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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派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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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过得远比预想中仓促,祝织音偶尔会给郁淮序发消息,内容却清一色都是课业问题,每一条消息都掐在傍晚六点之前发出,措辞简洁克制,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班长,请问这道题的思路是什么?”
“班长,这个公式推导我卡住了。”
“班长,教材第三章课后习题第五题该怎么解?”
郁淮序每次都很快回复,他打字的速度不慢,但每次回之前都会多读两遍她的问题,确认自己理解准确了才动手。他的回复也写得认真,必要的时候会拍一张手写的推导过程发过去,旁边用红笔标出关键步骤。
但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了。
周五。
祝织音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句“谢谢班长,都弄清楚了”,郁淮序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周末有什么安排吗”,又觉得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下周物理课要交的预习报告你可以先看看第三章”,读了一遍,觉得太像老师在布置作业,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几个字:“不用谢。”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从浅蓝过渡到橘粉,校园里传来远处球场上的欢呼声和不知哪个社团在排练的音乐。
郁淮序自小便是众星捧月的那类人。小学当班长,初中就任学生会长,走到何处,都有人唤他的名字,他早已习惯被求助、被问询、被旁人主动靠近,深谙如何得体回应每一份热忱,也懂得拿捏分寸,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可他很少主动向谁迈出一步,毕竟就算他只是站在那里,人与事总会源源不断涌向他,所以他对和一个人拉近距离这种事还挺生疏的。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锁屏上什么都没有。
星川的夜晚来得比市区早,山风从远处那片高尔夫球场吹过来,带着草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蒸腾出的温热气息,在宿舍区那些米白色的小楼之间穿梭。
祝织音拖着步子走到206门口时,看见门前的台阶上堆着好几个行李箱,酒红色的Rimowa硬壳箱,一只驼色的Goyard旅行袋,还有两个挂着吊牌的纸袋从某家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端品牌店里拎出来的,行李箱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统一制服的人,正在弯腰把几个鞋盒往台阶上摞。
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养出来的理所当然:“那个往左边挪一点,对,就那个位置。剩下两个纸袋拎上二楼,放到次卧。”
祝织音在门口稍作停顿,侧身从堆叠的行李缝隙间挤了进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那女孩正背对着门指挥搬运工,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一张清秀的脸便完全露了出来,她皮肤很白,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一双杏眼亮而有神,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被她推到了头顶。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和白色阔腿裤,手腕上纤细的卡地亚手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高级香水的味道,像是雪松混着琥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级的、不费力的精致。
她看见祝织音,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步子轻快,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好!”她笑着伸出手,“我是你的新室友,纪棠雪,B班的。”
祝织音握住她的手,对方的掌心温暖干燥,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你好,我叫祝织音。”
“我知道我知道,”纪棠雪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是A班的特招生对吧?我住进来之前就听说了。”
“嗯。”
这栋独栋别墅的一楼是通透的公共区域,客厅与餐厅连成一体,浅灰色布艺沙发摆在正中,茶几上摊着几本崭新的家居刊物,餐厅摆放一张长条形餐桌,配六把餐椅,开放式厨房设备齐全,冰箱、烤箱、洗碗机一应俱全,台面洁净得一尘不染,楼梯扶手被擦拭得锃亮,映出吊灯细碎的光晕,对比单人宿舍,这里少了健身房一类的配套,却多了几分合租居所独有的烟火感。
“等你处理完这边,”祝织音把书包搁在沙发扶手上,“我们聊一聊吧?”
纪棠雪正弯腰将鞋盒踢到角落,闻声回头,大大咧咧比出一个OK手势:“没问题,再等五分钟,把这堆东西收拾妥当就好。”
工人很快就走了,大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女生,纪棠雪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身体往后一靠,两条腿翘起来搭在茶几边缘。
祝织音在沙发另一端落座:“以后要一起同住,我觉得还是互相说下生活习惯会方便些。”
“我下课后会在图书馆写作业,晚上要外出打工,一般十点左右回来,偶尔会更晚,早上出门也早,七点就要离开,我在宿舍待的时间不多,尽量不会吵到你,要是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直接跟我说就可以。”
纪棠雪听完,不以为然地甩了甩手:“没关系啊,我可能也不怎么待这里。其实我家就住在学校旁边那个翡翠湾,开车过来十分钟吧。”她歪了歪头,“我搬过来纯粹是想体验宿舍生活,哪天住腻了就直接回家,家里保姆做的饭可好吃了。”
祝织音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纪棠雪疑惑地偏头看她:“特招生打工我是能理解啦,但你一周七天都要外出?每天放学都去吗?”
“周日会休息,”祝织音轻轻摇头,“天天打工还要跟上课业会累死我的。”
“那你在哪边打工?”
“X区的XX街,在一家咖啡店做服务生。”祝织音说着,把靠枕放到一边,坐直了些,“不过我不是每一天都在那里,我还有其他的打工,有时候会去别的地方……但时间差不多都是晚上。”
纪棠雪眨了眨眼,微微怔住:“X区?你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打工?那地方打车都要四五十分钟,你怎么过去?”
“那里日薪挺高的,而且学校外就有公交站,有一班车直达XX街,车程大概一小时。”
纪棠雪听完,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这也太拼了,学校对特招生在学校的开支不是全包了吗?学费、住宿、餐费,连校服都是送的,你家里负担应该没那么重吧。”
祝织音垂下眼:“多存点钱没坏处嘛。”
纪棠雪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好吧好吧,那你要需要借钱可以跟我说哦,我家条件还不错的,看在你是我室友的份上就不收你利息了。”她顿了顿,又自己给自己翻了个白眼,“我在B班只是因为我成绩一般,跟A班那群脑子堪比Tony Stark的天才比不了……啊,我不是在说你!”
祝织音还没来得及回话,纪棠雪的手机便在沙发缝隙里嗡嗡震动,她摸出手机扫了眼屏幕,接起电话的瞬间,语气立刻变得软糯缱绻。
“宝宝怎么啦……这么早就去吗?好好好,我马上收拾,你半小时之后来宿舍门口接我。”
挂断通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男朋友叫我出去玩,我先上楼换衣服。”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嗯……虽说估摸着你晚上要打工,不过我还是问一下……要不要一起去派对?我可以带你去,大部分都是新生,谁都不认识谁,所以不用感到尴尬放开了玩就行,而且,”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长这么正,带你出去我也很有面子,嘿嘿。”
祝织音被她逗得弯了弯眉眼,嘴角上扬,摇了摇头:“谢谢,我得去打工,就不去了。”
纪棠雪耸耸肩,然后冲她眨了眨眼:“OK,晚上见,小织音。”
祝织音头一偏,眉头轻轻皱起来,眼角却带着笑意:“嘿,你怎么就确定我比你小?”
纪棠雪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闻言回过头来,手扶着栏杆,朝她抛了一个明晃晃的媚眼。楼道壁灯的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得意的小弧度:“我住进来之前肯定了解过我的室友啊,你是十一月的对吧?我比你大一些,虽然也就三个月。”
二楼有三间卧室,祝织音推开门,看见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书桌靠着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人在小路上遛狗,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音乐声和说笑声,应该是从某栋宿舍的院子里飘出来的。新学期的第一周,人人都精力充沛。
再下楼的时候,她经过客厅,看见纪棠雪已经换了衣服从主卧出来了。那件雾蓝色的真丝衬衫换成了一条黑色的吊带短裙,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短针织开衫,头发重新打理过,卷了几个好看的弧度垂在脸侧,她正在往耳朵上别一对流苏耳环,看见祝织音下楼,抬手比了个“拜拜”的口型。
祝织音朝她点了点头,换好鞋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纪棠雪关门和锁门的动静,然后是手机铃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接起来说“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祝织音穿过宿舍区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径,经过宿管办公室亮着灯的窗口,经过还在亮着灯的几栋宿舍楼,有人在二楼阳台上弹吉他,有人在一楼院子里烧烤,木炭的烟火气和肉香混在一起飘过来。
她走到校门口时,闸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她的学生卡在机器上刷过。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路,路两旁是成排的香樟树,树冠在路灯下投出黑沉沉的影子。路的尽头有一个公交站台,铁皮顶棚下面亮着一盏白色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几只小飞蛾绕着光晕扑棱。
祝织音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六分钟车才来。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即将变暗的天空。
纪棠雪的男朋友叫谢昭然,就读于C班。虽然这才开学没几天,但两人在开学前的派对看对眼之后,三天就在一起了。
他长得不算特别高的类型,但五官干净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温和和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他穿着浅灰色的短袖Polo衫和深色长裤,手腕上戴着一只款式低调的钢带表,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体面,不张扬却有分寸。
纪棠雪和谢昭然沿着林荫道走过来的时候,别墅里已经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和隐约的音乐声,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被夜风揉碎了散在草坪上,门外的车道上停着好几辆跑车,保时捷、法拉利、一辆磨砂黑的兰博基尼,还有几辆一看就很贵的车。
谢昭然一手牵着纪棠雪,另一只手替她拎着那只小小的珍珠白链条包,步子放慢了,好配合她脚上那双细带高跟鞋。
“宝宝你今天真漂亮,”谢昭然偏头看了她一眼,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当然不是说昨天不漂亮的意思。”
纪棠雪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轻轻一停,踮起脚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你也很帅,”她笑着挽紧他的胳膊,“就是下次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加那个补充说明,你把我说得好像很小心眼一样。”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啦。”
谢昭然问她:“你晚上是不是没吃正餐?要不要先垫点东西?我记得佩蒂家的厨房好像会备一些小吃。”
“刚才吃了两块曲奇,”纪棠雪说,“虽然明天是周末,但我没打算喝很多,我妈妈会骂我的。”她说着,目光飘向别墅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带着一点匪夷所思的佩服,“佩蒂也真是厉害,到底从哪儿搞到的酒。”
谢昭然也跟着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听她说都是些度数很低的果酒和利口酒之类的,基本喝不醉,而且还备了超多无酒精果汁,不喝酒也有的选。”
“那就好,”纪棠雪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知道度数再低你也不能喝吧?你还要开车回家的。”
谢昭然握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笑了一下:“没问题,我今晚就喝气泡水。”
“知道就好。”纪棠雪随口道,“我今天见到我新室友了,真的和传言里一样,长得特别漂亮。”
“再好看也比不上你。”
纪棠雪拿手背又拍了他一下:“哈哈哈,虽然我很喜欢听你夸我,但你没必要经常说。”
谢昭然笑了笑:“我还没见过她,今晚不来一起玩吗?”
“不来啦。”纪棠雪摇了摇头,“她挺忙的,晚上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惜。”
佩蒂的全名叫Perdita Anderson,金发碧眼,笑起来两排白牙,像从某部美式青春片里直接走出来的女主角,她的家在星川校区外大约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一栋三层带泳池的独栋别墅,奶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柠檬树,院子里搭着一座白色的藤编秋千。
她才刚上高一,但这场派对提前一周就开始筹划了,邀请函是电子版的,设计成一张复古门票的样式,发在星川新生们心照不宣的一个群里,收到邀请的人再转发给自己的朋友,一层一层扩散开去,到周六晚上时,几乎半个年级的人都知道了佩蒂家今晚有局。
两人并肩走上了台阶,别墅的门没有关严,半敞着,里面透出的暖光和音乐声扑面而来,纪棠雪伸手推开门,一阵混合着花香、果酒和高级香薰的气浪涌了出来。
客厅里已经来了二三十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沙发、吧台和落地窗旁边。有人端着酒杯靠在墙边聊天,有人围在茶几旁边玩牌,还有几个女生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自拍。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墙角一只复古留声机正在放一首节奏轻快的爵士乐。
佩蒂正站在客厅正中央,被四五个人围着,一头金发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一样亮闪闪的,她个子很高,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吊带短裙,锁骨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吊坠,她看见纪棠雪和谢昭然进来,立刻从人群里抽出身迎了上来,一把搂住纪棠雪的肩膀。
“棠雪!你们终于来了!”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有一点点可爱的尾音上扬,“谢,你今晚也好帅哦,棠雪你太会挑了。”
谢昭然被夸得耳根微微一红,低头摸了摸鼻子。纪棠雪咯咯地笑,拍了拍佩蒂的手臂:“你也不赖啊,这裙子新买的?太好看了。”
“上周和妈妈去M国挑的!”佩蒂转了个圈,鹅黄色的裙摆轻盈地扬起,“你喝什么?我让人给你调。”
“先给我来杯果汁缓缓吧。”
“OK,谢呢?”
“气泡水就好,”谢昭然说,“我开车。”
佩蒂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去吧台那边了,纪棠雪拉着谢昭然在客厅角落的一张绒面沙发里坐下,沙发软得几乎把人陷进去,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靠落地窗那边的一小群人身上。
“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胳膊肘碰了碰谢昭然,“郁淮序居然来了。”
郁淮序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浅粉色的饮料,看起来是某种果汁,杯子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今晚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松松地卷到手腕上方,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长裤。衬衫的衣摆没有塞进去,垂在裤腰外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随意了许多,少了几分端正,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松弛感。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太好认了,高挑的个子,宽而平的肩线,侧脸被窗外的月光和屋内的灯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长睫毛在颧骨上方投出那道他走到哪儿都甩不掉的标志性阴影。
他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和他说笑着什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印花短袖,头发微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一边高一边低,有一种跟任何人都能迅速熟络起来的自来熟气质。
“佩蒂怎么把他搞来的?他不是从来不参加派对吗。”
谢昭然推了推眼镜:“好像是宋海遥拉来的,他和佩蒂初中就认识了,可能咱们会长到了高中也想玩一玩吧。”
“宋海遥可以的,今晚女生们要疯狂了。”纪棠雪啧啧感叹,“郁淮序初中的时候生日派对都不办,连毕业晚会都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超级无趣的男人。他今天能站在这儿,宋海遥怕是把自己的脸皮都豁出去了。”
纪棠雪凑到谢昭然耳边小声道:“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和传闻一样,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啊?”
谢昭然一愣:“你问我?”
“你也是男生啊,就没听说过什么吗,他是真的对恋爱没兴趣,还是眼光太高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追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F国。”
“我怎么知道,”谢昭然哭笑不得,“我跟他又不熟,人家是A班的,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纪棠雪歪着头,又往郁淮序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身边已经不知不觉地围了几个女生,其中一个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另一个拿着手机跃跃欲试地想要加联系方式,还有两个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互相推搡着,明显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啧啧,”纪棠雪摇了摇头,“他今晚有的忙了。”
谢昭然也看见了那幅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幸亏你不是其中之一。”
“不要怀疑我好吗!”纪棠雪立刻转过头,叉着腰瞪他,“我虽然交往过不少男生,但我是绝对不出轨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昭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开玩笑的。”
纪棠雪哼了一声,靠回沙发里,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有人已经开始在客厅中间的空地上跟着节拍扭动。佩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冒了出来,手里举着一瓶淡粉色的酒,高声道:“谁要尝尝这个?我表哥从法国带回来的草莓利口酒!”
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几个男生率先涌了过去。
郁淮序趁着那股热闹劲儿,终于从那几个女生围成的小圈子里退了出来。他端着那杯还没喝几口的果汁,往落地窗的方向退了两步,微微侧过身,目光穿过客厅里晃动的人群,落在窗外那棵被灯光照亮的橡树上。
宋海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蓝色鸡尾酒,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怎么?被人围着不舒服了?”
“你知道还问。”郁淮序无奈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却挂着笑。
“没办法嘛,平常都是阿澈陪我来的,可他今天有事啊,小瞬那人你也知道就算我嘴皮都磨破了他也不会来的,”宋海遥嘿嘿一笑,“再说了,高中部比初中部人多了一倍,以后围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现在就躲,以后躲到哪儿去?”
“我没躲,”郁淮序说,低头喝了一口果汁,“只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宋海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教育他:“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而且你看看——”他朝人群里努了努嘴,“今晚来的大多是高一新生,以后都是一个年级的同学,认识一下没坏处啊,你不多露露脸怎么干过高二高三的。”
“嗯……有道理。”
派对的热闹在泳池边和客厅里各自散开,像两股分流的水,把人群切割成了不同的小圈子,郁淮序和宋海遥在吧台边坐了没多久,白莉奈就端着那杯喝了快半小时的果汁过来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好像是刚巧路过,裙摆轻轻拂过高脚凳的金属腿,在郁淮序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她偏过头冲他笑了笑:“淮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这种聚会。”
郁淮序握着那杯特调,也笑了笑:“偶尔放松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我也这么觉得。”白莉奈说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吧台周围那几个正在往这边张望的女生。那几个女生原本似乎打算过来搭话的,被这一眼扫过之后,彼此对视了一下,脚步就顿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其他地方挪了开去。
白莉奈满意地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抿了一口果汁。
宋海遥靠在吧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扑克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歪头看了一眼郁淮序,后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白莉奈那个眼神的分量,正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白莉奈几乎一直待在郁淮序三步以内的范围里。郁淮序和宋海遥玩飞镖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偶尔在郁淮序赢了的时候轻轻鼓两下掌;郁淮序去拿饮料的时候,她也跟着起身,从他手里接过他顺带帮她拿的一杯柠檬水,说“谢谢淮序”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两个正准备靠近的女生听见;郁淮序被佩蒂拉去院子里跟几个初中就认识的朋友打招呼,白莉奈也自然地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臂偶尔擦过他的手臂,姿态随意得像是一种习惯。
有一回,一个穿着亮片吊带的女生端着酒杯朝郁淮序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鼓足了勇气的、又甜又紧张的笑容,刚开口叫了一声“郁同学”,白莉奈就从旁边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好,你是哪班的呀?我是A班的白莉奈。”亮片吊带女生脸上笑容僵了僵,寒暄了两句就端着自己的酒杯默默退场了。
宋海遥终于忍不住了。
彼时郁淮序刚被佩蒂拉去院子里拍了一张合照,白莉奈在客厅里和两个女生说着话,目光却始终往院子方向飘,宋海遥端着一杯调酒走过去,靠在墙边,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白莉奈终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宋海遥笑了笑,直白道:“你总跟着我们两个干什么?”
白莉奈皱了皱眉:“我又不是跟着你。”
宋海遥把橙汁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是是是,你是跟着阿郁。但是说真的,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初中三年还不够?”
白莉奈脸上的笑意淡了,她垂下眼,睫毛在裸粉色的裙摆上方轻轻颤了一下:“可我就是没办法……”
“聊什么呢?”
郁淮序从院子里回来了,衬衫的袖子还被佩蒂捉弄似的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完整的一截小臂,笑容和平时一样好看,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柔和的影。
白莉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副笑脸:“没什么,就随便聊聊。”
郁淮序点了点头,偏头看向白莉奈:“莉奈,你今晚好像没怎么和其他人聊天吧?总和我一起的话,很难认识新朋友的,你看佩蒂那边几个女生都很有趣,不去试着多和大家相处看看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听起来真的只是在替她考虑,关切她有没有好好社交,但白莉奈认识他三年了,她知道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说这种话。
她把杯子握紧了一瞬,指甲在透明的塑料杯壁上按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是端庄得体的:“嗯,你说得对,我正好想去看看佩蒂家的二楼是什么样子呢。”她说着,朝郁淮序和宋海遥轻轻摆了摆手,“你们玩吧,我去逛逛。”
她转身走了,背脊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裸粉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走到客厅另一头的时候,几个女生正在茶几边玩桌游,她自然而然地坐了过去,笑着说“加我一个吧”,很快就融进了那个小圈子,男生自然是避不开的话题。
“你跟郁淮序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呀,我们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但和他走得最近的女生就是你了吧,感觉你们迟早会在一起。”
“对啊,你们看着特别般配。”
“淮序他会先以学业为重啦,不过我会努力的。”
“要是你们之后在一起了,能不能帮我搭搭线,认识一下江叶澈?”
“我也要!莉奈,你有陆景瞬的微信吗,可以推给我吗?”
“我是有他们的好友,但他们应该不会随便加陌生人,要不你们问问宋海遥?”
“别提他了,宋海遥把他那几个兄弟护得死死的,从来不肯帮女生牵线。”
“宋海遥就是爱玩,闹腾得很。”
“但他长得帅啊,这种开朗性格其实也挺有魅力?”
白莉奈就这样和女生们聊着,不过她们也不怎么会过多讨论男生,还是更多聊包包、学校或者明星八卦之类的东西。
宋海遥偏头对身边正低头看手机的郁淮序说:“有白莉奈跟着你,再可爱的女生都被吓跑了,你还怎么交女朋友?”
郁淮序抬起头,顺着宋海遥的目光看了一眼白莉奈的方向,她正和那几个女生一起笑,但笑得克制,余光似乎还是往这边飘的,他收回视线,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没事,如果遇到喜欢的女生,我会自己主动。”
宋海遥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哟”了一声,双手抱臂打量他:“什么女生能让你主动啊,我真有点好奇了。”
“只是随口一说,目前还没有这样的人。”
郁淮序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视线从几个正聚在一起聊天的人脸上掠过。
“你知道哪几个是领头羊对吧,”他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宋海遥听得清,“靠你了。”
宋海遥从吧台上直起身来,抬手理了理他那件黑色短袖衬衫的领口,脸上浮起一个很有把握的笑容。他把脖子上的银链子拨到领子外面,冲郁淮序挤了挤眼睛:“交给我,学生会长的票选,稳的。”
他说完就转身朝客厅里走了,步伐懒散但目标明确,很快就混进了几个男生围成的圈子里。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背,有人朝他举了举杯子,宋海遥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混场子、拉关系、把气氛炒热这一套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郁淮序看着他的背影,端起吧台上新续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机屏幕,一堆消息里并没有他等的那个人。
后院泳池边又有人被推了下去,水花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穿过落地窗飘进来,被客厅里的音乐声冲淡了大半。柠檬树的影子在暖黄色的串灯底下轻轻摇晃,院子里的空气依然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而柔和的甜。
吧台边,郁淮序把手机放回了裤兜里,站起来,端着那杯柠檬水朝客厅中央走了过去。佩蒂正在那儿跟人聊得热闹,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淮序!过来过来,你来的正好,”佩蒂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我正在跟他们说下周社团招新的事,你不是要竞选学生会长吗,到时候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来,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郁淮序,下周的学生会长候选人。”
围着的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已经在点头示好的,郁淮序笑着举了举杯子算作招呼,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澄澈,长睫毛微微垂着又抬起,笑意从容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