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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正廉明 ...


  •   宋昭回到前院时,雪已渐盛,覆阶染檐。

      柳泽舟立在廊檐下:“回来得正巧,我正想着遣人知会你。天降骤雪,梅府君体恤诸生,提前罢了金玉台讲学。”

      寒风猎雪,砭人肌骨,诸生收拾简册,三两散归,长阶人影错落。

      她看向漫天落雪:“府君还在学宫?”

      柳泽舟摇头:“府君素体孱弱,畏寒畏冷,这般大寒落雪天,自是受不得冻。”言罢,他忽而想起:“说起来,你应当还未曾见过府君吧?”

      宋昭摇头:“不曾。”

      “梅府君是大彧朝野闻名的雅人,清隽如梅,是世所公认的君子风姿,曾居京都风华榜之首。”他神色自得,语气添了几分品评雅士的意味。

      宋昭入天府司将近一载,未曾得见府君真容,仅凭寥寥数语,便窥得这位风采一二。既在其手下做事,自是听过这京都风华榜。那是许多年前,学宫初设,世家与寒门共入,簪花之日立榜相较,一介寒门子夺得魁首,自此名动京华。

      又见柳泽舟端详她几息:“说来倒奇,说不得哪一刻,我竟会觉得你与梅府君有几分相似。”

      宋昭闻言微怔。

      莫非,这便是他对自己多有照拂的缘故?

      “只是可惜、可惜……”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一阵争执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不远处原本散去的诸生围聚在了一起。

      柳泽舟举步前去,拨开人围,场中两名生对峙。左边青裾少年,眉目矜张,望见柳泽周又换了神色:“堂兄?是我,可还记得,我是柳九。”

      宋昭站在柳泽舟身旁,见他没有应声,似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堂弟,但对方既称姓柳,想来无外乎旁系子弟。

      她又看向右侧少年,玄端素鞸,眉目锐利,看起来亦非温良之辈。

      而自称‘堂弟’的柳九自以为有了靠山,先开口道:“堂兄,方才讲学既毕,我等随口闲谈,此人却无端寻衅!”

      世族私怨,最忌当众宣扬。碍于同族情面,柳泽舟想尽快平息此事,只得先责问右边少年,“学宫禁令,不许私斗寻衅。汝当众滋事,可知违律?”

      周遭无人言语,全然一副看热闹的神态。

      右边少年不慌不忙:“柳九出言辱我,辱我族门在先。白某据实自白,何过之有。柳司使曲直不辨,岂非徇私?”

      柳泽舟眉心一跳,宋昭也听了出来,这少年竟是白家人。

      “白家立身无本,昔年背约失信,毁败柳白之誓!”柳九全然不惧:“而你白贺不过旁支末裔,今日亦敢张狂寻衅我柳九,难道你们白家就是此般教导族中子弟的?!”

      “住口!”

      柳泽舟厉声喝断,抚上腰中佩刀:“世家私怨,不得于学宫妄议喧哗。诸人尽散,毋得再聚私语,滋生事端。”

      说罢又看向愤愤不平的白贺,对身后两名护卫冷硬道:“你二人好生护送白公子出学宫。”

      “是。”

      白贺甩袖而走。

      众子弟悻悻散去,犹有低笑窃语。

      柳九被吓了一跳,待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柳泽舟的斥责便传了过来:“若再妄言,休怪我不念同族情分。”

      宋昭在旁目睹,并无伞遮,雪落满了肩。柳泽舟看了过来,对着她和另一个护卫道:“柳九一众,交由你二人护送。”

      风雪愈盛,漫天清白。

      沿着曲水廊亭向外,宋昭与另一名护卫引领在前,一群随从门客簇拥着柳九在后。

      “可恶。那白贺竟敢如此对我!堂哥,不,柳泽舟竟也向着他!”柳九胸中怒气未平:“当真是丢了黔中的面子,更损了长公子的尊贵!”

      随从为其撑伞:“不错,那柳泽舟不过是沾了黔中一脉的光,混得司使一职,竟胳膊肘往外拐。”

      柳九嗤然含怒道:“昔年,两族结指腹之盟,约为婚好,以固世交。孰料五年前,大婚当日,那白家之女竟与野男人私奔了,白家公然背约,行事卑劣,害我柳氏贻笑满城。而今那白贺区区白家外支,亦敢辱我,委实欺人太甚!”

      宋昭虽早就听闻柳白世有不合,却不知此中缘由,听得柳九此言,既觉真假难辨又觉难以置信。女子位低,私自逃婚是重罪,更何况是柳氏这等大家族,定会让人暗中揣测其中是否有不为人道的秘辛。如此一来,怪不得两家关系会势如水火。

      这时,有一门客献策:“公子,今日之事若草草作罢,外人必谓柳家示弱。不若约较一场,挫其锐气,令彼知尊卑分寸。”

      “此言甚合我意。你速往白贺处,想办法激其一时辰后前往飞马苑。我势必与他一较高下!”

      柳九闻言,当即吩咐,门客领命,疾步而去。

      一行人行至宫门。

      一声怒骂乍响:“狗奴才,没长眼也没长耳朵?”

      宋昭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滚下了台阶,连翻数圈,重重坠地。

      “蠢钝不堪!看见你那死鱼眼本公子就觉得晦气。还不快回府归备良驹箭囊,耽误了事,本公子要了你的命!”

      柳九放下脚,腰间玉佩摇晃了几下,居高临下骂了一通,携其余随从和门客昂首而去。

      身旁护卫司空见惯,不愿多管闲事,小声说:“走吧。”

      漫天清白,雪阶之上,宋昭孑然独立,乌眸映雪,心底一片荒凉。

      风雪簌簌,趴在雪地里的人一动不动。她默默看了一会,走下台阶,发现这人年岁不大,闭着眼睛仰躺在雪地里,草灰短褐愈显身形枯瘦,露出的小臂上隐约见几道青紫交错,分不清是否伤瘀还是冻痕。

      “可是受伤了?”

      不等她伸手去扶,原本僵卧雪地的少年,闻声一颤,睁开了眼,宛若惊弓之鸟,仓皇爬起,而后遁入茫茫风雪深处去了。

      只是匆匆一面,她却看清了,那对眼瞳竟是阴阳双色。

      夜至,室内一桌一榻,宋昭独对灯火,默默出神。

      忆起那人独坐窗前,风骨清绝,声韵沉温,明明素衣薄履,言行举止却透着凌驾一切的矜傲。京都一载,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沉敛气场。

      心绪微动,她取一纸素笺,借微烛,细细勾勒。

      先落笔的是清挺轮廓,寥寥数笔,便已有几分孤绝清冷的神韵。待要描摹眉眼时,笔尖一顿,迟迟无法落下。

      片刻,她放下笔,将这幅未成的画像轻轻折起,妥帖收入荷包中。

      屋外萧萧,四壁霜寒,浸得人周身微凉。

      宋昭卧于榻上,攥上颈间香囊。只觉刚阖目,还未入眠,便听到了叩门声:“宋誊笔,快醒醒。”

      她蓦然清醒,拭去额汗,向外看去天已渐明,听出是司中下人,缓声应道:“何事?”

      下人在外禀道:“孙司使传您即往前院。”

      宋昭疑道:“孙司使?”

      “正是。”

      天府司由帝王亲设,虽不如早些年规制森严,但层级还算分明。府君总领司务,主事辅理庶务,其下设八司使分掌诸事。柳泽舟便是司使一职,而孙司使孙望与她只有初识一面,平日素无交集,无端传召她做什么?

      她拢衣整襟,应了声:“好,我即刻便往。”

      雪已歇,司内下人正在扫雪。天府司本就空旷冷清,入目灰壁,更是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穿过游廊,便到了廉正堂。门前两大楠柱,上面各题金字:断狱唯凭三尺法,立身不负一方民。上方牌匾横挂四个大字:清正廉明。

      堂上八张楠木椅上已经坐了六人。左边三人深衣,右边三人半甲,此为天府司六司使。柳泽舟坐在右首,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正前飞禽走兽镶玉屏风前,紫檀沉木案后端坐一人,五十左右年岁,黑褐色粗丝曲裾,头戴獬豸冠,正是天府主事田泰。主事官阶次于府君,因府君常年养病不理事务,他常年主理司内大小事宜,是天府司实打实的掌权之人。

      入了殿,宋昭才发现堂上还有昨日在学宫一同当值的三名护卫。

      主位上的田泰瞥了一眼,司使孙望得了示意,略一点头,对着堂中道:“尔等四人据实回话,不得隐瞒分毫。”

      三名护卫不敢迟疑,依次上前,将昨日经过,一五一十细细禀明。

      宋昭则想起初入京都以卖字画谋生,恰逢案牍库人手空缺,无人打理,便是孙望偶然见她字迹工整,破例招入天府司。

      正在这时,他的目光移了过来:“为何不语?三人所述,你可有异议?”

      她恭首而答:“回孙司使,属下并无异议。”

      孙望又道:“本官观你面生,既在此列,为何不似见过?”

      当年不过一面之缘,原来对方早已不记得她了,宋昭回道:“回孙司使,属下宋昭,案牍库誊笔。月前人手紧缺,才奉命前往学宫轮值。”

      孙望瞬间洞悉内情,学宫值守烦琐且易得罪世族子弟,人人避之不及,恐是补缺。此事无关紧要,便颔首略过,继续问话:“昨日何人护送柳九出宫归府?”

      宋昭与昨日那名护卫一道出列。

      高居主位的田泰开了口:“柳九归途之中,可有异常?”

      那名护卫率先回话:“回大人,柳公子曾言柳白家族之事,受门客提议与白贺公子赛马一事,后至宫门外便离开了。其外,并无异常。”

      田泰似陷沉思,抬手示意:“你四人暂且退立堂下,静候传讯。”

      宋昭与三人退至堂外。

      大殿右侧一名中年人对着田泰拱手长揖,声音悲愤:“田大人!小儿白贺昨夜惨死,死状惨烈!人证物证俱全,凶手昭然若揭,还请大人秉公断案,严惩凶手柳九,为我儿偿命!”

      一道惊雷炸响在殿中。

      宋昭心头一震,白贺死了?

      “白老爷少安毋躁。命案重大,牵扯世家,不可仓促定论。本官自会依律审讯,考究证据,绝不冤枉一人,也绝不姑息真凶。”田泰抬手安抚,端得一派凛然,唱的惯例常词,而后传令:“带人证上堂。”

      宋昭想起了柳九与白贺冲突一事,不等她多想,就见司役引了两人进殿。

      她留心一观,其中一人衣旧破洞,周身可闻残留酒气,眼下乌青,神色虚浮,可见是常年酗酒之人。反观另一个衣着体面,在平民之中已是上等装束,但面色不佳,鞋履也不知在何处沾了湿泥。

      二人跪地,惶恐不安。

      孙望上前:“无需惧怕,将你二人所见所闻尽数道来,须知公堂之上不得隐瞒,不得张谎。”

      其中满身酒气、衣衫褴褛的干瘦汉子率先开口:“回大人,小人周三,夜中醉酒今晨归家,途经河畔,远远听见有人争执怒骂。小人凑近查看,正看见一人行凶。小人一时惊惧,当场转身逃离,可越想越心慌,便壮着胆子回去。没想到凶手不见,地上之人也没了气息,小人不敢隐瞒便报了官。”

      另一位麻衣干净,头戴圆帽的中年男子,附和道:“回大人,草民郑四。今日晨起赶路,前往铺子,途经河畔,所见与这位老哥所言一致。”

      一旁司役适时上前,呈上一枚纹路精致的流云玉佩:“回大人,此乃现场勘验所得证物。”

      玉佩质地精良,样式独特,最中间刻着一个小字,正是‘九’。

      宋昭见过这枚玉佩。

      这时,孙望看了过来,“尔等上前,辨认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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