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山策》六两君

35、第35章 十五木射

　　回到学宫，宋昭打量简陋屋中，她入住尚未多久，便又要迁离。朝堂任她为督察史，府署规毕，她便要任职，不得再住在这里，寻一处居所安家。

　　数年人生，颠沛流离，从未有过真正安稳之地。

　　京都二十四坊，寻常院落租金不菲，宋昭自知囊中羞涩，只盼能寻一处价廉的小院。

　　她已两日两夜未曾合眼，无心再思旁的。沐浴后，一身中衣坐在铜镜前，褪下半边衣襟，露出了肩头和脖子上的擦伤。红痕渗血，掌心伤也浸透了纱布，本想一并上药，待她打开药瓶，才发现寥寥无几。

　　宋昭忽地自嘲一笑，竟连一瓶药膏都买不起。

　　算了，肩头只是擦伤，便只涂掌心吧。

　　敷完药膏，简单包扎了一下，困意席卷，她正打算歇下。

　　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夜深人静，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的宋昭心都提了起来，“谁？”

　　门外无人应答。

　　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

　　宋昭拢衣披袍，开了门，清风朗月一道入室，将那道孤松之影送入眼中。

　　“相爷？”

　　她反应过来，立刻见礼。沈玄卿伸指虚扶，止了她的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向颈侧。

　　深夜来访，宋昭一时也摸不准对方意识，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忐忑退身，“陋居残破，还请相爷屈尊。”

　　沈玄卿入内，立于房内。

　　宋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桌上缠手的血带，难免微窘，本打算明日再洗的，怎知他忽然造访。

　　正想着，就见他看了过来，向着桌椅示意：“坐。”

　　宋昭犹豫几番，不知他何意，踌躇几番，怕惹得对方不悦，只好乖乖坐下。

　　“伸手。”

　　宋昭仰起头，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见他自袖中拿出一只瓷瓶，便懂了他的用意，复又站了起来：“伤口丑陋，恐污了相爷眼目……”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人握住，翻转露出了掌心的伤。她抽了一下却没抽出。他的掌中温热，透过薄薄中衣透入肌肤。正当她怔忡间，纱布揭去，露出了狰狞的伤口，药粉撒入，刺痛轰然炸开。

　　好痛。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曾哼出半句，身体却止不住地颤了几下，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

　　沈玄卿看着血肉模糊肿胀的伤口。

　　行事鲁莽是该受些惩戒。

　　可抬了眸，面前人睫羽湿漉漉颤动，眼底泛红，明明痛得浑身紧绷发抖，却依旧隐忍。

　　可怜极了。

　　到了嘴边的斥责，却是说出不口了。

　　包扎也轻了许多，将药粉放在桌面，又取出了一瓶药膏，看向白皙脖颈上的那道血痕。

　　想起肃雨来报的说肩上亦有伤，下意识地道：“脱了。”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

　　想他堂堂大彧丞相竟然在此为一个巡察史上药？

　　不仅如此，却见对方比他反应还大，手足无措，结结巴巴：“相、相爷！肩伤无碍，不必劳烦相爷，下官可……”

　　他心头生出几分不耐，眉峰微蹙，再度重复：“坐。”

　　面前人十分局促坐下，背过了身去，极其缓慢地拉下肩头衣襟，浑身僵硬。

　　柔和的灯影下，那纤薄的肩上，有一道浅薄的伤口，在白皙的肌肤上，透着几分易碎的孱弱。

　　长指蘸药，轻轻拂过，接触肌肤的那一刻，对方猛地一颤，整个人绷紧，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他放轻了动作，近在咫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游走，循着伤向下，纤细的脖颈，凸起的锁骨，起伏的曲线……缓缓向上，红透了的耳尖、精致秀气的脸、不点而赤的唇……

　　明明不施粉黛，骨瓷透粉，淡极生艳。

　　那股清澈的香气淡淡萦绕，似乎不是衣袍上的……

　　一个念头突兀闪过脑海，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来不及细究，便悄然消散。可与之又生出一股烦躁滞闷，无端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他这是怎么了？

　　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他竟有些掌控不住。

　　身为大彧左相，只要一句话，无数人甘愿为他奔走、为他赴死，收买人心，何至于此？

　　他收回了手，取出一方丝帕，擦拭长指。

　　沈玄卿不再看她，欲离去，却看到了折放在架子上的那件血色官袍。

　　“谢相爷。”宋昭拢好衣襟，又连忙告罪：“是下官无用，损坏了相爷所赐官袍。”

　　沈玄卿敛眸，不发一言，开了门，独身迈入了夜色长廊中。

　　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肃风立在案前研磨，不敢多言多看，却察觉自家主子今夜心绪不宁。必然是方才学宫一行，与那位新晋巡察史有关。他跟了主子多年，也知宋昭身怀大才背景干净，主子才欲将其培养成一把得心应手的锋刃，铲除一切阻碍。可一切都按照预料之中发生，宋昭也成了东宫之臣，但看今夜这般，他又忍不住怀疑，主子是否后悔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叩门声。

　　肃风看了眼沉浸写字的主子，冲门外道：“进。”

　　一名婢女端着漆盘走入，盘上叠放着一件新衣袍，“相爷，赶制的新衣已经做好了。”

　　肃风见主子不语，想了想，道：“放下吧。”

　　漆盘置于案几之上，婢女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琉璃灯中的火光灭了，肃风又命人换了新的。

　　沈玄卿落笔，抬眸，看着桌面出神。

　　那日后，他总是会莫名忆起宋昭收到官袍时的眼神，便让人多做了几身。

　　罢了。

　　薄唇轻启，“送去吧。”

　　肃风上前，托起衣袍，便要离去。

　　“明日再去。”

　　沈玄卿闭上了眼，眉宇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几分疲累，恍惚间，眼前浮现陋室内上药的一幕。

　　他自嘲一笑，随后吩咐：“让肃雨回来，不必再盯着了。”

　　窗纸透亮，门外传来敲门声，“宋大人。”

　　宋昭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匆忙起身，披上外衣，上前开门。

　　“宋大人。”肃风将手中之物递了过来，“这是相爷命属下送来的。”

　　她心神恍惚，伸出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多谢。”

　　人走许久，晨风拂过，凉意吹去了几分混沌。

　　宋昭回了房内，才发现肃风送来的竟是两件新官袍。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常服，质地柔软，颜色清雅。

　　她茫然地看向房内那件还未清洗缝补的旧官袍，余光扫过铜镜，镜中人双颊泛红，衣发凌乱，眉眼间还带着疲惫，狼狈极了。

　　青徽殿。

　　院中花木凋疏，殿中人百无聊赖的玩着木射，对面放着削成笋状的十五根顽木，其身各有一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为十善，剩下慢傲佞贪滥便是五恶，以木球击地以触之。

　　许是心不在焉，几轮下来，正少负多。

　　他将球一丢开始在殿中来回踱步，清朗眉宇间积着烦闷，看了一眼殿外，抬脚朝外走去，还没踏出门槛就被两侧的太子亲卫拦住了，“七殿下留步。”

　　自那日后，赵霁便被以养伤为名禁足殿中，因心底惦记着那人，莫名生出几分躁意，“本皇子身上的伤早已无碍，为何还拦着？”

　　亲卫态度恭敬：“太子殿下有令，不许七殿下踏出殿院半步。还望七殿下不要难为我等。”

　　赵霁眼巴巴地看着开阔的院子，折返殿内，憋屈地坐了回去。

　　午时，长福提着食盒走入殿中，“主子，该用膳了，今日膳品温补，您多用些。”

　　赵霁别过脸去，看都不看，“还补呢，这肝火旺盛的都要烧起来了。”

　　长福怎能不知，鹰隼被囚，雄狮被缚，抗拒愤懑在所难免，现下也只能耐着性子劝说，“主子这是何必，太子爷也是为了您好，待主子痊愈自然就放您出去了。对了，来的时候属下听严公公说太子爷已经许了您三日后归疆。”

　　赵霁忽然转头，“这么快？”

　　长福倒有几分懵，“怎么了，主子不高兴？”

　　赵霁摇了摇头，眉宇间却是一副怅然之色：“也不是……长禄的伤好些了吗？”

　　“回主子，长禄已无大碍。”

　　想当在北疆军营，沙场之上刀枪无眼，什么伤没受过，如今却因这一点小伤就被困殿中。长福也难免为主子叹息，却见身边人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样了？”

　　长福‘啊’了一声，心想自己不是说过了，只好又道：“长禄他没事了。”

　　“不是问他。”赵霁无奈。

　　长福一时茫然，摸不清这个“他”是谁，“殿下所言何人？属下愚笨，未曾领会。”

　　“算了。”赵霁扶额，眼看长福就要退出殿，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急忙开口叫住了他：“长福。”

　　“在。主子可还有吩咐？”

　　“你过来。”

　　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暮色中，有人从殿内走出，亲卫留心看了一眼，是到长福提着食盒走了出来，便又安心地继续值守。

　　一路向外，沿途路过的太监宫人皆低头行路，互相避让，行至无人时，那人才抬了头，露出了一张清俊的少年面，正是本应禁足在殿的七皇子。

　　赵霁唇角一弯，凤眸漾起一抹得逞的狡黠。

　　他拍了拍身上长福的衣袍，将食盒搁在路边，大摇大摆朝着学宫走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