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山策》六两君

1、第 1 章 引壁之玉

　　《十年江山策》
　　六两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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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正二十一年。

　　寒冬霜冽，卷过重檐翘角。大彧开设学宫，接纳各世家子弟听讲。学宫丹犀之上，世家子弟接踵而至，锦衣如云，珩佩相击。

　　宋昭一身青衣落立廊庑下，目光远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见一位乌袍披甲的男子阔步而来，便抬手作揖：“柳司使。”

　　男子与她并排而立，看向远处凉凉道：“来的人还真不少。”

　　她随之看去，“锦衣华服，气宇轩昂，不愧是大彧的世族公子们。”

　　“算不得。”他摇了摇头，“大彧立国便是皇室与士族共治天下，真正扎根百年、底蕴滔天的世族，唯有‘一青二白三贵’。”

　　“世家嫡子生来便可袭封或赐官，旁系子弟可入朝为官，但海量旁支子弟或者依附于世家的寒门子，这学宫旁听的机缘便是其为数不多的捷径。”

　　说到此处，他抬了抬下巴，“黔中丰宜，族系庞大。柳氏家主久病卧床，诸事由长公子在京代劳。长公子宽厚，温润如玉，连陛下都时常称赞。”

　　语言之中皆是身为柳氏子弟的尊荣感。

　　宋昭在天府领的是闲职，算不得官，顶多算小吏，本来是不会来此行护卫一职，怎奈司内人手不够，才让她来补了数。身旁之人柳泽舟是天府司司使，算是她的上司。而他之姓，正是‘一青二白’中的‘一青’，黔中柳氏一脉。

　　见她似乎不知此中缘由，他笑着打趣：“你入天府已有一载，早该来见世面了。整天和那枯燥乏味的书籍打交道，颜如玉可不会告诉你这些。”

　　她这才知晓对方为何寻她，“属下知错，还请司使责罚。”

　　柳泽舟回头，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眼前之人未及弱冠，因是临召，不必着盔带刃，一身素麻曲裾略微宽大，腰束无玉，身虽薄弱，胜在那张脸实是清秀。

　　“学宫典籍馆藏书丰富，比天府司案牍库的书更为广涉，本为太子私专，因王上特令宗族世家子弟听讲，与之大开。”先前那点不虞散去，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木：“左右又无旁事，你若想看，不必偷偷摸摸地去。”

　　宋昭有些意外，接过令牌，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谢柳司使。”

　　典籍馆位于学宫偏角，素来清冷，鲜有人来。

　　宋昭推门而入，馆内空空荡荡，入目皆是列架典籍，满室安然。

　　空气中似比平常多了一丝淡淡的香气。

　　她走在书架之间，目光扫过泛黄的书卷，落在最上方的一卷。踮起脚尖伸手去取，书卷入手的一刻，视线透过眼前的缝隙看向对面，整个人瞬间怔住。

　　临窗的乌木案前，竟坐着一个人。

　　初冬的熹光来得迟，但此刻却光芒万丈，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稳稳覆在男子的眉眼与肩头。

　　他垂眸低头，专注翻阅手中竹简，长睫浓密，投下浅浅的阴影。

　　宋昭自小长于湘南，湘水养人，见过的才子佳人不在少数，但眼前之人，令她平白生出一种错觉，沧海桑田终有尽，此生无处再逢春。

　　长指一顿，清冷之音径直穿透而来：“何人？”

　　她抱紧手中的书卷，压下心头的慌乱，迅速收敛了神色，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男子头也未抬，波澜不惊：“出去。”

　　这一句将宋昭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间，她飞快地将眼前人仔细打量一遍。

　　面前的男子约莫二十多岁，长相绝艳，身姿很是修长，一身玄色深衣，未曾戴冠，腰间悬着一块月状璞玉。

　　今日入学宫听讲的世家子弟，个个着锦衣，配组玉，气派非凡。对方这一派的雅士风范，不像世家听讲子弟，更像是哪府门下之士，伴主入学宫，躲在此处享暇。

　　这般一想，心底的忐忑消散几分，她抬手作揖：“无意惊扰，还望兄台勿怪。”

　　男子斜睨，一双狭长深邃眼眸掠过她的眉眼，落在她怀中之卷。

　　宋昭看得清楚，此人穿着低敛，面容极其俊秀，本是一双含情目此刻却无半点温色，整个人如霜雪般清寒，散发着俯瞰姿态，有一种常居高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心头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不该招惹对方。

　　她将书放了回去，脚步刚动，却听窗前人开了口：“沃土之苗，扎根膏壤，不费心力，来日便可参天。贫瘠荒苗，生无荫蔽，即便逐日，亦难成气候。”

　　有风从窗外吹来，驱散青铜兽炉燃出的袅袅烟雾，带来一丝草木清新。

　　宋昭望向窗下的那一片霜冻后的凋敝，隐约可见几抹浊绿。

　　“兄台此言太过偏颇。沃土之苗，若长久依附先天优势懒于生长，终会被树荫禁锢日渐萎靡；瘠土之苗，纵然艰难，若本心坚韧，亦可破土参天。”

　　她低低笑了一声，“水土是先天定数，可心性与际遇，才是真正定高低的根本。兄台凭出身定论，未免太过武断。”

　　男子微微皱眉，合上了手中竹简。顺着她的目光，他看到的却是墨石矗立，霜雪之下，那几抹绿意不值一提。

　　不免冷笑：“禾木虽韧，不过渺渺，天外有天。”

　　宋昭看着他完美的侧颜，惊觉这般幽深的气度和谈吐，恐非门客这般简单。

　　既已开论，本该接着说，但她不愿再留，顿了一下，复道：“此理太深，玄妙难解，在下一时难言通透。容思虑一二，明日相见，再答兄台。”

　　男子凝着窗外，没再看她一眼，声线沉沉：“可。”

　　宋昭慢慢退去，出了后门，长廊曲幽很快隐去了她的身影。

　　窗前香尽雾散，男子眸光落在几步外的书架之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步履从容，手持一卷，径直从典籍馆后门走出。

　　一众随从齐齐屈膝跪地，垂首恭肃。随侍肃风上前，撑开一把玉骨伞。

　　寒风拂面，未至隆冬便已落了白。

　　这一场雪来得无声，男子踏下台阶，孤身立于风雪之中，雪覆墨石掩去锋芒。

　　在一片朦胧之间，他隐约看到，角落里不起眼的一株梅树上，花苞已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