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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共为同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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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泽舟招呼四人落脚,疑惑道:“尚未到学宫。”
宋昭掀帘,出了轿子,“我忽然想起一桩要事,需即刻去天府司一趟,你不必再送,我自行无碍。”
柳泽舟拱手作别,忍不住叮嘱一句:“日后行事务必多加谨慎。”
宋昭点头应下,调转步伐,并未去天府司内,而是去了梅苑。白露见她前来,未曾多问,将她引入内院。
梅苑,一派冷清孤寂。
老梅树下,梅子羽迎着煦光,静静晒着太阳,石桌上正烧着一壶清茶。他闻声抬眸,温温一笑,似是早有预料,从容提壶,斟茶一杯。
宋昭走到一步之遥的位置,抬起包扎着的左手:“我手伤未愈,端不起茶盏,恐怕辜负府君好意。”
听到这个称呼,他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壶,“没想到,你竟察觉得这般快。”
“从最开始你救下我,举荐我入学宫,带我赴百花宴。每一步看似无意,实则都在暗中推着我往前走。念着同门情谊,我未对你过多怀疑。可昨日事出紧急,支走裴督令,让燕世子成功借兵驰援,是府君刻意为之吧。”
宋昭凝着那张消瘦的脸,“府君似乎早已知晓?”
梅子羽未急着辩解,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色泽暗沉,上面镂着一个“儒”字。
宋昭也袖中取出一枚,放在一起,两块木牌轻轻一合,边角严丝合缝,恰好拼成半轮圆弧,浑然一体。
宋伦乃是声震京都的名师儒士,曾被圣上亲赐太常一职,九卿之首,于学宫亲授太子。但后来因鹿台一事惹怒天颜,废职遣乡。但有传言,他曾收过两名弟子,因私下所授,彼此之间互不相识,更何况外人。
时间久远,不了了之,但身为宋伦之徒,定然知晓儒木令牌便是自证之物。
“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有所谋划,可师门之规,不得自相残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梅子羽望向她,语声低哑:“你呢,你到底要做什么?师父他究竟在哪儿?”
这一句问话,如同惊雷落地。
宋昭退后一步,生出戒备,“你何时知晓的?”
“你乍然入京,我便心生疑惑,猜测必是湘南生了变故,既然你不说我便不问,只默默相护便是。”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不断向上爬,便知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梅子羽哑声追问:“老师他……真的云游四方去了吗?”
宋昭喉间发紧,良久,才轻轻摇头,“老师他……失踪了。”
她缓缓讲述:“两年前,一队人登门,以礼相请,邀老师出山。老师如约离去,留下我一人,自此杳无音信,再无归期。”
山居清寂,她随师父读书习弈,悟道修身,日子过得安稳。春日采茶,夏日捉蝉,秋日摘果,冬日围炉。少年性子热烈,像山间永不停滞的小溪,灵动鲜活。
一日,她从后山归来,远远望见内外立满黑衣兵士,她不敢上前,爬上院旁的一棵参天古木,在枝叶之间偷窥。
院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公公,身着灰缎宫衣,腰束玉带,面容白皙,眉眼细长,唇角长有一颗大痣,“旨意已达,那咱家便回宫复命,静候先生入京。”
众人走后,她才从树上跳下,回了院子。师父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一日,师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后便再无音讯,直到去岁,她下定决心,赴京城师。
“来了京城我才知道,老师并不在京城,没有人知道他在何处,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所以你一步步往上爬,进入东宫,是为了找到老师?”
宋昭颔首,“是。老师辞职返乡,能够将他悄无声息带回京都的人,必定身处高位。”
“初入京都,你如何确定是东宫之人?抑或者你是想爬上一个高位来寻老师?”
“是。”
梅子羽恍然,“原来如此。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了,蜀王一事,我确有推波助澜之意。你应知晓治世疏吧。”
宋昭想起在典籍馆中凭空出现那本旧卷,她入夜苦读还被沈相发现了,此刻知晓了书的来处。
“是师哥的?”
梅子羽点头,“十几年前我与老师对大彧朝堂的看法以及利国策论不谋而合,便同著了这本治世疏,彼时世家之争,寒门之乱激烈,老师为了护我,抹除了我之名,独自承担。也正是因此,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书如名,记载的乃是律法策论,强治六疏,其中囊括了寒门入仕,广开科举,朝制完善,中央集权,还田归农,兵功为先,她初见便觉震撼,而后看到落款之名方知为宋伦所著。也正因如此,那夜在沈相口中听闻著书者身首异处才会那般失态。
“所以,师哥是想……”
“没错。这也是我苟延残喘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缘由。十年前,我双腿重残,本想一死了之,可老师隐退,治世疏就此搁置。此为我们毕生之志,心血所著,就此作罢我怎能甘心。于是,十年来我无法身体力行,便试着培养心腹,可都失败了。但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切都将不是空谈。”
宋昭这才明白,他以治世为执,而她以登高为念,二人殊途同归。
长久沉默,梅子羽神色凝重挪开茶盏,将一方棋盘推至石桌正中,黑白棋子分列两边,规整分明。
宋昭会意,落座棋盘对面。
黑白对弈,落子复盘,梅子羽执黑子,率先落于棋盘一角,自此开局:“赛马案始,有人刻意挑起柳、白两族对立。”
宋昭执白子,落下,“柳泽舟为宗室柳九查案,步步深究。”
梅子羽再落一子,“白家主出面,事态失控。柳元慈强势破局,欲平息风波,可见其不愿柳氏深陷其中,必是知情人之一。”
宋昭想起那夜柳府之谈,白棋紧随其后,落子干脆:“局势僵持,我以身破案。”
梅子羽微微蹙眉,落子稍缓:“你初露锋芒,胆识过人,引得柳元慈侧目留意,却也因此落入孙望视线,被他视作隐患。”
宋昭落子无声,道出隐秘:“长公子拒我自荐,弃我在外。”
“非也。”梅子羽轻轻摇头,落下一子,点破关键,“他明面拒人,实则暗中传信于我。”
宋昭捏着白棋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满是错愕。原来当初绝境逢生,被梅子羽所救,不是偶然。
梅子羽看在眼里,知晓她被蒙在鼓里。
可宋昭却想到了深处,沈相为何出手相救,难道不是柳元慈推动?还是说柳元慈做了双手准备?这是为何,是为了柳氏?还是像她想的那样,他是旧画中人,认出了她却不能相认,为了救她不得已如此?抑或二者皆有?
眼下无可分辨,也不能与梅子羽提及画中人之事,她只能暂且搁置疑虑,回到棋盘之上,想了想,继续落子:“我借你举荐入学宫,另寻立身出路。机缘巧合之下,疑心沈相是东宫之人,刻意接近。”
梅子羽眉头皱得更紧,捏着黑子犹豫几番,似乎摸不准这个棋子的想法,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落在一个位置,“沈璧将你揽入麾下。”
宋昭落子:“我孤身随沈相远赴东郡,步步谨慎,渐得他信任,借他而得侍读之位,近身小皇孙。”
梅子羽落子速度渐缓,神色愈发凝重:“孙望暗中私通蜀王,视你为心头大患,以小皇孙为由,借驯马一事意欲除了你。”
“幸得七皇子出手相助。”宋昭落下白子。
梅子羽黑子落下,局势再变:“我推你入百花宴,本想借宴会局势为你铺路,却不料蜀王借机发难,挑起学宫纷争,再度将你卷入风波。”
“燕世子破案清局,拨乱反正。”宋昭白棋紧跟。
梅子羽落子沉声,“蜀王挟持皇孙,终至事败被囚。”
宋昭犹豫了一下,这一局是她最想不透的,蜀王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内心有怨?可他掀起的这场风波差点毁了学宫!太子殿下当时派燕曜来督办此事,就是摆明了要查到底。还有时刻待命的皇城司十二卫,究竟受了谁的意?眼前人又为何偏偏能在那时调走了与燕曜不合的裴督令?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被打乱了的局,蜀王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若非眼前人调虎离山,此局又该何解?
她又想起了那封信,可惜一切落地证物封存,已不可究,不确定地落下一子:“七皇子相助,浴血搏杀,化险为夷。”
梅子羽落下后手:“太子亲临,以蜀王为例,推行政令,世家不闻反驳之声。”
二人停手,凝视盘面。
只见黑白交错之间,白棋看似步步争先,锋芒外露,实则后方虚空;黑棋看似步步退守,实则后劲沉稳,暗藏杀机。
宋昭望着棋局,一时失语。她逆势而上,自以为周全,却一叶障目,深陷他人局中。
梅子羽轻叹,伸手从她棋盒中取过一枚白子,落于最显眼的空位之上。这一子落下,破开困局,但同时也将这一枚白子硬生生推到了黑棋合围的中心,沦为众矢之的。
宋昭恍然,脊背发寒,心惊肉跳。
良久,她低低一笑,“原来我竟这般重要,成了最关键的一子。”
梅子羽望着她,神色凝重,“你行事太过锋芒毕露。我一早便察觉,你刻意效仿师父昔日行事,故意展露痕迹,只为引出师父失踪的幕后真凶。你察觉蜀王敌意,便揣测师父失踪一事,与其有关?”
宋昭点头,“只是我没想到,孙望依附蜀王,终究只是寒门与藩王的利益冲突,并非当年带走师父之人。”
“你此举,太过冒险。”
“我一无所有,若非如此,岂能崭露头角。”
梅子羽:“你被推入明面,已无路可退。日后行事定要多加小心。”
宋昭不明:“尔今看来,一切皆在太子殿下的掌控之中,所行之策正是老师治世之论,可若是老师以谋士之位入东宫,何以抹去所有痕迹。”
梅子羽:“看来其中另有隐情……”
宋昭冷冷一笑:“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老师应在东宫。”
“你见到严公公了?”
看来梅子羽也在她的叙述中听出了那人是谁,宋昭点头:“是。”
棋局落,二人坐,前路未知。
“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宋昭起身,神色倦怠。
梅子羽看向她肩颈难以令人忽视的伤,“春露,请医士过来。”
“是”春露欲离去,被宋昭拦住,“不必麻烦了,方才在天府司医士已看过了,只是些许擦伤,用些药便会好,谢师哥挂心。”
她决意告辞,梅子羽也不好再坚持,叮嘱道:“日后得空,便来梅苑用膳。”
宋昭伫立原地,唇角扬起,绽开一抹干净的笑意。
“好。”
二人共为同盟,终是卸去了隔阂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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