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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以卵击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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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佩戴珍宝,是身份象征之一。宝之刻字,乃是常事。物有木刻,亦有玉刻,而玉料原料愈加通透越加珍贵,此佩玉虽是浊青,但已是不凡。
其余三人也认出是柳九昨日佩戴的玉佩。
田泰沉声传令:“带柳九上堂!”
两名司役推着柳九进殿,他趾高气昂,拒不跪拜:“尔等无故拘拿世族子弟,滥用私权,乃是大罪!你们且等着,待我禀明长公子,定要让你们好看!”
殿内气氛微变。
不止孙望,田泰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忌惮。
宋昭知晓,他们惧的从不是眼前骄狂无知的柳九,而是他口中提及的柳氏长公子。
白父在旁,不得不审,孙望上前递佩,“这枚流云玉佩,可是你之物?”
柳九瞥了一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腰间,疑惑又无畏道:“是我的,如何?”
“承认了?既是你的玉佩,那就好办了。”孙望厉声:“这枚玉佩是在命案现场发现的!这下人证物证俱全,我看你如何狡辩!!”
柳九错愕:“命案?谁死了?”看到白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白贺死了?!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孙望看向堂中两人:“你二人上前辨认,凶犯可是此人?”
周三郑四上前,看了一阵,二人相视一眼,齐齐跪地:“回大人,就是此人。”
“果然如此!”白父痛心疾首,对着田泰拱手恳请:“田大人。证据确凿,还请大人即刻裁断,将凶犯处决伏法,慰藉我儿亡魂!”
田泰面色凝重,一时之间,左右为难。若是平民与世家案,大可重处平民安抚世家。可眼下是柳白两家,无论偏袒哪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
柳九左右一瞧,扑到一旁柳泽舟身边:“堂兄!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杀人!”
公堂之上最忌攀亲带故,更何况柳泽舟还是天府司人,此番行为甚是愚蠢。
柳泽舟虽有厌恶,但起身行礼:“田大人,此案尚有诸多蹊跷之处,卑职以为不可仓促定罪。”
白父抓住把柄,冷哼一声:“柳司使与柳九同族,自然百般偏袒。先前学宫值守便公私不分有所偏颇,如今再插手此案,难保公允罢!”
田泰不得不下令:“退下。”
宋昭在旁静观,明白田泰此举是为柳泽舟避嫌,怎奈柳泽舟并不领情。
“大人,卑职只求当庭问二人几句话。”
柳泽舟乃黔中柳氏长公子一脉,田泰亦不愿得罪身后柳氏家族,略一思忖,点头应允了。
柳泽舟移步周三身前:“你自言整夜醉酒,可记得饮了多少酒水?”
周三含糊道:“记不清了,约莫数坛。小人素来酒量过人,号称千杯不倒,故而不曾醉倒。”
柳泽舟步步追问:“数坛烈酒,寻常之人早已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你纵是酒量过人,也必定神志昏沉,何以听得清争执,看得清行凶人,还敢折返?”
周三不知他为何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眼神闪躲,不敢应答。
“你目睹凶案以致失禁,心生极致恐惧,既如此,为何不奔逃反而折返?”
柳泽舟目光从他潮湿的腿间移到脸上,“你周身酒气并不浓郁,可见不曾彻夜饮酒!游夜在外绝非偶然,堂上扯谎,分明心怀不轨!你乃首见命案之人,说不得那白贺便是你杀的!”
周三面色惨白,连连磕头求饶:“不不是这样的,小的知错,小的的确在外游荡,其实是……是想着……趁夜摸点财物换钱度日。但小的真的没有杀人!”
众人的目光都被台上吸引。
宋昭瞥见白父暗中招手,随从便趁着堂中混乱悄然退走了,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边堂上,柳泽舟又转向了郑四:“你自言天未亮便起身,前往自家典当行,为何去了河边?”
郑四早已被他这气势吓蒙:“草民……草民是从顺泰路绕到河边,想着走个近路,大老爷明察,草民真的是路过。”
“你二人皆说目睹凶手,可确认了是柳九行凶?”柳泽舟指向柳九:“是他吗?你们可要看清楚了!”
“胡闹!”白父坐不住了,一拍桌子起身:“柳泽舟你身为天府司使,不按章程,自断其案,难道要偏袒同族,颠倒黑白不成!”
堂内陷入僵局。
宋昭看出柳泽舟此番有些急进了。白父所言不错,贵族之事一般都是自行处理,鲜少对簿公堂。而天府司断案一向按照贵族无错,有民罚民,有上罚下的章程办事,甚少细究案之内情,更别提这般寻根究底。
此时,殿外小吏慌张奔入,“大人!白氏家主亲至!”
满堂纷纷肃立,连田泰也不例外。
一众仆从簇拥着一名白发老者踏入大殿。身上穿的是世家旧制服饰,一身玄红纁裳,头戴冠帽,腰间单挂一组玉组佩。
这便是白家的掌权人,衡州白氏世家之主。
老者年岁已高,精神矍铄,一双鹰眸锐利深沉,扫过满堂官吏。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声响沉闷,震得人心几分寒颤。
白父当即跪地哭诉:“家主!我儿白贺惨死,公堂审案偏颇,凶手迟迟不能伏法,还请家主为我做主!”
田泰起身:“白公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白家主摆手,声音苍老却威严十足:“无需多礼,各司大人照常审案便可。老夫今日前来,只为旁听,不干预公务。”
此言看似公允,实则是赤裸裸的施压。白家掌权人坐镇旁听,谁还敢偏袒?
宋昭这才知晓方才那小厮离去,竟是去请了白氏家主,看来今日之事势必要闹大,京城之中,天子眼皮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掀成惊涛巨浪,只是不知‘那位’还能不能坐得住。
眼前清晰可辨,白家主一到,局势瞬间一边倒。
白父转头,厉声呵斥周三郑四:“你二人无需畏惧任何人!只管据实回话,将昨夜所见真相,一一道出!”话语末尾字字重咬。
两人本就胆懦,见白家权势压人,瞬间彻底慌了。权衡利弊之下,二人连连磕头:“是!是柳九!昨夜行凶之人,是柳九!”
柳九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被司役按住了:“你们胡说!你们诬陷我!”
孙望早已悄退,不敢掺和半分。田泰沉默不语。白家主眸光淡漠,俯瞰全场。
满堂无人敢言。
柳泽舟双拳微攥,眼底不甘翻涌,正要跨步上前。
一道清冷之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田大人。属下愚见,此案依旧疑点重重,尚未水落石出,万万不可仓促定案。
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而出,立于满堂华贵之外,天地清白之间。
柳泽舟满脸错愕,怕其卷入世族纷争,惹来杀身之祸,他当即呵斥:“宋昭,不得放肆。各位大人尚在,岂有你妄言之地。还不退下!”
孙望眼珠一转,率先反应过来,阻拦了柳泽舟:“哦?你既有疑,不妨当众道来?”
宋昭应是。
应是风拂檐上雪,落了她满肩,衬得整个人带了几分津津寒意。
她转而看向郑四:“你方言,天未破晓便起身,前往自家典当行,可是属实?”
郑四闻声抬头,便看到一双泠泠黑眸凝着他,他心神慌乱,僵硬点头:“是。”
她垂眸,看向他的衣摆:“既然是晨起赶路,官道平整干净,你为何舍近求远专走泥泞河畔?”
郑四向后缩了缩沾染了泥渍的鞋子,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草民方才说了只是绕路,听闻命案,上前观望,才沾染泥水。”
“只是绕路或观望,何以鞋上满是厚泥,裤脚尽湿?寻常路人驻足一瞥,绝无这般痕迹。唯有一路尾随他人,长久徘徊河畔才会沾染这般厚重泥泞。”
宋昭无心拖延,直戳破绽:“再者,你眼生血丝,面色倦怠,颜未净、发未冠,全然一副彻夜未眠劳碌之态。”
见郑四哑口无言,她便知对方心中有鬼,立即回身请命,“大人,属下恳请派人彻查此人昨夜行踪以及典当行作息。”
田泰尚未开口,白父却坐不住了,冷嘲一声:“区区一介微末小吏,也敢在公堂之上妄议案情!当真不知,如今这天府司究竟是何人做主了!”
田泰看了稳坐如松的白家公,不置可否。若是许了这小小司吏之言,岂非令人耻笑,殿上官员威声何在。可若是不许……
岂料,宋昭不慌不忙,反而对着白父深深一拜:“白老爷还请节哀。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宋昭自幼失亲,最懂亲人离世天人永隔的苦楚。今日站出,并非冒犯白家,而是真心想助白家捉拿真凶,以此告慰白贺公子亡魂。”
“柳司使方才当庭责问,此案确有隐情。若柳九为真凶,堂上诸位大人定然不会徇私包庇。”
她突然话锋一转:“可若真凶另有其人,今日草草结案,令真凶逍遥法外,白公子冤屈难雪,岂非更为可惜?”
一番话,情理兼顾。既给了白家颜面,安抚白父,又佐证了柳泽舟的判断,化解了他的处境,同时恭维了满堂权贵。
白父满腔怒火瞬息熄灭,久久不能言语。柳泽舟望着堂中那纤薄身影,微微动容。田泰与白家主沉默,似有几分赞同之意。而孙望躲在暗处,悄悄审视着堂上之人,圆眸微眯。
“草民知错!”郑四扑地痛哭:“事情是这样的,昨夜草民彻夜未眠,守在典当行中。天将破晓之时,有一公子身裹披风,手持一枚上好玉佩,入店想要典当换银。草民正要议价,他却又反悔,转身离去。草民见玉佩质地绝佳,不舍错失良机,思索再三便追了去,至河畔不见了身影,折返之际撞见了尸首,才知是白家公子。草民畏惧惹祸上身,所以……才多有隐瞒……还请大人恕罪啊!”
事已至此,真相欲出。
“属下逾越规制,冒昧言事,还请田大人降罪。”宋昭掀袍跪地:“但两名人证各怀私心,言辞虚假,万万不可作为断案依据。宋昭斗胆,恳请大人彻查此案。”
眼看堂上氛围已至,柳泽舟亦抬手:“恳请大人彻查此案。”
堂上一时又陷入了静寂。
事已至此,田泰正要开口,殿外小吏竟再次奔入大殿:“大、大人!”
这次不止孙望,连一贯不露声色的田泰脸上也多了几分怒意,正要发作,便听小吏面色惨白,惊惧道:“长公子……柳、柳氏长公子亲临府衙,仪仗已至门外!”
“什么?”田泰猛地站起,快步出迎,“快,快随本官去迎长公子。”
满堂官吏紧随其后,无人敢怠慢。唯有白家主依旧稳坐不动,紧握权杖,神色冷厉。白父局促不安侧立在旁。殿内护卫司役肃立相迎。而经历了大起大落、身心疲惫的柳九哭了起来,不知是否乐极生悲。
宋昭此时还跪在堂中,风雪停歇,寒意未散,青砖浸得人寒凉彻骨。
她低着头,长睫垂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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