心生怨怼,故而差人行凶?”

      “我纵然气恼也断然不至去夺命!早知如此,我绝不会与他赌赛!更不会被长公子……”柳九止口,脸色青白一阵,“我真的没有杀人!你们到底能不能还我清白?”

      “柳公子,何至于此?若你当真清白,便无人能定你罪名。”孙望有些失望摆摆手,让人将柳九带下去。

      “且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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