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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堂中审案 ...


  •   回到天府司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宋昭也已清醒。

      医士已经为她诊治包扎了手掌的伤口,“伤及筋骨,恢复极慢,若是养护不当,恐会留下终身隐患。”

      “多谢。”宋昭看着包成粽子的左手,甚至有些庆幸不是右手,若是无法握笔,才真是要了她的命。

      赵霁光着上身坐在一边,医士已经给大大小小的伤口上了药,正在包扎肩膀上的伤,想起她毫不犹豫替自己挡刀,他出声提醒:“肩上的伤,也一并诊治了吧。”

      医士听命上前,欲帮着脱衣,宋昭忙抬手拦下,勉强扯出一抹笑,“只是擦破了点皮,已经不流血了,不碍事。”

      她看向赵霁,却见他身上不仅有鲜艳的新伤痕,还有一些暗沉狰狞的旧伤疤,由此可见他在沙场之上、刀光血雨之中厮杀亦是九死一生,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

      赵霁见她一直盯着,反而有些窘迫:“是不是很丑?”

      宋昭刚想说些什么。

      一个老太监快步入内,一眼就看到了满身伤痕的赵霁,神色慌乱:“哎呀,七殿下,这是怎么弄的,这么严重,哎呀,长福长禄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保护殿下的?”

      身后几名御医上前查看伤势,赵霁抬手拒了,“严公公,我没事。医士已经给我瞧看了,你给大哥、太子殿下回禀一声就行。”

      宋昭怔怔地看着这位锦服宦官,她曾听过严公公乃东宫内侍,之前伺候过兹孝皇后,算是自小伴着他们兄弟二人长大,是太子殿下极为信任之人。伴君如伴虎,能在宫中多年,由此可见对方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面上虽一副真心关切的模样,却依旧注意着分寸。

      “哎呀,我的七殿下。”严公公摇了摇头,嘴角有一颗黑色的痣令人难以忽视:“太子殿下听闻您受了伤,在泰阳殿发了火,已经亲自往天府司来了。这会儿,恐怕已经到了前堂了。”

      听闻此言,宋昭压下心中波涛,与赵霁对视一眼,各自理衣向外而去。

      天府司前堂此刻站满了人,天府官吏,燕世子,天府司兵吏,皇城司的卫兵,七皇子的随侍,太子亲卫等等。

      太子负手伫立,待人都全了,严公公上前回禀,方才转了身,看到受了伤的七弟,抬手赐座。

      赵霁上前行礼:“谢太子殿下。此事还要多亏宋侍读,为护允睿亦身受重伤,不知可否请太子殿下也为其赐下一座。”

      宋昭原本惨白的脸上更加惨白,满堂的官员都站着,哪个不比她的职位高,她怎么敢坐?但眼下又不是她一个小小侍读能插上嘴的时候。

      太子目光一扫,见宋昭满身是血,官袍脏污不堪,微微动容:“赐座。”

      宋昭当下是拒也拒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头快垂到肚皮上去了。

      太子目光扫过立在侧方的燕曜与田泰。

      田泰心领神会,命人带人犯上堂。

      司役押着陈繁上前,太子看着手中审案卷宗,淡淡道:“陈氏虽不盛,但其身负族望,得蒙世家教养,本该心怀感恩,报效家国,怎奈尔立心不正,酿成祸乱。”

      他微微摆手,“带下去,杖毙。”

      太子之令无人敢质疑,连陈繁亦是心如死灰,默默流泪,司役迅速将其带离行刑。

      学宫士子闹事案的凶手皆已伏诛,算是给了众人一个交代。接下来便是皇家的私事,燕曜驱散了一众无关之人,堂上仅留几名官员,还有赵霁、宋昭,随即传令,命人押蜀王上堂。

      赵陸衣发凌乱,肩头带伤被押了上来,脊背挺直,不肯屈膝。

      燕曜上前半步,沉声训斥:“大胆!见太子殿下为何不跪!”

      事已至此,赵陸毫无畏惧,抬眸望向太子,“臣弟半生已然跪得太久,今日有罪,只求站着死。还请太子哥哥成全!”

      他用了个微妙的称呼,谁也不知是何用意。

      太子俯视着他,不但不怒,反而微微抬手,“免跪,赐座。”

      赵陸微怔,不曾料到太子会如此相待,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落座。

      太子望着他,轻轻问:“你我兄弟一场,何以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堂外燃着铜盆,桐油被烧得噼啪作响,堂内亮着琉璃灯,同为照亮之用,却又天差地别。

      赵陸苦笑,“太子殿下,您不会懂的。你不会知道宫里的冬天有多冷,不会知道肚子饿是什么滋味,你也不知道柜子里有多挤,多黑。因为你生来就是太子,是这大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堂堂大彧的六皇子,从记事起就在冷宫,因为赵七的降生而得以出冷宫,代价却是我母妃的命。我恨,我看到一道圣旨就逼死了她,她满嘴是血,要我别看,她说我以后好好地活着,但我怕啊,好怕,我怕哪天和她一样,后来我出了冷宫才知道,不是所有皇子都这样,只有我,我好恨啊,好恨。后来我才发现也不是只有我,哈哈哈……太子殿下,您向来以仁厚礼贤立世,但在弟弟看来,不过是假惺惺的慈悲罢了。”

      众人噤若寒蝉,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陛下逼死了我的母妃,一纸诏令,将我贬去贫瘠苦寒的蜀地,名为就藩,实为流放!”他似笑似哭,“世人皆道帝王家无情,果然不假!太子哥哥,旁人不知,我却清楚,你也早已不似当年了吧!”

      太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失神。

      “我苦习武,听得最多的便是长大后辅佐太子殿下。可你竟将我调去飞马苑!这般折辱轻视,何曾有半分兄弟情分!为何赵七就能去往北疆随大司马征战,而我落得如今境地!”赵陸抬起头,眉眼褪去一贯的阴鸷,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今日犯错,甘愿领罪。便以我这项上人头,成全你储君威名!”

      太子闭上双眼,良久,睁开眼,眸色坚定,缓缓起身,“蜀王赵陸身属宗亲挟持皇孙,藐视国法。今废其王爵,革除宗籍,终身圈禁王府,无诏不得出府半步。”

      赵陸再不发一言,闭上眼默默流泪,被侍从押了下去。

      众人惶惶叩首,宋昭亦是如此。

      赵霁早已泪含满眶,一时间不知为谁而流。

      太子抬手,命人抬来一方漆黑巨匾,悬挂于大堂正上方。红绸落下,四字赫然入目。

      灯火灼灼,通明璀璨,太子立于‘正大光明’之下,“自今日起,学宫破除世家垄断之弊,寒门士子皆可入仕。严禁为官者恃势凌弱,世家律法同守。于天府司内特设监察府,置巡察史一职,专司纠察风纪,朝野百官,皆受其督!”

      世家官员多有不满,但在此时却不敢去触霉头,只能随同叩头。

      宋昭心头巨震,满眼愕然。此番新政条例,竟与她所见治世疏律相似。而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投来,她连忙垂头,不敢直视。

      “宋昭。”

      被太子点名,她心头一紧,出列行礼,不免牵动了伤口,“微臣在。”

      “此番大乱,你洞悉阴谋,护皇孙安危,忠勇可嘉,功不可没。量你心性忠直、行事公正,特擢你为督察史。”

      一旁的赵霁适时出声:“还不快谢恩。”

      宋昭回神,来不及细想,重重叩首在地,“微臣,臣谢太子殿下隆恩。”

      一切尘埃落定,一夜即将过去,东方已有隐隐发青之色,太子率众离去,轻唤一声:“七弟。”

      赵霁应声跟上,忍不住回眸深深看了一眼跪地之人。

      待众人起身,周遭纷纷道贺,真诚参半。宋昭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切来得太快,又有些不可思议,好像太顺了……

      人群外侧,燕曜眉头微蹙,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长夜将尽,天光未明。

      书房,只燃着一支白烛,烛火微弱。

      一缕夜风拂过,烛火一晃,摇曳的光影在墙面晃动了几下,随即映出一道身影。

      “主子。”肃雨垂首:“蜀王事败,已被废黜圈禁。小皇孙安然无恙,毫发无伤。七皇子半路参与其中,受了伤。至于宋昭,现已领了督察史之职。”

      静坐于烛前的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眸如寒潭,幽深无底。

      “他如何?”

      肃雨微怔,猜到主子开口问的人是谁,连忙改了称谓变了称呼,“回主子,蜀王发难围杀,属下依令暗中出手,偏移了致命刀锋,护住了沈御史性命,只肩上被刀刃擦伤,并无大碍,但其左手掌心被蜀王长剑贯穿,伤及筋骨。”

      他悄悄抬眸,看不透那抹玄色,心底莫名发寒,“后来燕世子率皇城司援军赶到,且七殿下已命医士为沈御史上药包扎。”

      白烛燃尽,细烟浮起,又缓缓散去。

      长夜终尽,窗外曦光一点点漫入,照亮了窗前的人。良久,响起一道声音,极轻极淡,似呢喃自语。

      天府司。

      宋昭走出大门,望向朗朗晴空。

      正欲回学宫盥洗休息,却见路边停着一辆青帷轿子。皇城内官员不得行车马,身份尊贵才可坐轿。

      她正猜想会是谁的轿子,却见轿子旁除了轿夫,还站着一个面熟之人,身着皇城司卫甲。

      风过无声,两人一时无言,却又相视一笑。

      宋昭抬走上前去。

      柳泽舟主动开口,“燕世子吩咐送你回学宫。”

      原来如此。

      “劳烦诸位。”她微微俯身,坐进轿子,浑身疲累,身上脏污不堪,确实不便见人。

      宋昭透过车帘缝隙,看到柳泽舟的背影,发现他竟是长高了许多,脊背宽阔。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身形清瘦,女子线条愈发清晰,来日若站在一众朝臣武卫之间,许是会格格不入。

      “我昨日见你浑身是血被七殿下抱回,还以为……你没事就好。”柳泽舟在外缓缓开口。

      宋昭“嗯”了一声,反问:“你呢?近来如何?”

      柳泽舟点头:“承蒙长公子提携,我调入天府司皇城司,如今只是一名普通甲卫。”

      宋昭微微一笑:“燕世子识人善用、心怀大局,最是懂得因材施教、不埋人才,你踏实勤勉,日后定会大有作为。”

      柳泽舟却摇了摇头,“我并不在燕世子卫下。”

      “起初皇城司由裴督令一手统领,燕世子归京之后,太子殿下下令拆分左右六卫,由裴督令与燕世子二人共同分管。我隶属右六卫,归裴督令所管。”

      “昨日郊野事发紧急,恰是右卫管辖地界。”柳泽舟继续细说原委,“燕世子临时调遣右卫驰援,故而我们听令赶赴。”

      “原来如此。”宋昭若有所思,“燕世子临时调兵,为何未见裴督令?”

      皇城司援兵抵达,快得超乎常理,绝非临时调兵所能达成。

      柳泽舟如实相告:“自百花宴风波过后,皇城司便全员待命,日夜驻守司内。昨日燕世子调兵之时,裴督卫在梅苑不在司中,故而右卫兵马尽数借调世子驰援。”

      宋昭心头猛地一跳。

      所有巧合,从来都不是巧合。

      这一刻,她脑海中疑惑不解,尽数串联,“让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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