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芸凉

2、第二章 发圈

　　星川私立中学坐落在城市边缘的小众别墅区，远离市中心的喧嚣，周边没有任何商业街与市井烟火，整片区域只剩错落的高端宅邸与规整绿植，这里的学生大多家境优渥，日常皆是专车接送，不少人居所相隔甚远，通勤耗时不菲。

　　对于特别赞助生，星川学校也免费提供了住宿名额。

　　整座校区设施完备、一应俱全，恢弘的教学楼、雅致的音乐厅、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恒温的室内体育馆、整洁的食堂与肃穆的行政楼依次排布，构成完整的校园体系。宿舍区独立坐落于校园西侧，与主校区隔着一片修剪得平整柔软的阔大草坪。

　　这里不是刻板的学生宿舍，更像是一片静谧精致的私人别墅群。统一米白色的外墙干净清爽，两层独栋小楼疏密有致地铺展开来，每栋门前都独占一方青翠小坪，复古铁艺路灯静静伫立，晚风拂过便轻轻摇晃，区域内配套齐全，公共花园草木葱茏，小型健身房、自助洗衣房全天候开放，整片宿舍区以一条梧桐林荫小径为界，东侧为男生宿舍，西侧便是女生宿舍，清幽又规整。

　　每栋小楼均可单人入住，但住宿费远超市面均价，学生也可自由两三好友合租分摊费用。绝大多数在校生都会选择住校，毕竟校区周边尽数是高端别墅区，非普通家庭所能负担，但凡住得更远，每日通勤便要耗费成倍的时间。

　　郁淮序拎着那摞书穿过草坪时，刚过下午四点，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挂在天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对照高桥屿给的那张便签纸，在女生宿舍区第二排找到了对应的门牌号。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等了大约十秒，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略重一些，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还是没有回应。

　　郁淮序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走动或说话的声音，他又看了一眼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找错，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绕过两栋小楼，找到了宿舍区入口处那间挂着“宿管办公室”牌子的平房。

　　四十多岁的宿管阿姨顶着一头蓬松的小卷发，正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慢悠悠织着毛线，指尖的针线起落温柔，郁淮序身姿端正，语气谦和有礼，上前询问祝织音的住宿情况。

　　阿姨放下手中的毛线与钢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查着桌面泛黄的登记簿，沉吟片刻开口：“祝织音对吧？这孩子三天前就来报到了，行李一放就离开了，这三天我压根没见她回来过，她那间目前是单人空置，学校还没给她安排合租室友。”

　　其实是大多数需要合租的学生在入校前就各自找好了室友，毕竟若没有被分配到室友，就必须交全部的租金了。

　　“她没回来住？”

　　“没有，”阿姨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好多学生开学前就住进来了，你说这孩子，宿舍都给她安排好了，怎么不住呢。”

　　郁淮序道了谢，又问来了祝织音的家庭地址。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星川所在的片区之后，沿途的景观就慢慢变了样，先是宽阔整洁的大道和低密度的别墅区，然后是渐渐密集起来的高层住宅楼，再往外开，路变窄了些，两旁的店铺招牌也多了起来，最后车子在一个普通的住宅小区门口停下，门卫栏杆抬起来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锈响。

　　郁淮序下了车，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漆，上面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他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哪位？”

　　屋内随即传来一道清甜的嗓音，软糯细腻，像四月熟透的桃子，轻轻柔柔地漫出来。

　　郁淮序轻清嗓音，语气温和端正：“你好，请问是祝织音同学吗？我是郁淮序，老师委托我来给你送新学期的教材。”

　　“好，我马上来。”

　　门内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下一秒，门锁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响，木门缓缓向内推开，门后的少女骤然撞入眼底。

　　郁淮序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的少女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细吊带，领口开得很低，布料薄而软，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胸口，下身是一条粉色的居家短裤，短到大腿根，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颈后，衬得脖颈又细又白。

　　她的脸正对着他，逆着身后客厅里暗淡的光线，五官精致得像被人拿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浓密卷翘，鼻尖小巧而微翘，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双耳错落戴着两三枚细碎耳钉，纤腰细窄，身姿玲珑，胸前绷出两道柔和的弧线，从郁淮序站着的高度低头看下去，那里的风光一览无余。

　　祝织音神色淡然，无波无澜地朝他轻轻颔首，语调平平：“你好。”

　　郁淮序偏过了头。

　　动作有点快，他感觉耳朵在发热，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他见过无数样貌出众的女生，也从不缺衣着张扬明艳的人，初中三年收到的情书足以塞满一整个抽屉，早已习惯各色惊艳的样貌，可他每逢撞见过于直白惹眼的装扮，总会忍不住局促害羞。

　　眼前的人，长着一张干净可爱、清甜灵动的脸，身段却妖娆成熟，搭配一身随性松弛的居家穿搭，清纯与明艳极致碰撞，让人目光无处落脚。

　　“同学，”他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重新稳住，“要不你先去加一件衣服吧。”

　　祝织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半点羞涩或窘迫。

　　“好吧，稍等。”

　　门没有合拢，留着一道缝隙，郁淮序立在门外，听见屋内传来轻柔的翻找声，半分钟不到，细碎的脚步声再次渐近。

　　祝织音再次出现在门口，肩头随意搭了一件薄薄的短款外套，衣扣尽数敞开，松松垮垮挂在肩头，根本遮不住分毫风光，开阔的领口依旧坦荡，白皙的锁骨、细腻的肌肤依旧醒目晃眼。

　　郁淮序有些无奈。

　　算了，快点送完东西尽快离开就好，他这么想着。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祝织音伸手接过，垂眸扫了眼袋内崭新的书本，再度抬眼看向他：“谢谢，其实不用特意跑一趟的。”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呢？”

　　“不是没有课吗？”

　　郁淮序弯起眉眼，漾开一抹温柔澄澈的笑意：“但今天是熟悉校园、认识新同学的好机会哦。”

　　祝织音静静望着他，没什么表情：“嗯……还有事吗？”

　　郁淮序微顿，轻声道：“没有了。”

　　“那我先——”祝织音顺势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搭上冰冷的门板，准备关门送客。

　　“同学！”

　　郁淮序的动作快于思绪，左手下意识往前一伸，精准按住了门板边缘，轻轻抵住即将合拢的门。

　　祝织音的动作顿住，歪了歪头看他。

　　连郁淮序自己都愣了一瞬，有些错愕于自己突兀的举动。

　　他定了定神，轻声询问：“你明天会来上课的吧？”

　　祝织音收回关门的手，双臂轻抱在胸前：“怎么了吗？”

　　郁淮序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抵在门板上的手：“我是A班的班长，之后在学校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说。”

　　祝织音愣愣地眨了眨眼。

　　那双大眼睛扑闪了两下，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开一合。

　　然后她忽然说：“你把手伸出来。”

　　郁淮序没搞明白她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把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祝织音低下头，抬手够到自己脑后。她的手指勾住发圈，轻轻一扯，丸子头散了开来，那头长发一下子倾泻而下，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甩了甩头，发梢扫过锁骨和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更加精致小巧。

　　她把发圈放在他的掌心里，就只是干净朴素的白色缎面发圈。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抬眼，眉眼间方才的冷淡疏离尽数消融，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清甜得如同化开的蜜糖，眼尾微微弯垂，唇线温柔上扬，整张脸瞬间鲜活起来，熠熠生辉。

　　“明天还我吧，”她说，声音轻软，“郁……淮序？”

　　话音落，她又浅浅笑了笑，一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拜拜。”

　　门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郁淮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掌心里躺着那根发圈，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触感。

　　“诶？”

　　心跳声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鼓。

　　他愣愣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脸颊上的热度迟迟没有退下去。

　　门内，祝织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把几本教材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最后拿出了一个手册。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全班同学的名单表格，每一行旁边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笔迹工整漂亮，看得出写的人格外用心，有些详细，有些简略，都是今天教室里自我介绍时同学们说的东西。

　　祝织音皱了皱眉。

　　她合上册子，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得她眯了眯眼。

　　“好像是个很麻烦的人，”她自言自语，“是不是不该给他啊。”

　　与此同时，平稳行驶的轿车后座。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郁淮序把校服口袋里的发圈掏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凑近了一些。

　　一股清淡的香味钻进了鼻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某种花香和洗发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甜而不腻，干干净净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神，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像变态，把发圈放回了口袋里。

　　第二天清晨，星川国际学校的走廊里飘着咖啡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祝织音踏进高一A班教室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原本三五成群聊天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变成更细碎的、压着嗓子的小声议论。

　　她就是那个特招生。

　　可当祝织音真正出现在门口时，那些带着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全都变成了一种意料之外的怔愣。

　　她穿着学校统一配发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细条纹领带，最普通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却像换了个人。衬衫的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裙腰里，勾勒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腰线；百褶裙刚过膝盖，露出的小腿笔直修长，在晨光里白得发光。

　　那张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被校服衬得更加稚气，偏生身材的曲线又把那份稚气压得死死的，双耳点缀着几枚细碎的银钻耳钉，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闪动，为一身规整的校服添了几分酷感，矛盾的特质混在一起，让人的视线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面对满教室直白或隐晦的打量，祝织音神色未起半点波澜。

　　祝织音垂着眼，沿着过道径直走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把书包挂在桌侧坐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凑到窗边看风景，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往郁淮序的座位旁边聚。

　　郁淮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穿过两排课桌，在祝织音的桌前停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好看的阴影。

　　“祝织音，这个还给你。”

　　祝织音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掌心和脸之间来了一趟，伸手接了过去，她的动作有些慢，像是没睡好，郁淮序注意到了，想问她是不是不太适应，话还没出口，旁边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淮序，她的发圈怎么会在你这里？”

　　白莉奈不知何时缓步走近，她乌黑的长发尽数披散肩头，耳畔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珍珠发夹，校服衬衫的领口熨帖平整，纤细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细锁骨链，细碎的钻石坠子隐匿在肌肤间，微微闪烁着微光，她长相偏成熟温婉，眉眼精致，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整个人端庄得体、从容优雅，一举一动皆是优渥家境滋养出的大方矜贵。

　　郁淮序如实道：“昨天我替老师给她送课本，走前问她今天是否会来上课，想来她是特意留给我，让我不必担心。”

　　白莉奈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随即弯起嘴角，笑容得体大方：“原来是这样，淮序你向来细心，对每位同学都这么照顾。”她转头看向祝织音自然又亲切，“我叫白莉奈，是班里的副班长，你刚入学，若是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或是难处，也可以找我。我们都是女生，沟通起来会更方便些。”

　　祝织音抬眼，清冷的目光在白莉奈精致温柔的脸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轻轻点头：“谢谢。”

　　她说完站起了身，手里捏着那根发圈，绕过后排课桌走向后门。后门旁边放着一个金属垃圾桶，走到垃圾桶旁边时，那根发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垃圾桶里。

　　她没回头，径直出了教室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离得近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人挑了挑眉，有人低头假装翻书，白莉奈脸上的笑容僵了大约半秒，很快就恢复了。

　　“她似乎不太喜欢和人交流。”白莉奈说道。

　　郁淮序的视线从那个垃圾桶上收回来。

　　“可能是还不太适应，”他说，“我会多帮帮她的。”

　　白莉奈闻言适时转移话题，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也选了法语？”

　　“嗯。”郁淮序应声回神。

　　“那我们一起走吧，该去教室上课了。”

　　“好。”

　　下午三点半，放学的铃声响了。

　　星川的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往不同的方向散，有人背着球拍往网球场走，有人换了马靴往马术场的方向去，有人在草坪上铺开毯子开始排练话剧。

　　课后时段是星川校园生活的核心部分，校内社团与拓展课程种类繁多、覆盖面极广，学术类有模拟联合国、各学科竞赛社、专业辩论社、深度读书会；艺术类囊括乐队、合唱团、戏剧社、街舞团与摄影社；运动类更是一应俱全，除了常规的足球、篮球，还有高尔夫、击剑、马术、攀岩、赛艇等小众高端项目，甚至设有精致的烹饪社团，每一项活动与课程，都是学生未来升学简历上不可或缺的加分项。

　　校园统一的社团招新会定在第二周。届时整片户外草坪会被精心划分，各大社团按类别排布展位，一张张精美海报、纪实照片与专业设备整齐陈列，声乐、戏剧、街舞等表演类社团，还会带来现场展演，热闹非凡。

　　祝织音逆着人潮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校园正中，是一栋三层的灰砖建筑，拱形窗户，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玉兰树，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高高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排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书籍，靠窗的位置摆着几排长桌，桌上放着复古的绿色台灯。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得发亮。

　　祝织音走到二楼的理科参考书区，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干净，取下一本书。

　　“数学可以看看这本。”

　　少年温和的嗓音压低了音量，褪去了平日的清亮，添了几分图书馆静谧氛围独有的磁性，温柔落入耳畔。

　　郁淮序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形挺拔，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周身笼罩着窗边柔和的光影，他双手递书，动作礼貌又轻柔，将那本参考书稳稳送到她面前。

　　祝织音接过书，封面是一道微积分的曲线图，烫金的标题印在深蓝色背景上。

　　“谢谢班长。”

　　“学校全程全英文授课，课程体系和普通中学差异很大，刚接触的话难免跟不上节奏。”郁淮序耐心细致，眉眼温润，“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祝织音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又抬眼看了看他，他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柔和的影。

　　“那你接下来有空吗？”她问，“我确实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郁淮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们找个位置坐下来吧。”

　　他对图书馆显然非常熟悉，绕过几排书架，在二楼靠里一个安静的角落找到了一张双人桌。

　　祝织音坐下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轻响，但郁淮序坐下之后，那种安静就变了味，陆陆续续有人从他身后的书架旁经过，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却飘过来又飘回去，还有几个女生抱着书，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假装在看手上的资料，余光却往这边瞟。

　　郁淮序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习惯了，他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课程笔记本放在桌上，朝祝织音伸手：“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课表吗？”

　　祝织音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课表递过去。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每一格都填着课程名称和教室编号。

　　郁淮序接过来，食指顺着课表一行一行往下划。

　　“你英语和数学都在普通班？”

　　“嗯。”

　　郁淮序抬了抬眉毛：“你成绩在普通班应该不错吧？没想过换到高阶班吗？”

　　祝织音看了他一眼，问：“高阶班作业是不是更多？”

　　郁淮序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是会多一些。”

　　祝织音几乎没有犹豫：“那还是算了吧。”

　　郁淮序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浅浅地弯了弯，没说什么，他低头继续看课表，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中文、物理……经济学？”

　　他话音一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她，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急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学校里选经济学的大多是家里有产业、提前规划商科方向的同学，当然谁都可以选，我不是说你不合适，经济学的本质是社会科学，这些内容对任何人都有价值，不一定非得家里有公司才学，而且这门课看起来能帮忙找到好工作……”

　　他越解释越觉得越描越黑，祝织音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差点没绷住，她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你不用这样，我明白。”

　　郁淮序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清了清嗓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课表上，他用笔在空白页上开始列东西，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字迹工整漂亮。

　　“中文语言与文学不用太赶进度，每学期完成三到四篇分析论文，每周一篇阅读笔记就可以达标。”他一边条理清晰地梳理，一边轻声叮嘱，“英语考核模式大致相同，数学和物理每日都有随堂练习题需要按时提交，每次物理实验结束后，还要单独上交完整的实验报告，经济学每周完成一个行业案例分析即可。”

　　他把需要注意的地方一条一条列出来，分了科目，标了时间节点，旁边还用括号注了一些小贴士，比如“物理报告格式要求见学校官网附件3.2”之类的。

　　“每学期还会有综合作业，比如用数学模型解析现实现象、撰写经济学专题论文。”他继续补充，笔尖不停，“日常作业、随堂小测、课堂互动表现，全部纳入最终GPA核算，大部分作业通过校园系统线上提交，论文、实验报告需上传电子版，手写习题拍照上传即可。”他停下笔，抬头看她，“你有笔记本电脑吗？”

　　“没有，”祝织音说，“我打算用图书馆的公用电脑。”

　　郁淮序点了点头：“我帮你试着申请一下，学校对特招生应该也有设备补助。”

　　“谢谢班长，你真的很细心。”

　　郁淮序将写满课业细则的纸张轻轻推到她面前，盖上笔帽放好，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这两天总听你说谢谢，不用这么客气。”

　　祝织音没接话，她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眼时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打算选IB（国际文凭课程）吗？”

　　郁淮序微微一顿，轻轻点头：“嗯。”

　　“是不是很累？”

　　他想了想，回答得认真：“还好。”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也翻开，摊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祝织音的课表和作业清单：“我们先做作业吧，我也在这里自习，你有任何难题随时问我，我读的是高阶班，进度比普通班快一些，知识点都能覆盖到。”他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不过我们在图书馆，要小声一点哦。”

　　低沉轻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格外缱绻。

　　他的脸忽然靠近，祝织音能看见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清透见底，呼吸的温度擦过她耳边，她往后靠了靠，低下头翻开课本：“……好。”

　　安静的角落重新恢复了静谧，祝织音翻开数学课本，对照着郁淮序刚才给她的那本参考书慢慢看，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郁淮序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翻一翻课本，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两个女生从书架后面绕了过来，手里各自抱着一本练习册。她们站在桌边，互相推搡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怯怯的，带着明显的紧张。

　　“郁淮序同学，我们……我们有几个题目不懂，可以请教一下你吗？”

　　郁淮序闻声从笔记中抬眸，瞬间漾开一贯温和澄澈的笑意，温润得恰到好处：“可以，给我看看吧。”

　　他把椅子侧过来一些，接过其中一人的练习册，低头看题目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睛，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轻，逻辑清晰，遇到对方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方式重新讲一遍，末了还会问一句“这样清楚了吗”。

　　两个女生全程脸颊发烫，耳根泛红，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闻言连忙点头，小声道谢后，捧着练习册快步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远，其中一个压着声音对另一个说“他皮肤好好啊，近看一点毛孔都没有”。

　　之后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又有几拨人来找郁淮序，有的是来问作业的，有的是来问他学生会竞选的事情的，还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抱着一本英语文学选读坐在旁边磨蹭了半天。

　　“坐你旁边的是你女朋友吗？”麻花辫女生看了看对面的祝织音。

　　郁淮序礼貌地摇头：“她是我的同班同学。”

　　“那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女生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我之后写作业大概率还有问题想请教你。”

　　郁淮序犹豫了片刻，然后他抽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递了过去。

　　女生如获至宝地捧着便签纸走了。

　　祝织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跟一道题较劲，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伸手戳了戳郁淮序的手肘，把草稿纸推过去：“这道题怎么变形？”

　　郁淮序把视线从自己那本厚厚的物理书上移开，扫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很快在边角写了两步推导，他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偏过来，淡淡的清香混着一点不知名的暖意拂过她身侧。

　　“这里套用变式公式，再替换一下取值区间就通顺了。”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她卡住的那一步。

　　祝织音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收回去埋头继续算。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里流走。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玉兰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在桌面上缓慢地挪动。

　　大约五点半的时候，郁淮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是一行消息，是陆景瞬发来的，内容很简短：“球场，来。”

　　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把笔记本和课本一一放回书包里。

　　“我朋友叫我去打球，我先走了，”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时想了一下，又看向祝织音，“你需要加我联系方式吗？”

　　祝织音抬头，她把便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嗯，你写给我吧。”

　　郁淮序点点头，抽了一张新便签，低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有问题随时问”。

　　“那我先走了。”

　　“嗯。”

　　祝织音看着他绕过书架，拐过转角，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把那张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低头继续做题。